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饭
每年过春节,我爷爷都要把他四个孙子凑起来吃顿团圆饭。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四个堂兄弟都自觉凑到他家里,小桌上热腾腾的菜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一起吃喝着守岁。
外面很冷,有时还下着雪,寒风掠过树梢,像是在吹口哨。小屋里烧着炭盆,热烘烘的,其乐融融,我奶奶坐在床上纳鞋底,我们一边吃着、喝着,一边听我爷爷说他过去的豪勇,比如一人单挑五六个劫匪,独自游过二百米宽的黄河等等。
但他最爱说的是春天他挑着扁担卖鸡苗。
鸡苗就是雏鸡,当时村里办鸡坊,我爷爷负责卖,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个销售员。他挑着扁担,两头挂着大箩筐,放几层木隔板,用编好的芦苇席盖着,里面都是叽叽喳喳毛茸茸的小鸡仔。
小鸡苗是看不出公母的,也不能保证都能养活。所以一般都是先赊欠,写个条子,两个月后,我爷爷再拿着挑子过来要鸡账。公鸡不算钱,这两个月死的也不算钱。
我爷爷说,方圆一百里的村子,他全去过。这倒不是吹牛,我大表哥跑运输,一说起去哪儿,我爷爷顺手一划,就知道这地方的大体位置,和哪个地方挨着。
出去一个来回要十天半月的,我爷爷随身带着铺盖,春天不冷,夜里就随便找个地方歇脚,卖鸡苗的时候很累,每天要挑着二百多斤重的担子走路,肩膀都磨黑了。但要账时就轻松多了。
我爷爷说:就像是去玩一样。
那时候是夏秋之际了,田里的庄稼、瓜果都成熟了,我爷爷一个人背着小包袱,里面是换洗衣服和干粮、水壶、账本,走在无边的旷野,走在漫漫星光下,走在村庄里,确实是件很快乐的事。
一路上奇遇不断,打仗、抢劫、狼、鬼打墙等等,还有一件事每次我爷爷喝酒必说,这是关于一个扎着长辫子的大姐的故事。
那个村子靠着河南边境了,就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村里都是穷苦人,大姐有一儿一女,八九岁的年龄,一家四口人,在秋天买了十五只小鸡苗,冬天临近过年时我爷爷去收账了,看到大姐一家在门外站着,都戴着孝,她男人死了。
大姐看到我爷爷来了,一脸的难色,我爷爷也明白了,就摆摆手说不要了,转身就要走。大姐突然说:大兄弟,你等一下。
说完她回了屋,很快出来了,手里拿着把剪刀,咔嚓一下把自己的长辫子剪掉了,递给我爷爷:你也不容易,我不能让你空手回去。
每次讲到剪辫子这段儿,我爷爷就沉默一阵子,喝口酒说:那辫子一看就是留了好多年的,说剪就剪了!
后来我爷爷再次经过,大姐一家已经搬走了。
午夜将过,小桌上的菜一片狼藉,我奶奶去热饭熬粥了,我们醉眼蒙眬,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外面的鞭炮声逐渐稠密起来,红瓦盆里的炭火熄了,但屋内依旧温暖如春,我爷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重新从橱子里拿了瓶酒,它在灯光下一晃一闪,就像过去的岁月,像每一个人的身影,在日光与月光的交相辉映下,倏忽过隙,已是一生。
回娘家
李庄离我家六七里路,地势低凹,每年下大雨,都会淹掉,整个村子一片波光粼粼的水,良久方散。我奶奶的娘住这儿。
我奶奶五十岁后,每年年初二都会去看望她。
我和堂哥、堂姐、堂弟、堂妹们,拉着地排车,车上铺着草垫子,我奶奶坐在上面,身边摆着大篮小篮的礼物。
我们沿着村子后面的那条大路,闻着漫天放鞭炮的硝烟味,一直到镇上,再在镇上买些水果、鸡蛋,再走一段乡村的小路,经过一个破的两层小楼,楼是泥板砌的,上面坑坑洼洼,据说以前是炮楼,这些坑坑洼洼都是枪眼儿,然后就到李庄了。
我们都叫我奶奶的娘老姥姥,那是一个矮小、和善、一脸褶子、裹着小脚的老太太,走路很慢,说话很慢。她特别疼孩子,每次去,她都好乖乖、好宝宝亲热地叫着我们,还会塞给我们些零钱、糖果,每次走,她都要抹着眼泪送好远。
老姥姥家前面有一片树林,一棵树上拴着只黄牛,牛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好像是一直在吃草。夏天的时候,它身上会趴很多大头苍蝇,它的尾巴甩来甩去地赶苍蝇。
老姥姥以前不在李庄,在张庄,她是改嫁到李庄的。据我奶奶说,她爹脾气不好,她娘脾气也不好,两口子经常打架。有次打急眼了,她娘直接跑了。
跑了一个多月,后来有人发现她藏在了李庄,跟另一个男的过上了。这在当时是大事,非常丢人现眼。
先是我老姥姥的爹娘、姊妹、兄弟上阵了,把她按住毒打了几顿,没用;再是我老姥姥的公婆、妯娌、邻居去劝,也没用。
最后是我奶奶去了,那时候她七八岁。隔了几十年的岁月风尘,我奶奶仍记得这趟路程。她经常跟我说起这事,那是个冬天,雪下一尺多厚,她爹送她到了李庄边上,指了指我老姥姥家的位置,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爹不愿意去,他觉得抬不起头。
我奶奶开始不敢去,她在村外徘徊了很长时间,又冷又饿,但又不敢回家,她觉得如果带不回她娘,她爹也会不要她的,她就彻底无家可归了。后来看到她娘出来提水,她咬咬牙就走过去了。
她娘站在井边,弯腰背对着她,我奶奶走到她后面,怯生生喊了声娘,她娘身子一颤,手一松,水桶就掉下去了。扑通!
