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玄关传来电子锁解锁的轻响,那扇厚重的门慢悠悠地划开一道缝。
我单手勾着新买的香奈儿,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琢磨着怎么给她一个从天而降的大惊喜。
出差的工作提早收尾,三个钟头的飞机颠簸,心早就飞回了家。
客厅里黑漆漆的,一丁点儿光亮都没有,唯独主卧的门缝底下,渗出了一缕黏腻的橘色光晕。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她最爱喷的那款“蓝色妖姬”还在,只是里面掺了点儿别的,一种我不熟悉的男士古龙水的气息。
一瞬间,我的胃像灌了铅,直直地往下坠。
然后,那个能把我整个人撕碎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是楚念薇,那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带着钩子似的又软又媚的音调,还有点儿喘。
“凯哥,你手上怎么没个轻重……别……别乱动了,霍淮那个没出息的玩意儿万一回来了瞧见……”
“怕他个屁?”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陌生,腔调里满是瞧不起人的懒散,“他不是去隔壁市了吗?说是后天才回呢。就算他真撞见了,借他俩胆儿,他敢吭一声?”
“咯咯咯……”楚念薇的笑声跟一串散了的珠子似的,在屋里乱滚,“这倒是真的,他爱我跟条哈巴狗没什么两样,我说东他不敢往西。”
“那可不,心肝儿,过来,让哥好好亲亲……”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好像是那男的一把把她从地上抄了起来。
我跟被钉在原地似的,浑身上下的血好像一下子全冻成了冰坨子,连骨头缝里都嗖嗖地冒着冷气。
我就这么瞅着主卧那扇没关严实的门,瞅着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耳朵里灌满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感觉自己就是个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结婚这五年,我对她真是把心都掏出来了,捧着怕掉地上,叼嘴里怕热化了。
我从一个啥也没有的穷小子,拿命拼到现在有了自己的公司,不就是想让她想买啥就买啥,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她念叨的爱马仕,我连价钱都不看就刷卡。
她弟弟要结婚买房子,我二话不说,直接把全款给付了。
可我到底图了个啥?
图了个“没出息的玩意儿”。
图了个“哈巴狗”。
图了我在外面为了这个家累得跟三孙子似的,她在我俩的婚房里,跟别的野男人颠鸾倒凤。
火气像座火山,岩浆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儿。
我差点一脚就把那门给踹飞了,冲进去把那对男女撕成烂泥。
可就在我腿抬起来那一秒,眼睛的余光瞥见了玄关柜子上那张特别大的婚纱照。
照片里,楚念薇笑得跟朵小白花似的,又干净又甜,整个人窝在我怀里,看着天真得要命。
而照片里的我,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装满了对将来日子的好念想。
真是天大的讽刺。
一股冰碴子似的清醒,哗一下就把我那股邪火给浇灭了。
我不能就这么闯进去。
冲进去能干吗?揍他们一顿,然后呢?
就凭楚念薇那张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嘴,到最后,里外不是人的一定是我。
我狠狠吸了口气,指甲都快抠进手心里去了,逼着自己别发疯。
我摸出手机,手指哆哆嗦嗦地滑开屏幕,把录像功能按开,镜头死死对准了那道窄窄的门缝。
橘黄色的光底下,两个人影黏在一起,屋里传出的声音让人想吐。
我足足录了有十分钟。
过的每一秒,都跟拿了把钝刀子在心口来回地拉。
录完,我一秒钟都没多待。
我把那个崭新锃亮的香奈儿包,轻轻搁在了玄关柜上,就摆在那张让我觉得恶心的婚纱照底下。
我扭过身,拉开门,像个没声儿的鬼,离开了这个我一度以为是窝的地方,现在看来就是个粪坑。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把里面所有的肮脏都隔在了另一边。
我站在黑黢黢的楼道里,感觉浑身的筋骨都被人抽走了。
我没回父母家,而是开车去了我自己那间工作室。
那是我为了画设计图方便,另外买的一个小公寓,楚念薇压根儿就不知道这地方。
我一头栽进沙发里,把刚才录的那段东西给点开了。
画面简直没法看,声音更是扎耳朵。
我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就那么一遍一遍地看。
一直到把里面每个动作,每句话,都像刻字一样刻进了脑子里。
我本来以为心会疼得喘不过气,可怪的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颗心好像就在那十分钟里,已经凉透了,死透了。
剩下的,就是一片冷冰冰的焦土。
还有在焦土上,偷偷冒出来的一点点疯狂的恨。
楚念薇。
顾凯。
我会让你们俩,为今天干的这些事儿,付出你们绝对想不到的代价。
手机屏幕亮了,是楚念薇发来的微信。
“老公,在外面还顺利吗?人家好想你哦,后面还跟了几个亲亲抱抱的动态小人。”
我瞅着那些假模假式腻腻歪歪的字眼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想我?
