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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我妈发来的。

早上七点十六分,我刚挤上地铁,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我妈的微信语音,六十一秒。

我没听。

我妈的语音从来都是六十秒满格,内容无外乎三件事:催婚、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孩子生孩子了。六十一秒意味着这次她多骂了我一句。

地铁里人贴着人,我的脸被挤得贴在车门玻璃上,外面是黑漆漆的隧道,偶尔闪过一盏检修灯。十七站,换乘两次,一个半小时,我每天这样往返于通州和国贸之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我妈:“你在不在?你舅住院了。”

我把手机凑近脸,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我舅。

我妈的弟弟,比我妈小七岁,今年五十六。在老家县城开了二十多年粮油店,三年前盘出去,说身体不好干不动了。后来听说在社区当保安,一个月两千八,干一天休一天,倒也清闲。

什么病?

我问。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群里说呢,你自己看。”

我没退群。

林家大院,家族群。群成员四十七人,群主是我二舅妈。这群平常安静得像座坟,只有逢年过节冒几个气泡——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谁家老人过寿拍了全家福,配上满屏的鲜花和拥抱表情。我从不在群里说话,但我没退群。退群会招来我妈至少三个六十秒语音。

点进去的时候,消息已经刷了二十多条。

第一条是我大姨发的:兄弟姐妹们,老三住院了,急性胰腺炎,人在县医院重症室,医生说先交五万押金。

五万。

往下翻,是我二舅:胰腺炎这个病我懂,老李他们家那口子就得过,遭老罪了,这个治疗周期长,花钱的地方多。

我三姨:哎呀这可咋整,老三媳妇走得早,小磊又刚工作没两年,这可真是……

我二舅妈:咱们是一家人,这种时候得帮衬着点。我建议咱们在群里搞个众筹,亲戚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帮老三扛过这一关。

下面跟了一排大拇指。

我往上翻了翻,没看到我舅的儿子说话。

林磊,我表弟,比我小四岁。我舅的独生子,他妈走得早,是我舅一手拉扯大的。我舅开粮油店那些年,林磊放学就往店里钻,帮我舅扛面袋子,县一中的学生,扛得一身腱子肉。后来考了大专,学的什么旅游管理,毕业后去了一家旅行社当导游。

去年过年我在老家见过他一次,胖了,脸圆了一圈,脖子上挂个相机,说是公司配的,专门拍游客照。他还给我看手机里存的照片,说去年带了个高端团去普吉岛,住的都是独栋别墅,团费八万八一个人。

“哥,”他说,“你上班累不累?要不跟我干导游得了,往海边一待,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我说我晕船。

他哈哈笑起来,拍我肩膀:“哥你太逗了。”

我当时没觉得他在笑我。

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可能是真的。

二舅妈发起了群收款。

金额:5000元。备注:林建军(老三)医疗救助金。收款方:林家大院(47人)。

四十七人,每人五千,二十三万五。重症室的押金够了,可能还能剩点。

但我知道不可能收齐。

这种群收款我见过几次。前年我二姑父脑梗,群里收过一波,最后交了钱的不超过十个人,人均两百。去年我三叔家房子着火,又收了一波,那次人多点,因为三婶在群里发了好几张烧焦的家具照片,看着确实惨。

家族群就是这样。发起的时候轰轰烈烈,真要掏钱,大家就都沉默了。不是没钱,是都觉得别人会出。七大姑八大姨,远近亲疏,谁该出多谁该出少,算不清楚。

最后还是我二舅妈开了第一枪:我代表我们一家先转2000,老三你别着急,钱的事咱们想办法。

紧接着是转账截图。两千。

我大姨:我和你大姨夫退休金不多,但也得出把力。1000。

我三姨:我们家最近也紧巴,但三哥的事就是我的事。500。

下面跟了一排:500,300,200,200,200。

我从上往下划拉着看,心里算账。

我舅住院这事,我妈肯定得给我打电话。她一个人出多少,我得给她补上。我妈退休金两千三,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过,手里那点钱留着养老的。

群里还在刷。

二舅妈@我:小东在不在?你妈是不是没看到消息?

下面有人回:可能在上班吧。

二舅妈:上班也得看手机啊,这都多久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说什么呢?