我奶奶说:我娘抱着我哭了场,但她还是铁了心不走,她塞给我几块钱,让我回家,再也别来了。
我问:她说再也别来了?
我奶奶说:对!
我问:你就回家了?
我奶奶说:回家了。
每次说完,我奶奶就摇摇头,感慨:你说这得多狠的心啊。
后来就彻底断了,尽管相距不远,我奶奶再也没去看过她,她娘倒是托人捎过来几双鞋,但我奶奶没要,她爹不让要,都扔水坑里了。后来我奶奶出嫁了,我爷爷评价:好女不嫁二夫!
这一晃就是四十多年,我老姥姥在李庄生了四个孩子,等孩子的孩子都要结婚了,我奶奶五十多岁了,才开始重新联络,年初二都要隆重地回一趟娘家。
以前的事像是从没发生过一样。
再到后来,我老姥姥生病了,我那时候已经读高中了,可以独自骑着三轮车带着我奶奶去走娘家。
隔壁的一间小房子里,我老姥姥戴着黑色的小帽子,盖着厚厚的被子躺在床上,说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我奶奶要把耳朵凑在她嘴上。
她们谈了很久,我奶奶一边听着一边流眼泪。
回来的时候,我问我奶奶:老姥姥都说的什么呀?
我奶奶说:都是过去的事。
然后我奶奶就不再说什么了,我们经过树林,以前枝繁叶茂,现在叶子都落光了。那头黄牛不在了,原先拴它的树上只剩下一根空空的缰绳。
我问:牛呢?
我奶奶说:死了。
我们都没再说话,树林里的风呼呼刮着,好像会一直这么刮下去,遮住了我奶奶的哭声。回去没两天,我老姥姥就走了。
杀年猪
我奶奶腿脚不好,一辈子没去过离家十公里以外的地方,也不识字,但她有很多朴素的信仰,比如牛活着的时候是不能杀吃的,因为牛干了一辈子活,它要老了,你就得像对待恩人一样,好吃好喝养着它,等它老或病死了,才可以吃它的肉。猪是必须杀吃的,因为猪好吃懒做什么活都不干,不会下蛋,不会看家,养猪就是为了过年吃肉。但她又说过一件猪的事。
那时候孩子们都还没成家,我推测了下,大约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奶奶的公婆尚在,家里养了头猪,日子不好过,十几口人能哄饱就很难了,这猪经常挨饿,瘦得像条狗。后来猪就不在家了,开始一早就出去,到晚上再回来,不知在外面吃了什么,反正慢慢就肥起来了。它每次回来嘴里还衔一些干树枝什么的,这让家人很高兴,因为当时乡村里缺柴火,我奶奶腿脚不方便,出去捡柴火也抢不过人家,有点儿树枝烧算很好的了。
这猪不出去的时候,就睡在灶房里,我奶奶在旁边烧锅做饭,它就哼哼唧唧地凑过来撒娇,让人给它挠痒痒。慢慢这猪就像家里的一口人一样了。
如此到了年关,年关要杀猪,所谓杀年猪,我奶奶就很不舍得了,她心理上过不去:这猪不懒,不吃家里的,还给家里捡柴火,帮了很大忙,那杀它就是造孽了。但我爷爷他们不同意,养鸡下蛋,养猪吃肉,天经地义的事,它再聪明,再能干活,毕竟是头猪啊,一家人瘦得见风就打晃,就指望过年吃点肉打打牙祭。
这猪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了,越近年关它越不出门了,吃得也越来越少,哪怕给它熬点好吃的干草面,它也不怎么碰。一天到晚跟着我奶奶。
我奶奶心疼,但一点办法都没有。后来要杀猪了,除我奶奶外一家人兴高采烈的,有肉吃啊。院子里烧开水煺毛的大锅都准备好了,早晨我奶奶在做饭,猪又来了,哼哼唧唧地卧在我奶奶身边,我奶奶心疼啊,就给它说这是没办法的事,猪有猪的命,下辈子托生个别的,别再是猪了,这次找的杀猪匠是村里最好的,很快就过去了。猪还是哼哼唧唧。
天色尚早,其他人都没起来,我奶奶狠了狠心,说我放你走吧,你跑得远远的,再不要回来了。这次猪似乎听懂了,蹭了蹭我奶奶,爬起来就走了。
当天猪没杀成,一家人出去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回来都后悔怎么没提前拴起来呢。只有我奶奶知道怎么回事,这猪肯定一路跑,跑到没人去的荒林里去了,那片林子很大,有很多塌陷的坟墓,藏起来没人找得到,也没人敢去找。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如此过了一个多月吧,一天早上我奶奶起来,看到那猪又回来了,也没见瘦。它衔了一根很大很大的干树枝,几乎是倒退着拖过来的,就放在院子中央,见我奶奶过来,高兴地使劲蹭她,我爷爷听到动静也起来了,我奶奶说:快跑!但已经来不及了,我爷爷飞快地蹿起来把大门关上了,于是一家人全部闹起来了,这只猪无处可逃,就被按倒了。当天就杀了。
从那后,我奶奶再也没养过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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