是想我的银行卡密码吧。
后面的一个礼拜,我再没回过那个所谓的“家”。
我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把自己整个埋进了工作室里头。
白天,我跑公司谈业务,跟客户吃饭,开项目会,一切都跟平常没两样,谁也没看出来我不对劲。
一到晚上,我就开始翻查那个叫“凯哥”的男人的底细。
我托了几个有点门路的朋友,没费多大劲儿就把他查了个底朝天。
顾凯,就是个典型的家里有点小钱的败家子,开了几家连锁酒店,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也算是个脸熟的人。
男女关系乱得很,换女人的速度比我换衬衫还勤快。
我划拉着他朋友圈里那些跟不同女人贴脸的合影,眼神越来越冷。
楚念薇在他那儿,估计也就是个新弄到手的玩意儿,跟个奖杯似的。
而楚念薇那傻媳妇,八成还觉得自己碰上真命天子了,找了个比我这个“窝囊废”有情调、有背景的靠山。
真是又可怜又可笑。
更让我觉得堵心的是,查到的资料显示,顾凯家里的酒店生意最近好像不太顺,手头的钱周转不开,眼看着就要出大问题了。
而楚念薇,正好就是这半年里,用五花八门的借口,前前后后从我这儿拿走了差不多三百个。
她说她弟弟要投个项目。
她说她最好的朋友家里出了急事要用钱。
她说她看上个小门面,想自己弄个花店玩玩。
我一次都没多想过。
现在脑子一转,这些钱,恐怕一分都没少,全填到顾凯那个无底洞里去了。
花我挣的钱,去养她的野男人。
楚念薇,你可真是给我长脸。
我把所有查到的东西,包括顾凯公司的账目问题、楚念薇转账给我查出来的单子,全都分门别类地弄好,存进了一个需要密码才能打开的硬盘里。
我没给楚念薇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个信息。
头两天,她还每天装模作样地给我发几条微信,问我出差啥时候完事儿。
我一个字都没回。
到了第三天,她就有点儿不耐烦了。
“霍淮,你有毛病吧?出差出傻了?信儿都不回一个?”
“你赶紧的,给我打二十万过来,我看上一个爱马仕,今天再不买就没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命令一样的字,面无表情地从公司账上,给她划了二十万过去。
钱一到账,她的消息立刻就停了。
一句问我好不好的话都没有,一句多余的关心都没有。
好像那二十万块钱,就是我这个丈夫活着的唯一价值。
到了第五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听着有点儿没劲儿。
“阿淮,你……你跟念薇俩是不是拌嘴了?”
我心头一跳:“妈,出啥事了?是她跟您说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我妈赶紧说,“就是我前两天不是身子不得劲儿嘛,打你电话你也没接,我就打给念薇了,想让她帮我下楼买点药……结果她说她正跟朋友做脸呢,走不开,然后就再也没信儿了。阿淮啊,妈没事儿,就是怕你们俩孩子闹意见。”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上礼拜我出门前,我妈就跟我说胸口有点闷得慌。
我专门嘱咐过楚念薇,让她有空了多去看看妈,她当时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笑得比蜜都甜。
结果呢?