说我看到了,钱晚点转?说我工资还没发,过几天?说我最近手头也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鞋。361度的,去年双十一买的,打完折一百三,鞋底已经磨偏了,下雨天进水。我抬头看了看地铁车窗里那张脸,三十三岁,眼袋比上个月又重了点,头发两边白了,中间秃了一块,国贸写字楼里的白领,听起来体面,实际上月薪刚过万,扣完社保房租通勤,月底剩三千。

三千,够干什么的。

我舅住院,于情于理我得表示一下。但五百是半个月饭钱,一千是一个月房租,两千是我攒了半年准备换手机的钱。

我闭上眼,把手机塞回兜里。

再看一眼。

林磊还没说话。

群里一直刷到九点多。

我到了公司,打卡,坐下,开电脑,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二舅妈又@了两次:“小东你妈电话打不通,你看到了回个话。”

我装作没看见。

九点半,我妈电话打过来了。

我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楼道里。安全通道,铁门后面,楼梯间,有烟味,没人。

“喂?”

“你在哪?”我妈声音急。

“公司,刚上班。”

“你舅住院了知道不?”

“知道,群里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你二舅妈@你几回了,你都不吱一声,人家还以为你怎么着了呢。”

我说:“我在上班,没看手机。”

“那你现在看。”我妈说,“我给你转了五百,算咱娘俩出的,你别再单独给了。”

我心里一暖,又有点酸。

五百,她退休金两千三,这月买菜的钱。

“妈,你不用给我垫,我自己出。”

“你出什么出,你那点工资够你花的?吃饭够不够?房子涨没涨房租?”

“没有,还是那个数。”

“那个数就不少了,一个月两千三,快赶上我退休金了。你那点钱留着,别乱花。”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梯间里,看着窗外。国贸的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太阳光,底下是车流,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

我想起我舅。

小时候暑假回老家,我舅带我去河里摸鱼。他用自行车带我,我坐在大梁上,硌得屁股疼。到了河边他把裤腿一挽,下去摸,摸了半天摸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往我手里塞:“拿回家让你妈给你炖汤喝。”

那条鱼后来我妈炖了汤,我喝了两碗,剩下的鱼刺我舅啃了半天。

他是那种典型的北方农村男人,话少,力气大,干活不惜力。开粮油店那些年,一袋面五十斤,他扛起来就走,一天扛几十袋。后来腰不行了,才把店盘出去。

他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没再娶。我妈说过,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他不见,说怕后妈对小磊不好。

林磊。

他儿子。

我低头看手机,群里又刷了几条。

有人问:小磊呢?小磊怎么一直不说话?

没人回。

又有人问:小磊不是在外面带团吗?知不知他爸住院了?

二舅妈:我打电话了,没打通,可能是在飞机上。

飞机上。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划拉屏幕,往下翻。

昨晚八点多,林磊发了条朋友圈。

九张图。

第一张:飞机舷窗外,白云上面,蓝天。

第二张:酒店房间,落地窗,外面是海。

第三张:沙滩,椰子树,比基尼。

第四张到第八张:他在海里,戴着面镜和呼吸管,对着镜头比剪刀手。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他的脸在水底下笑得很开心。

第九张:晚餐。龙虾,螃蟹,摆盘精致的沙拉,旁边放着一杯冒着气泡的香槟。

定位:马尔代夫,安纳塔拉酒店。

配文:努力工作,努力享受生活。感谢公司奖励的年度优秀员工之旅,这片海,我来啦!

我点开评论区,看到我大姨的留言:小磊真棒!

我三姨:玩得开心点!

我二舅妈:这是马尔代夫吧?好漂亮!

林磊回复我二舅妈:是啊二舅妈,全世界最美的海岛之一,等我有钱了带您来!

二舅妈回复:好孩子,你好好玩,回来给我们讲讲。

我退出来,又看了看那条朋友圈。发布时间,昨晚八点四十七分。

我舅是今天早上六点多被120拉走的。

急性胰腺炎,重症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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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楼梯间里,攥着手机,一动不动。

窗外还是那些高楼,那些车流,太阳照常照着。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心里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我走回工位,坐下,打开Excel,开始做这个月的数据报表。十一点有个会,下午三点有个汇报,晚上可能要加班。

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亮了一下。

二舅妈:@小东,你舅的事你到底怎么说?

我盯着那行字。

我的手指动了。

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点开了林磊的朋友圈,点开了那张他潜水的照片,然后点了转发,然后点了林家大院。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张照片已经发在群里了。

他戴着面镜和呼吸管,在水底下笑得很开心,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下面是我那句:加油。

群里安静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林磊的消息炸了进来。

“谁发的?谁把我照片发群里了?”

“哥你什么意思?”

“我在马尔代夫怎么了?公司奖励的,我一分钱没花,我凭什么不能来?”

