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诗经·国风·秦风》
孔子评价管仲时用了一句话“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意思是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要像戎狄一样披头散发穿左衽的衣服了。
尽管管仲做的很多事情并不符合儒家的道德要求，比如刺杀过国君的继承人、主公死后就叛节而非殉节、生活奢华而不节俭等等，但是因为他辅佐齐桓公抵抗戎狄、保卫了中原的华夏文化，孔子对其的地位的评价便是放在了仅次于尧舜禹、周公等人的位置上。
然而，秦国、秦人在抵抗戎狄之事上所做的贡献，却因为“暴秦”“虎狼之秦”的名声流传而逐渐被忽略。
《秦风·无衣》也是《诗经》中极少数歌颂战争与英雄主义的诗歌，之所以会有豪迈、乐观的歌颂，是因为这首诗诞生于秦人抵抗犬戎入侵的战争中。
只不过，因为汉朝建立在“反秦”的政治正确性基础上，汉朝经学家对这首诗以“刺用兵也”即讽刺君王好战用兵来进行深意阐述。
直至宋代“疑古惑经”重新审视汉儒所做的内容，朱熹以其阐意与诗情不符，确定此诗所反映的是秦人“尚气概、先勇力、忘生轻死”的特征，得到了广泛的认同。
今天，此篇文章就讲一讲秦国、秦人在与戎狄战争中的艰难抵抗、不断成长、扎根一线的过往历史。
秦的诞生
在之前的文章中讲述周人的建国历史时提到过，周人因面对昆夷、獯鬻（xūn yù）、串夷等北方游牧民族的不断侵扰，不断东迁，直至到了周原定居，获得了商人的青铜器技术，从而有了抵抗游牧民族的实力。
随着周人的发展壮大，季历与周文王两代人肃清了周围的戎狄威胁，也将目光看向了富饶的中原区域，在武王伐纣这场军事冒险的成功之后，周王朝取代了殷商，建立了新的统治制度与方式。
建立新的王朝后，周人所面对的不仅仅是来自西方的戎族与来自北方的狄族，还有东部的夷族与南方的蛮族。
因而，周人采取了分封与拉拢的方式，让诸侯抵御各方的入侵。其中，镇守西部边陲，抵御戎狄入侵的诸侯便是申国。
申国作为镇守西疆的诸侯国，在抵御戎狄的过程中逐渐壮大，周王室为了防止当年的事情重演，一方面通过联姻拉拢申国，一方面扶持其他力量以分化申国的力量。
大骆作为在抵抗西戎过程中归附周王室的部族，便成为周王室选择扶持的力量。而选择大骆，是周王经过精挑细选后做出的选择。因为大骆的部族本身也是申国拉拢的力量。
周王提出以非子取代继承人子成（申侯之女所生）继承大骆，作为介入西疆权力博弈的切入点。
因为如果非子成功继承大骆，那么非子感谢的便是周王而非申侯，抵抗西戎依赖的也是周王室的力量，这便成功地削弱了申国在边疆的统治力。
因而，这个想法遭到了申侯的激烈反对，甚至以西戎不服进行叛乱来威胁周王。
周王为了不撕破脸，选择后退一步，重新分封非子，把他分封到秦地。
因为非子善于养马和牲畜，与舜手下的伯翳有相同的技能，非子便沿用伯翳被舜帝赐予的嬴姓，使嬴氏祀得以延续，号曰秦嬴。
此时的秦国并没有被赐予爵位，也没有正式建国，只是一个被周王室承认的部落，而周王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在大骆之族和申国旁边定一个亲近自己的“钉子”。
秦嬴部落的存在，一方面可以监视戎狄的力量，直达周王室，另一方面则是监视申国，防止这位边疆诸侯做大做强，发动叛乱。
国的建立
周孝王分封非子为秦嬴，并非指望其立刻产生什么效果，更多的是作为“闲棋冷子”，帮助周王室稳定西疆。
或许类似的部族不止秦嬴一个，但秦嬴最终发展了起来，才更为后人所知。
秦嬴作为部族在秦地传承了三代，也借由周王室分封的名头壮大了自己，然而，一切的给予都需要付出代价。
西戎趁着周王室内乱（周厉王时的国民暴动）发动叛乱，选择进攻周朝的边疆，边疆上归附周王室的部落不少被西戎灭族，其中便包括大骆之族，也就是秦嬴出身之族。
周宣王继位之后，便任命当时秦嬴部落领袖、非子的曾孙秦仲为大夫，让其讨伐叛乱的西戎，而秦仲死在了讨伐西戎的路上。
秦仲留下五个儿子，其长子庄公继承领袖之位，同时周宣王赐给他们七千士卒，让他们继续讨伐西戎。
这一次成功将叛乱的西戎击溃，周宣王封其为西垂大夫，其封地也将大骆之族所在囊括在内。