我妈一个电话求她帮忙,她却忙着跟人做脸?
我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个所谓的“朋友”,除了顾凯不会有别人。
她宁可陪着那个奸夫吃喝玩乐,都懒得挪步去看一眼我生病的妈。
我闭上眼,使劲儿咽了口唾沫,才把喉咙里那股腥味压下去。
“妈,您别瞎想,我俩没事儿。我这就过去看您。”
挂了电话,我拔腿就开车去了我妈家。
老太太看见我,眼圈一下子就湿了。
我拿出血压计给她量了量,还好没什么大事,就是血糖有点低。
我陪着她吃了顿晚饭,亲眼看着她把药吃下去,心里才稍微踏实点儿。
临出门的时候,我妈还拉着我的手,替楚念薇说好话。
“阿淮,念薇还小,贪玩是免不了的,你一个大男人别跟她一般见识。过日子嘛,就是要多让着点儿。”
我看着我妈头发里夹杂的白丝,心里酸得像喝了口醋。
我什么都没说,就只是沉沉地点了下头。
妈,真对不住了。
这一回,我让不了了。
从我妈家出来,我坐在车里,点了根烟。
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打着旋儿,我的脸一半亮一半黑。
这些年,为了楚念薇,我亏欠我爸妈的太多了。
我总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把她伺候好了,她就也能对我家里人好。
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到家了。
一个连自己男人都能轻易出卖的女人,你还能指望她有什么良心和底线?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儿,陈默打来的。
他是个律师,也是我唯一能把这事儿说出口的人。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电话一接上,陈默的声音就直直地捅了过来。
“查到了。”我嗓子眼儿发干,“姓顾,叫顾凯,一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而且,我还发现楚念薇一直在拿我的钱倒贴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霍淮,你下一步想怎么弄?”陈默的语气特别严肃,“这种事,一旦撕破脸,可就没法往回补了。你可得想明白了,是闹,还是……”
“没得还是。”我直接打断了他,“陈默,你帮我个事儿,起草一份离婚协议。我的要求是……让她什么也别想拿走,给我滚蛋。”
陈默好像轻轻吐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得这么干。证据呢?就凭一段录像,不一定能让她净身出户,要是她反咬你一口,说你打她什么的,那事儿就麻烦了。”
“我明白。”我看着车窗外城市闪烁的灯火,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所以,我还缺个机会,一个把他们堵在当场的机会。”
“你小子……”陈默那边笑了声,“行,我懂了。协议我这边弄,你那边别轻举妄动,别让他们看出来。”
“放心。”
挂了线,我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使劲儿碾灭了。
楚念薇,好戏这才刚拉开序幕。
第七天,楚念薇的耐心条终于见底了。
我正在工作室里对着一堆设计图纸焦头烂额,她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带着一股子火山爆发般的怒气。
电话一接通,她那又尖又利的吼声就像一把刀子,刮得我耳膜生疼。
“霍淮!你他妈死哪儿去了?一个礼拜看不见人影儿,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等她那阵儿火发完了,才慢悠悠地把听筒放回耳朵边。
“怎么了?”我的声音平得像条直线。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楚念薇的音调拔得更高,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失踪了一个礼拜,现在问我怎么了?霍淮,我告诉你,别跟我来这套虚的!马上给我滚回来!”
她的口气还是那么冲,好像我是她养的一条狗。
我闭上眼都能想象出她现在在家里,两手叉着腰,眉头皱成个疙瘩,一副全天下都对不起她的德行。
我嘴边勾起一个轻飘飘的笑。
“滚回去?”我拖长了声音,“回哪个家啊?”
楚念薇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你什么毛病?除了锦澜苑那个家,我们还有别的地方吗?”
“哦,我就是确认一下。”我的语气跟喝白开水似的,“你说的那个家,是指我们结婚时买的那个,还是你跟顾凯约会的那个?”