“我爸住院我不知道,我刚下飞机看到消息,我马上就订机票回去,你们能不能别在这时候恶心我?”

“哥你说话!”

我盯着屏幕。

群里炸了。

二舅妈:小磊你冷静点,小东可能就是……

林磊:他可能就是什么?他就是故意的!他看不得我好!他从以前就这样,看我去马尔代夫他眼红!

我大姨: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都是一家人。

林磊:一家人?一家人他把我的照片发群里?他安的什么心?

我三姨:小磊别急,有话好好说。

林磊:我急什么?我有什么好急的?我马尔代夫的酒店退不了,机票改签要加钱,这些损失谁赔我?

安静了。

我盯着“这些损失谁赔我”这七个字。

群里没人说话。

我打字。

“你爸在重症室。”

发送。

林磊秒回:“我知道!我马上就回去!”

“押金五万。”

“我回去就交,不用你们操心!”

“你在马尔代夫。”

“我说了公司奖励的!我一分钱没花!”

“你爸住院,群里在筹钱,你在潜水。”

“你发的照片,自己看看。”

“戴面镜那个,笑得挺开心。”

“林东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我没再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做Excel。

中午我没吃饭。

不饿。

手机一直震,我没看。

下午三点开完会,我拿起手机,未读消息九十七条。

林家大院。

我一条一条翻。

我发出那张照片之后,林磊骂了大概二十多条。开始是骂我,后来是解释他去马尔代夫的原因,再后来是说我故意害他,让他在亲戚面前丢人。

二舅妈发了很多条,全是劝的。我大姨、我三姨也发了,也是劝的。有人说林磊不懂事,有人说我不该发那张照片,有人说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然后是我舅。

他什么时候进群的我不知道。我舅以前不在这个群里,他不会用智能手机,那个老年机用了好几年,只能接电话。应该是别人帮他上的号。

他发了一条语音。

三十七秒。

我点开。

他的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的,像说一句话要喘半天。

“小磊……你回来吧……爸没事……你别跟人吵……都是一家人……你在外面玩……爸高兴……你别怪你哥……他……他是好意……”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

然后我又拿起来,又听了一遍。

他的声音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了。我记忆里的我舅,嗓门大,说话像喊,笑起来哈哈哈的,能把房顶掀了。这个声音是别人的,是病人的,是一个躺在重症室里、连说话都要喘半天的老人。

他又发了一条。

“小东……你别怪小磊……他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你舅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

眼眶有点热。

然后我收到了他的私信。

“好孩子,你是故意的吧?”

我愣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

他又发了一条:“没事,故意的也没事。你舅心里有数。”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黑了,国贸的灯光亮起来,一片一片的,像星星。

我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加班。

我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回通州,出站的时候快九点了。小区门口有家拉面馆,我进去要了碗面,吃完回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手机。

林家大院又刷了几百条。

后来我舅妈们把话题控制住了,开始正经统计捐款。我大姨做了个表格,谁出了多少,一笔一笔列清楚。

我二舅2000,我大姨1000,我三姨500,我三姨夫300,我二姑200……

我妈的名字后面写着:李秀兰(小东妈)500。

林磊的名字后面是空的。

有人问:小磊的还没填?

没人回。

又过了一会儿,林磊发了一张截图。

机票订单。马累机场到香港机场,香港机场到北京首都机场,北京到老家的高铁票。总价,一万八千六。

他说:“我爸的钱我出,不用你们。”

下面跟着沉默。

我二舅妈发了个大拇指。

然后是几个拥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一会儿。

香港转机,要在机场等六个小时。马累到香港那班是红眼航班,凌晨两点起飞。

他应该是一下午都在改签。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去。

我舅那条私信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好孩子,你是故意的吧?”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可能是有意的,也可能是无意的。可能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也可能我就是顺手,什么也没想。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一刻,在群里点开发送的时候,我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两天后,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打电话来说,我舅从重症室转出来了,普通病房,能探视了。她说你要是能请下假就回来一趟,你舅念叨你呢。

我说好。

周五请了半天假,下午的高铁,晚上七点到县城。我妈在出站口等我,看见我第一眼就说:“瘦了。”

我说没有。

她说:“吃了没?”

