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跟我说想领证那天,我正在厨房里炸鱼。油锅里噼里啪啦的,我听见他在客厅说了句什么,关了火探出头:“你说啥?”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刚浇完花的喷壶,表情难得的正经:“我说,咱俩领个证吧,都搭伙九年了。”
我愣了两秒钟,扭头继续炸鱼:“鱼快糊了,回头再说。”
其实耳朵根子有点热。
九年前我五十三,刚退休那年。老伴走了三年,闺女嫁到杭州,一年回来不了两趟。一个人住着八十平的房子,早上起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时候我学会了跟电视说话——真的,早上打开电视,听着早间新闻那主持人叨叨,就觉得屋里有点人气儿。
认识老李是在公园的相亲角。不是我去的,是我那老姐妹非拉着我去看热闹,结果她跟一个老头聊得火热,我蹲在旁边石凳上喂蚊子。老李那时候刚退休,也是被朋友拉来的,站那儿手足无措的,手里还攥着个保温杯。
后来怎么聊上的我也记不清了,就记得他说了一句话:“我就是想找个人,早上能一起吃个早饭。”
就这一句话,戳我心窝子里了。
我俩处了大半年,谁也没提结婚的事儿。他闺女在上海,我闺女在杭州,俩孩子都是一个态度:你们开心就行,但是领证的事儿,再想想。那意思我懂,怕以后财产什么的扯不清。
其实我也怕。
后来就说好了,搭伙过日子。他搬到我这边来,房租水电他出,日常开销我管。说是这么说,他每个月硬塞给我三千块钱,我不要他就急,说“你不收我不好意思住”。就这么着,过了九年。
九年,说起来就俩字,过起来是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每天早上他六点半起来,轻手轻脚怕吵醒我,其实我早醒了,就躺着听他蹑手蹑脚去厨房。他把豆浆打了,把馒头蒸上,然后把我的降压药和小纸条压在桌上,纸条上写着“我去打太极了,醒了先吃药”。
我有时候想,亲老伴也就这样了吧。
可他突然说要领证,我心里反倒不踏实了。
说不上来哪不踏实,就是觉得,好好的日子过着,干嘛非得改章程呢?是不是他闺女那边出啥事了?还是他自己身体有啥毛病了,想让我有个名分好照顾他?我这人从小就这样,好事儿来了,先往坏处想。
晚上躺床上,他打呼噜,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琢磨。
第二天趁他去打太极,我把他搁书桌抽屉里那个小铁盒翻出来了。那盒子我见过,他一直搁那儿,从来不避我,我也从来没打开过。这回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是想看看。
打开一看,几张存折,一个房产证,还有他老伴的照片,搁最底下。
我手抖着把存折翻开。
一个,七十三万。一个,一百二十八万。还有一个定期,两百七十万。
加起来四百七十一万。
我拿着存折的手有点出汗,赶紧原样放回去,把盒子塞回抽屉,坐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四百七十一万。
九年了,他每个月给我三千,自己骑个电动车去菜市场买菜,为了省两块钱跟人讲半天价。冬天那件羽绒服穿了五年,袖口磨得发白,我说给他买件新的,他说不用,还能穿。我俩出去吃饭,最多点俩菜,多点一个他都叨叨吃不完浪费。
可他有四百七十一万。
我不知道自己啥心情。说高兴吧,那是他的钱,跟我有啥关系。说生气吧,人家也没瞒着我,是我自己从来没问过。说失落吧——可能有一点。就觉得,九年了,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那几天我有点躲着他。他说话我嗯嗯啊啊的,做饭也不像以前那么有精神。他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天热没胃口。
第四天晚上,他搁那儿看电视,我坐旁边织毛衣,他突然把电视关了,扭过头来看着我。
“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说没有。
他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存款的事儿瞒着你了?”
我手一抖,针扎了手指头,冒个小血珠。
“你翻我抽屉了吧。”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吭声。
他起身进屋,把那个铁盒拿出来,搁茶几上,打开,把存折一张一张摆开。
“四百七十一万。”他说,“我和我老伴攒了一辈子,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这钱留着,将来给孩子们也好,给自己养老也好,别乱花。”
他看着我,眼睛里头有点东西闪。
“这九年,我没动过这钱。不是因为舍不得给你花,是觉得,咱俩过的这日子,跟钱没关系。”
“可我想跟你领证,也不是因为这钱。是我今年体检,查出来血糖有点高,夜里老醒,醒了就想,万一哪天我躺下起不来了,你这身份多尴尬啊。送医院签字都没资格。”
“我想让你有个名分,不是因为我有钱,是我想让你名正言顺地管我,我也名正言顺地管你。”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几张存折,看了半天,突然问他:“你那羽绒服,我给你买件新的行不行?”
他一愣,笑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吃着吃着,抬头看我:“那领证的事儿……”
“领就领呗。”我说,“不过我可不签那个婚前财产协议啥的,你的钱你自己留着,我将来瘫床上你也别嫌我。”
他把面汤喝得呼噜呼噜响,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他照旧六点半起来,轻手轻脚去厨房。豆浆的味儿飘进来,我躺着,听见他搁碗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写字的动静。
等他出门了,我起来,看见桌上压着张纸条,旁边放着那张存折,最大那张,两百七十万的。
纸条上写着:密码是你生日。上午我去街道问问,领证要啥手续。
我端着豆浆,站那儿看了半天。
纸条上就两句话,我看了得有五分钟。然后把存折放回他抽屉里,把那纸条叠吧叠吧,塞进我床头柜那个小盒子里,里头搁着我闺女小时候画的画,还有老伴的几张照片。
九点了,他打电话回来,说问清楚了,要户口本、身份证、照片。
“下午咱俩去照相馆照个合影呗。”他说,“红底的那种。”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衣柜打开,翻出那件买了三年没舍得穿的暗红色毛衣。闺女结婚那年买的,说是喜庆,我一直没找着机会穿。
今天穿一回。
其实到这会儿我也没想明白,他那四百七十一万跟我有啥关系。可能啥关系也没有,也可能有关系——不是钱的关系,是他愿意跟我说的关系。
九年了,我俩早上一起吃早饭,晚上一起看电视。他打呼噜,我失眠。他买菜讲价,我织毛衣。日子跟白开水似的,没啥味道,但离了它还真不行。
下午去照相,照相馆小伙子让我们笑一笑,我俩站那儿,肩挨着肩,都挺紧张的。他说,你笑啊。我说,你先笑。然后我俩都笑了,咔嚓一声,定格。
过两天取照片,说是拿结婚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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