电话那头,一下子跟死了一样安静。
我能清晰地听见,楚念薇的呼吸声变得又短又乱。
过了老大一会儿,她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瞎说什么!顾凯是谁?我不认识!霍淮,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还在嘴硬。
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把我当成个二百五耍。
我心里头最后一丝热乎气儿,也彻底凉了。
“不认识?”我舒舒服服地往椅子上一靠,手指头在桌子上轻轻地敲着节奏,“不认识,你怎么能拿着我的钱,三个月里头给他转了三百二十万?不认识,你怎么能在我妈病了找你帮忙的时候,陪着他做什么SPA?不认识,你怎么能让他在上个礼拜四晚上,把你抱进我们俩的卧室?”
我每说一句,电话那边的呼吸就乱一分。
等我说完这一长串,她就只剩下倒抽冷气的声音了。
“我……”她好像想解释什么,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楚念薇,”我收起了所有的闲散劲儿,声音冷得像冰块,“我已经回市里了。现在我给你两个钟头,叫上你爸妈,来锦澜苑。我们,当着大伙儿的面,把这事儿掰扯掰扯清楚。”
“不!霍淮,你听我解释!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终于绷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我就是脑子一热!我爱的人是你啊!你千万别告诉我爸妈,我求你了!”
“脑子一热?”我冷笑,“脑子一热,就能不停地把我的钱塞给别的男人?脑子一热,就能我在外头累死累活的时候,你在我床上跟别的男人打滚儿?楚念薇,你把我当傻子,也该有个度吧。”
“不是的!不是的!钱的事我能解释!”她急得不行,“霍淮,你先回来,我们俩私下说行不行?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干吗要把老人牵扯进来?”
她怕了。
她知道,这事儿一旦捅到她爹妈那儿,她那个娇滴滴的“乖女儿”人设就得塌得一干二净。
她那个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爹,绝对饶不了她。
可我,偏就不想让她如意。
“因为,这已经不单是我们两口子的事了。”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这关系到霍家和楚家两个姓的面子。两个钟头以后,我在家里等你们。你们要是不来,那我就只好把那些录像和转账记录,直接发到你们家的亲戚群里了。”
“你敢!”楚念薇的声音都变调了。
“你看我敢不敢。”我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世界,总算清净了。
我站起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面。
窗户外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地亮起来,看起来那么热闹。
而我的心里,却跟个废墟似的,啥也没有。
点着一支烟,我拨通了陈默的号码。
“协议都弄好了吗?”
“随时听你吩咐。”陈默的声音听着很稳,“你那边,真想好了要这么干?”
“想好了。”我吐出一个烟圈,“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行。我半小时后到你工作室楼下,咱俩一块儿过去。”
“嗯。”
挂了电话,我把那根烟吸到头,然后把烟屁股狠狠地摁灭。
楚念薇。
还有楚家的那几位。
这些年,你们仗着我对楚念薇好,在我面前一个个人五人六的,对我爸妈也是指手画脚。
你们不是一直瞧不起我这个穷地方出来的女婿吗?