我说火车上吃了。

她接过我的包,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的白头发,又多了。

医院在城东,老县医院,八十年代的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的已经掉了。住院部在五楼,电梯哐当哐当响,我妈说这电梯她小时候就有了。

病房六人间,我舅靠窗那张床。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躺着,眼睛闭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身上连着监护仪,手指上夹着血氧夹。床头柜上放着个暖水瓶,两个苹果,一兜香蕉。

我妈走过去,轻声说:“哥,小东来了。”

他睁开眼,看我。

那眼神我一时没认出来。我记忆里他的眼睛是亮的,有神,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现在这双眼睛是浑浊的,眼眶凹进去,眼珠子发黄。

“小东。”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沙哑。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舅。”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你瘦了。”

我妈在旁边说:“我刚也说他瘦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吃饭没?”

我说火车上吃了。

他点点头,又闭上眼。监护仪嘀嘀嘀地响,数字跳动着。

病房里还有别人,隔壁床是个老头,也在睡觉。再隔壁是个中年男人,腿上打着石膏,举高了在看手机。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味道,说不上来。

我坐了一会儿,准备站起来。

我舅又睁开眼。

“小磊回来了,”他说,“明天到。”

我说哦。

“他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哭了一顿。”

我没接话。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你发的那个照片,”他说,“我看了。”

我说嗯。

“挺好的,”他说,“拍得挺好。”

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他在那边玩得高兴,”他说,“我就高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又闭上眼。

“你回去吧,”他说,“明天再来。”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很慢。

第二天我没去医院。

不是不想去,是没去成。

上午十点多,我在县城家里吃早饭,我妈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脸色有点不好看。

“怎么了?”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你舅那边……小磊回来了,跟他爸吵了一架。”

我说吵什么?

她说:“还不是群里那些事。小磊觉得丢人了,跟他爸说以后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他爸劝他几句,他就急了,说什么‘你就知道帮外人’‘我才是你儿子’这些。”

我放下筷子。

我妈说:“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一时想不开。”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下午我妈去医院,我没去。我在家待着,看手机,刷短视频,看了几个小时,什么也没看进去。

晚上我妈回来,说小磊走了。

我说去哪了?

她说回北京了,旅行社那边还有团要带,请不了假。

我说哦。

她说:“他走之前去医院跟他爸道了歉,抱了他爸一下,哭了一鼻子。他爸也哭了。”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舅让我跟你说,别怪小磊。”

我说我不怪他。

她说:“你舅还说,谢谢你。”

我抬起头。

我妈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舅说,你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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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了北京。

周一上班,还是那个工位,还是那些Excel,还是那条通勤的地铁线。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往前走。

林家大院安静了。

捐款的数字统计完了,一共凑了三万七。加上林磊出的一万八千六,押金够了,后续的费用应该也能顶一阵。我舅出院那天,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站在医院门口,瘦得脱了相,但笑着,冲镜头比了个耶。

下面跟了一排大拇指。

林磊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再后来,群里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逢年过节冒几个泡,平时安静得像座坟。只是偶尔有人提起我舅那次住院的事,说几句“一家人还是得靠一家人”之类的,然后发几个拥抱的表情。

那张潜水的照片,没人再提过。

我也没删。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翻出来看看。他戴着面镜,在水底下笑得很开心,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我能看见他眼里的光,和身后那片蓝得发假的海。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很久。

然后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睡觉。

春节我回了老家。

大年三十晚上,一大家子人在我二舅家吃饭。两桌,男的一桌女的一桌,中间隔个过道。男人这边喝酒,女人那边聊天,小孩满地跑。

我舅也来了。

他坐在我对面,穿了一件新羽绒服,黑色的,拉链拉到下巴。比出院那会儿胖了点,但跟以前比还是瘦了一大圈。他不太说话,就端着杯子慢慢喝水,听别人聊。

喝到一半,二舅举杯,说今年咱们家都平平安安的,挺好,来,干一个。

大家举杯,碰了一下。

我放下杯子,往对面看了一眼。

我舅正看着我。

他冲我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

我也冲他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男人们开始吹牛。我二舅说他儿子今年升职了,现在一个月挣两万多。我三姨夫说他闺女考上研究生了,以后要读博士。我表姐夫说他刚换了一辆车,二十多万,分期买的。

有人问我舅:小磊呢?现在怎么样?