这个过程中，周宣王并没有让原本镇守西疆的申国来平叛，这说明此时的周王室对申国已经不再信任，甚至当初西戎叛乱很可能就是申国在背后推波助澜。
因而，周宣王一方面利用周孝王留下的“闲棋冷子”，另一方面则是将申国改封，一部分人迁移到谢地为南申国，一部分依旧留在原地为西申国。
庄公的嫡长子世父因为其爷爷秦仲死在戎人手上，发誓杀戎王为其爷爷报仇，拒绝被立为继承人，而是选择守在抵御戎族的第一线（世父曰：“戎杀我大父仲，我非杀戎王则不敢入邑”）。
世父的弟弟被立为继承人，也就是后来的秦襄公，而世父在抵御西戎的过程中被俘，后来又被放回。
秦襄公在位期间，周王室与诸侯之间的矛盾激化，特别是周幽王的处理手段与方式，引起了西申国的激烈反抗。
最终西申国联合西戎中的犬戎攻破镐京，便是著名的烽火戏诸侯之事。
在这件事情中，秦襄公仍旧选择站在周王室的立场，出大力救援周王室，抵抗戎狄侵略，派兵护送周平王迁都。
秦襄公努力得到了回报，周平王赐封秦襄公为诸侯，并许诺“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秦国至此得以建立。
征战戎狄
要知道岐、丰之地是周王朝的发家之地，却被戎狄威胁，不得不选择迁都，最终留下秦人戍守西疆，并为秦人画了一个大大的“饼”。
然而，秦人并没有觉得“大饼”难以实现而选择放弃，反而世世代代都在伐戎的道路上，试图收回岐、丰之地，获得更大的封地。
秦襄公十二年，伐戎而至岐，卒。
秦文公十六年，文公以兵伐戎，戎败走。
秦宁公三年，与亳战，亳王奔戎，遂灭荡社。十二年，伐荡氏，取之。
武公元年，伐彭戏氏（戎族分支），至于华山下，居平阳封宫。十年，伐邽、冀戎，初县之。
缪公（秦穆公）又数使人间要由余，由余遂去降秦。缪公以客礼礼之，问伐戎之形。
秦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
从秦国建国起的几百年间，秦人不断发动对戎狄的战争，直至秦穆公时期才彻底驱逐了西戎，吃到了周平王画下的“大饼”。
尽管如此，秦人依旧与戎狄进行着对土地的反复争夺，许多地方也面临重新被戎狄占据的威胁，比如秦孝公继位的时候，想要做的便是“复缪公之故地”，同时也出兵对抗戎狄，西斩戎之獂王。
在秦国对抗西戎的过程中，北方的羌戎也逐渐崛起，建立了义渠之国，与秦国之间进行反复对抗，直至战国中后期。
秦宣太后诱杀义渠王，秦国才彻底平定北地戎族。
当然，这并不是征战戎狄的结束，秦始皇建立秦朝时，依旧有那句“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的对抗戎狄的成就。
“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如果翻看秦国的文化，就能发现秦国的文字、文化对比其他诸侯国更加老套，许多礼仪也更为偏向早期的周朝礼仪。
那是因为在与戎狄对抗的过程中，戎狄的风俗也在影响着秦人。
商鞅变法中的重要一条便是剔除秦人风俗中的戎狄因素：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
在这种情况下，秦人的王室贵族们，只有死死地坚守住那些老套的文字、礼仪等等才会不断地提醒自己，他们不是戎狄，而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
对于这些秦人来说，只有用这些守旧的文字和礼仪，才能对抗越来越多戎狄习俗与习惯的影响。
我记得之前看过关于缉毒警的描述，说是那些对抗在第一线的缉毒警察，眼里只会是黑白分明，如果开始像普通人那样考虑灰色问题的时候，他们就离陷入黑暗不远了。
秦人，作为对抗戎狄第一线的诸侯，在面对戎狄不断入侵的局面，牢牢地守住了边疆之地，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发展壮大，最终建立起了第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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