今天,我就让你们亲眼看看,你们嘴里这个“没出息的玩意儿”,是怎么把你们最看重的东西,一样样踩在脚底下的。
我比说好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回到了锦澜苑。
我推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顾凯那身古龙水的味道,好像还没散干净。
我慢步走进客厅,眼神扫过屋里的每一个物件。
这儿的沙发、桌子、墙上的画,每一样都是我亲手挑的,亲自设计的。
我曾经满心欢喜地以为,这儿会是我跟楚念薇下半辈子的安乐窝。
现在再看,不过是个用钱堆起来的好看笼子罢了。
一个把我困在里面,却让她随意进出的笼子。
我没开灯,就这么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窝在沙发里,等着最后审判的到来。
没过多久,陈默也到了。
他手上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见我一个人缩在黑影里,脚步顿了一下。
“至于搞得这么苦情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演悲剧男主角。”他走过来,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我没吱声。
陈默也没再多嘴,只是把公文包往茶几上一放,从里头拿出一摞纸。
“离婚协议,一式三份。钱怎么分,我全按你的意思写的,婚后挣的所有东西,包括这房子、你公司的份子、手里的存款、车,都归你。她结婚前自己的东西归她自己,咱不碰。但是她结婚期间跟别人乱搞,还偷偷把咱俩的钱往外倒腾,她得赔你精神损失和经济损失,总共五百万。”
我点了点头:“行。”
“另外,这是楚念薇那三百万转账的水单,还有你查到的顾凯公司那点破事儿的材料,我也都打出来了。”陈默又拿出来另一沓纸,“真要闹到法庭上,这些就是铁板钉钉的证据。”
“费心了。”
“跟我俩还客气这个。”陈默在我旁边坐下来,递了根烟给我,“真想好了?今天这步棋一走,你们俩就真的,一点儿回头路都没有了。”
我把烟接过来,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把我的脸都熏模糊了。
“从我撞见那档子事开始,我跟她之间,就已经完了。”
陈默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劝我。
我俩就这么安静地抽着烟,谁也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挪。
门铃声,终于在七点钟的时候,一秒不差地响了起来。
我碾灭了烟头,站起来,按开了门口可视电话的通话钮。
屏幕上,挤着三张脸。
楚念薇,还有她爸妈——楚建国、李琴。
楚念薇眼睛又红又肿,明显是狠狠哭过了,这会儿正害怕地往她妈李琴身后躲。
而楚建国和李琴,则是一脸来找茬儿的表情。
楚建国绷着张臭脸,眉头拧得死死的。
李琴更是一双三角眼往上吊着,满脸都是不讲理的刻薄样。
“霍淮!你搞什么名堂?把我们老两口叫来想干吗?赶紧开门!”李琴那尖嗓门从喇叭里传出来,刺得人耳朵疼。
我没说话,直接按了开门键。
门一开,三个人一窝蜂地挤了进来。
玄关的灯自动亮了,照清了他们仨脸上的神情。
李琴一进门就看见了我旁边的陈默,脸色当时就更臭了。
“霍淮,你现在能耐了啊?小两口拌个嘴,还把外人弄家里来?你是嫌我们楚家脸丢得不够是吧?”
“妈,他是我朋友,不是外人。”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朋友?”李琴冷笑了一声,“我看是给你撑腰来的吧?怎么着,翅膀长硬了,想跟我们家念薇离了?”
她一张嘴,就把这事儿给定了性。
是“小两口拌嘴”。
是我“翅膀硬了”。
半个字都不提她宝贝闺女干了什么好事儿。
楚建国也拉着张脸,大摇大摆地走到客厅主位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摆出了一副他是一家之主的派头。
“霍淮,我不管你们俩口子为啥吵架。但你一个礼拜不着家,还说那些话吓唬念薇,这事就是你不对。是个男人,就该有点担当,有点气量。你今天,必须给我们家念薇,给我们老两口,道个歉。”
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德行,差点没给气笑了。
这就是楚家的人。
永远都是这样,自己站在高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你扣个帽子再说。
我还没开口呢,楚念薇就抢先一步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老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哭得跟下了雨的梨花似的,看着可怜巴巴的,“你别生我气了,都是我的不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她一边哭,一边还偷偷给我递眼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让我别把事儿闹大。
要是放在一个礼拜前,看见她哭成这样,我肯定心都得疼碎了,立马把她搂怀里好声好气地哄。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从我胳膊上掰开。
“别碰我。”我的声音里,一点儿感情都听不出来。
楚念薇傻眼了。
她估计做梦都没想到,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霍淮,会拿这种态度对她。
李琴一看这架势,当场就炸了毛。
“霍淮!你这是什么态度!念薇都跟你低头认错了,你还想怎么着?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给拆了才满意?”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告诉你,我们楚家的姑娘,没有离婚这一说!你想都别想!”