我舅说:还行,还在干导游。今年带团去了趟日本,过年忙,回不来。

那人说:挺好挺好,年轻人就得在外面闯。

我舅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低头夹菜。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有人拍我肩膀。抬头看,是我舅。

他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个杯子,里面是白开水。

“出来一下。”他说。

我站起来,跟他走到院子里。

外面冷,零下十几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缩着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他站在我对面,背对着风,看着我。

“小东,”他说,“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舅。

他点点头。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给你的。”

我愣了,没接。

“舅你这是干什么?我都多大了,不要红包。”

他看着我,手没缩回去。

“拿着,”他说,“不多,一点心意。”

我看着他,没动。

他说:“那件事,谢谢你。”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知道什么事。”

我没说话。

他把红包塞进我手里。

“那天在群里,”他说,“要不是你发那张照片,我还不知道他在那边玩。他从小就这样,有事不跟我说,怕我担心。他在马尔代夫的事,我不知道。群里筹钱的事,我也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我攥着那个红包,没吭声。

“你发那张照片,”他说,“我心里……挺高兴的。”

风呼呼地吹。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比从前老了十岁的脸,眼眶突然有点热。

“舅,”我说,“我是故意的。”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他又笑了一下,拍了拍我肩膀。

“回去吧,外边冷。”

十一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我妈家那间我从小睡到大的屋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红包我拆开了,五百块。

崭新的人民币,连号的,应该是刚从银行取的。我把那五张一百块拿出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压在枕头底下。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林磊发来的微信。

“哥,睡了没?”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他没叫过我哥。从小叫到大,都是叫林东。就算是比我大四岁,他也从来都是直呼其名。

我回:没。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还是那片海,还是那个沙滩,还是那个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的人。但角度不一样,这张是从岸上拍的,他刚从海里上来,浑身湿透,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脸上的面镜推到额头上,笑得露出两排牙。

“这张是你发的那张的前一张,”他说,“我刚翻出来的。”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那天我在那边,拍了三百多张。”

我盯着屏幕。

他说:“三百多张,我一张都没给我爸发过。”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发。”

他说:“也不知道发了该说什么。”

他说:“‘爸,我在马尔代夫,海特别蓝,你身体咋样?’你说这话我能说出口吗?”

他发了一串语音。

我点开听。

他的声音不像那天在群里那样冲了,有点哑,有点慢,像喝多了酒。

“我爸这辈子没出过县城。最远去过一次北京,还是我上大专那年送我去学校。他在北京待了两天,哪都没去,就待在学校门口那个小旅馆里。我问他咋不出去转转,他说转啥,花那钱干啥。”

“马尔代夫那种地方,他想都不敢想。八万八一个人的团,够他卖两年面。”

“可我想让他看看。”

“我想拍那些照片,回去给他看,让他知道他儿子去过这种地方,让他高兴高兴。”

“可我没给他看。”

“我拍完那天晚上,躺在酒店床上翻照片,翻来翻去,一张也没发。我不知道怎么发。我怕他看了心里难受。怕他想,我在这儿吃苦受累,你在那边享福?”

“后来他住院了。”

“我在飞机上,手机关机,什么都不知道。下了飞机看到消息,我傻了。”

“我骂你,不是因为那张照片。是因为你让我看见我自己了。”

“我看见自己在那儿笑,在那儿比剪刀手,在那儿吃龙虾喝香槟。我看见我爸躺在医院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看见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哥。”

“我看见我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语音结束。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一小片白。

手机又亮了一下。

“那张照片,别删。”

“等以后,等我爸好了,等我挣够钱了,我带他去一次。到那时候,我给他看这张照片,告诉他,这是你儿子第一次来的时候拍的,现在带你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

十二

大年初五,我回北京。

走之前,我去医院看了我舅一趟。他出院了,在家养着,但每周还得去医院复查一次。那天正好是复查的日子,我陪我妈去医院接他。

在门诊楼门口,我看见林磊。

他站在台阶上,背对着我们,正在看手机。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黑色的,轮子上贴着托运标签,还没撕。

我妈喊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姑。”他先叫了我妈一声,然后看着我,“哥。”

我点点头。

他说:“我请了三天假,回来陪我爸复查。”

我说挺好。

他说:“晚上的飞机回北京。”

我说路上慢点。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这时候我舅从里面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一边走一边看。他看见林磊,脸上笑了一下,然后看见我和我妈,又笑了一下。

“都来了,”他说,“走,回家吃饭。”

我们四个人往停车场走。我妈挽着我舅的胳膊,走在前面,边走边说什么复查结果之类的事。我和林磊跟在后面,隔着两步远。

走着走着,他突然开口。

“哥。”

嗯?

“那张照片,”他说,“你还留着吗?”

我说留着。

他说:“发我一张。”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发给他。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前面他爸的背影。

他爸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我妈在旁边扶着他。

林磊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快走几步,追上他爸,从他另一边扶住他。

“爸,慢点走,不着急。”

我从后面看着他们。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背影,一高一矮,一老一少,慢慢往前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那条没发完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

只有一个字。

好。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