“对,不离婚。”我看着她,点了下头。
李琴一愣,紧跟着脸上就露出了那种得意的神色:“算你还识相。”
楚念薇也松了口长气,以为我这是认怂了。
只有楚建国,皱着个眉毛,好像感觉有点儿不对劲。
我没搭理他们,自顾自地走到茶几前头,拿起了陈默早就准备好的那份离婚协议。
然后,我转过身,走到楚念薇面前,把那沓协议,“啪”的一声,甩到了她脸上。
纸张呼啦啦地散了一地,跟飞了几只白色的死蝴蝶似的。
“想不离婚,也行。”我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她,眼睛里全是嘲弄和冰冷,“把你婚内出轨、偷偷把钱弄走那些破事,原原本本地,跟你爸妈说清楚。只要他们听完,还乐意认你这个女儿,我就把这份协议收回来。”
我话音一落,整个客厅,一下子就跟被人按了静音键一样,死寂一片。
楚念薇的脸,唰地一下就白得跟墙纸似的,一丁点血色都没有了。
她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我,嘴唇直哆嗦,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琴和楚建国脸上的表情,也跟被冻住了一样。
他们看看我,又看看散了一地的文件,眼睛里全是惊和疑。
“出……出轨?把钱弄走?”李琴的声音都发颤了,她猛地扭头看楚念薇,“念薇!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跟妈说,这个混账是不是在冤枉你!”
楚建国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水来了,他死死地瞪着自己的闺女,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说话!”他低吼了一声,那声音里压着快要爆炸的火气。
楚念薇浑身一哆嗦,哇的一声就哭了。
她没解释,也没否认。
她这个反应,已经把什么都说明白了。
李琴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屁股坐地上,还好手快扶住了沙发。
她指着楚念薇,嘴唇抖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儿!”
楚建国更是气得全身都在发抖,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冲到楚念薇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她脸上。
“啪!”
那声脆响,在死寂的客厅里,听着特别刺耳。
“我楚建国这张老脸,全让你给丢尽了!”楚建国吼着,手指头都快戳到楚念薇鼻子上了,“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知道害臊的女儿!”
楚念薇被一巴掌打倒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的。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一场乱七八糟的家庭闹剧,就这么活生生地在我面前开演了。
而我,就跟个局外人一样,冷冰冰地看着。
我心里没有一点报复的爽快感,也没有一点同情。
我的心,早就跟着那段录像,死在那个晚上了。
我走到茶几旁边,把陈默准备的另一份文件拿起来,走到了楚建国面前。
“楚叔叔,我觉着,您可能对这事儿有多严重,还不太清楚。”
我把那份关于顾凯的背景资料,还有楚念薇的转账单子,递到了他跟前。
“这是跟念薇混在一块儿那个男人的资料,还有念薇这半年来,从我这儿拿走,然后转给他的三百二十万的流水单子。”
楚建国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沓文件。
当他看到“顾凯”这个名字,还有后面附着的顾凯公司快要倒闭的财务报告时,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再看到那一笔笔数字大得吓人的转账记录,他的呼吸都变粗了。
“她……她……”楚建国指着地上瘫着的楚念薇,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她竟然拿你的钱,去养这么个小白脸?!”
“不光是我的钱。”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扔出了最后一个炸弹,“也是我们俩共同的财产。按法律来说,她这种搞法,算是恶意转移财产。不光离婚的时候要少分或者不分财产,还得赔偿我的经济损失。”
我停了一下,眼神转向已经哭得快断气的楚念薇,声音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上礼拜四晚上,她在我们卧室里头跟那个男人鬼混的全过程,我这儿,有没打码的完整版视频。”
这句话,就跟一道雷似的,直直地劈在了楚家三口的脑门上。
李琴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就晕了过去。
楚建国则是脸煞白,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而楚念薇,彻底不哭了,像条扔在岸上的鱼,张着嘴,一脸绝望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再也没了以前那种骄横和不讲理,只剩下看不到头的恐惧和求饶。
我没管他们的反应,只是对陈默说:“把协议拿过来,让他们签字。”
陈默点了下头,把离婚协议和笔,放在了楚建国面前的茶几上。
“楚先生,楚女士。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楚念薇小姐净身出户,并且要赔偿霍先生五百万。你们要是同意,现在就能签。要是不同意,那明天,咱们就法庭上见。到时候,摆到法庭上的,可就不光是这些转账单子了。”
陈默的话,不快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楚建国看着那份协议,手抖得跟秋天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似的。
五百万。
净身出户。
还要把脸丢到全城皆知。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脸面。
要是这事儿真闹上法庭,那他们楚家,以后在亲戚朋友面前,就再也别想抬起头来了。
他闭上眼,狠狠吸了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就只剩下没辙和屈辱了。
他拿起笔,在协议书上,抖着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把笔和协议,一把扔到了楚念薇跟前。
“签!”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楚念薇看着那份协议,就跟看着要她命的符一样。
她猛地抬起头,手脚并用地爬到我脚边,一把抓住了我的裤腿。
“霍淮,不要……你不要这么对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俩五年的感情,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念了吗?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追我的吗?你忘了你答应过要照顾我一辈子吗?”
她开始打感情牌了。
想用过去那些事儿,来勾起我心里最后那点儿不忍心。
可惜,她这算盘打错了。
我弯下腰,直视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没忘。我记得,当年为了追你,我顶着大雨,给你送了一宿的玫瑰花。我也记得,我答应过要照顾你一辈子。”
楚念薇的眼睛里,好像亮起了一点儿希望。
“可你也该记得,”我话锋一转,声音冷得像把刀,“就在我妈病了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正躺在别的男人怀里。楚念薇,是你,亲手把我们俩之间的一切都毁了。现在,你没资格跟我谈感情。”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站直了身子。
“签字。或者,明天让所有人都好好欣赏一下,你是怎么在我床上,跟别的男人滚来滚去的。”
楚念薇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知道,我这话不是闹着玩的。
绝望,跟涨潮的海水一样,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拿起笔,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上,把墨迹都晕开了一片。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曾经是我生命里最动听的音符。
现在,却只让我觉得脏得要命。
陈默收起协议,瞥了一眼还晕在沙发上的李琴。
“看病的钱,我们会从那五百万的赔偿里头扣。”他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说完,他冲我点了点头,拎着公文包,转身就走了。
客厅里,就只剩下我跟楚家这三口人。
一个晕着,一个瘫着,一个站着。
像一出让人笑不出来的哑剧。
“滚。”楚建国冲着楚念薇低声吼道,“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女儿!楚家的脸,都被你丢干净了!”
楚念薇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爬起来,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像个游魂似的,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门。
楚建国也跟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他扶起沙发上的李琴,踉踉跄跄地也离开了这个让他丢尽脸面的地方。
诺大的房子,终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楚念薇那个落魄得像条丧家犬的背影。
心里没有报复后的痛快。
也没有解脱后的轻松。
就是一片空洞洞的,什么都感觉不到的麻木。
五年的婚姻,就用这么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方式,画了个句号。
我掏出手机,把那段能彻底毁了她的视频,当着她还没走远的面,按下了永久删除键。
我不是心软。
我只是觉得,把那种脏东西留在手机里,是对我自己的侮辱。
从今往后,楚念薇这个人,她的好,她的坏,都将从我的生命里,连根拔起。
和她分开后的日子,出奇的平静。
我用最快的速度把锦澜苑那套房子卖了。
就算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不少,我也一点不在乎。
我只想赶紧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抹掉,那个地方多待一秒,我都觉得恶心。
楚家那边也没磨叽,很痛快地就把五百万打了过来。
听陈默讲,楚建国为了凑这笔钱,把他压箱底的几幅老画都给卖了,气得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
至于楚念薇,从签完字那天起,就跟从人间消失了一样。
我没去打听她的下落,也没那份闲心。
她对我来说,已经是个路人甲。
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工作上。
公司一口气接了好几个大活儿,我领着手底下的人,白天黑夜连轴转地画图、跑现场。
忙起来,确实是最好的解药。
一个月后,公司新项目的发布会办得特别风光。
庆功宴上,被人轮番敬酒,喝得有点高。
散场后,我一个人吹着冷飕飕的晚风,晃晃悠悠地往工作室走。
手机响了,是个没存过的号码。
我顺手划开接听,电话那头,竟然是个我想不到的人。
是顾凯。
他声音里带着点酒气,还有点不服气。
“霍淮,你他妈还算个男人吗?念薇为了你,家都回不去了,你竟然对她不管不问?”
我皱了下眉头,感觉有点儿想笑。
“你算个什么东西,跑来质问我?”
“我……”顾凯被我噎了一下,立马就火了,“我是她男人!比你那个没出息的玩意儿强一百倍!”
“是吗?”我轻轻笑了声,“既然你这么爱她,那她欠我的五百万,你是不是该替她还了?还有,你公司那个大窟窿,堵上了没?要不要我再借你点钱周转周转?”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儿了。
过了半天,他才又虚张声势地吼了起来:“你他妈少得意!霍淮,你给我记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跳梁小丑的号码直接拖进了黑名单。
可我没想到,顾凯这孙子的报复,来得这么快,还这么阴损。
几天后,我正在工地上转悠,公司会计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公司的账户被冻了。
紧跟着,税务的、消防的、工商的,各个部门的人跟约好了似的,挨个上门来检查。
各种根本不存在的问题,被一条条摆了出来。
公司一下子就动弹不得了。
我心里门儿清,这肯定是顾凯在背后捅的刀子。
他家生意虽然不景气了,可毕竟在这地方混了这么多年,人头还是熟的。
想给我这种没啥根基的外地人使个绊子,简直不要太容易。
那阵子,我忙得焦头烂额。
公司里的人个个都慌得不行,合作方也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来,有的是骂我,有的是要解约。
我每天陪着笑脸,跟各路神仙打太极,酒不知道喝了多少,好话说尽了,但一点用都没有。
陈默也把他能动用的关系都用上了,可对方好像是下了死心要整死我。
“霍淮,顾家这次是豁出去了。”陈默的脸色铁青,“我托人问了,他们是找了市里管城建的王副局。这个人,软硬不吃,是个不好对付的主儿。”
我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缭绕中,墙上挂着我亲手画的设计图,那是我准备去竞标一个城市地标建筑的作品,我得意得不行。
为了这个项目,我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大夜。
可现在,公司能不能活下去都难说,还谈什么狗屁未来。
难道我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这一切,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毁在一个小人手里?
我真不甘心。
就在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个没见过的号码。
我烦躁地接起来,正想骂人,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有点苍老但很沉稳的声音。
“是霍淮,霍先生吗?”
我愣了一下:“您是哪位?”
对方没有立刻自报家门,只是沉默了一瞬,那短暂的安静,竟让我心头莫名一紧。窗外的天色早已暗透,房间里只开了盏小灯,光影落在墙上,拉得狭长又诡异。
“你不用管我是谁。”老人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只问你一句——那枚碎玉,是不是在你手上?”
我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碎玉。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过。那是埋在我心底最阴暗、最不能见光的秘密,是我亲手埋进老槐树下,打算带进坟墓里的东西。
我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强装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老人语气平静,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我的伪装,“十五年前,那桩案子,死了三个人,最后不了了之。唯一失踪的,就是那枚碎玉。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它,也在找……知道真相的人。”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十五年前的事,除了我和几个早已入土的人,根本不该再有第四个人知道。对方究竟是谁,怎么会清楚这么多细节?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声音不自觉发沉。
“我不想干什么。”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债,总要有人还;有些真相,也总要有人说出来。霍先生,你埋得了玉,埋不了人命,更埋不了一直跟着你的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你以为埋了它,一切就结束了?它从来没有放过你,只是你自己不肯承认。”
我猛地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黑暗,静静注视着我。
手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我等你。你不来,我就亲自去找你。”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我僵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那枚我以为早已长眠地下的碎玉,那些我拼命想要忘掉的过往,在这一刻,如同破土而出的恶鬼,重新缠上了我。
这一次,我怕是再也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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