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热播的以五代十国为背景的历史剧《太平年》,以一个沉痛而惊悚的话题开篇:吃人。
在中国历史上,“人相食”的记载经常见诸于史书,在农业社会,一旦遇上天灾人祸,粮食减产,人立刻就跌落到死亡线下。
当大量灾民被扔到死亡线下时,一切的伦理道德都将崩溃殆尽,在饿死与吃人之间,很多人会选择后者。
因粮食减产造成大规模饥荒,进而出现“人相食”的情况,这是中国历史上吃人事件的主流,但是也不是所有吃人事件都发生在灾荒之年。
中国古代两大乱世:魏晋南北朝和五代十国,都有吃人事件发生,但二者背后的逻辑却有所不同。
赤地千里
先来看看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吃人事件。
魏晋南北朝,其实是一段持续了4个多世纪的漫长历史。
魏,既曹魏,其代表的是我们耳熟能详的三国时期,这段时期的吃人事件,除了多数情况下百姓因丧乱即将被饿死,而不得不去吃人外,还有一种情况,军队以人肉作为军粮。
代表人物是曹魏集团的程昱,当时曹操与吕布的兖州争夺战打得正酣,曹操军中缺粮,程昱以人肉做成肉干掺杂在军粮中。
程昱本身就是兖州人,但据称与传统意义上的兖州世族关系不睦,程昱此番特别的筹粮行动,不知与其和兖州世族的私人关系间是否有因果关系。
除了曹魏集团程昱的“特殊军粮”,刘备集团在对抗吕布时,也曾因粮道被断,“大小吏民自相啖食”。
总结一下,三国时期,零星出现了军队以百姓为军粮的情况,这些情况也是发生在军队缺粮,生存存在重大危机的情况下。
当然,以百姓为军粮的情况,在日后的五胡乱华时期被放大了。
东汉时期开始,大量少数民族内迁,胡汉矛盾加剧,东晋时期,北方匈奴、羯、羌、氐、鲜卑五胡皆有民数十万,兵数万的规模。、
八王之乱让东晋自身军队大量自相消耗,五胡军队趁势南下,在中国北方相互厮杀,造成了无数血腥的惨剧。
其中吃人,便是其中一环,当时的北方胡人有相当一部分还保留着茹毛饮血的传统,有的胡人军队为了方便行军,甚至不带军粮,行军至一处,便抓百姓来吃。
当然,有的时候,吃人还有其他原因。
后赵的开国皇帝,羯族人石勒,在俘虏东晋的太尉王衍等一众所谓高门大族后,与其关于时局进行讨论,一番讨论后,石勒认定国家就是被王衍这群空谈之人搞坏的,于是下令这些人全部杀死,而后点火,烤肉。
王衍一行人,应该随身带着粮食,如果仅仅为了填饱肚子,石勒等人似乎没有必要把这群人吃掉。
石勒出身地位低下的杂胡,还曾被卖作奴隶,他烹杀王衍等人,多少也有一些对所谓世家大族的不满情绪在里面。
西晋朝廷灭亡,五胡相继在中国北方相互攻伐的那段时期,是魏晋南北朝这段乱世中吃人事件最多的时期。
这段时间持续差不多有半个世纪,这段时期的吃人事件,有灾荒,兵荒,还有胡人习俗等多方面原因。
待到北魏统一北方,社会秩序重新建立,吃人事件也就少了。
总结一下,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吃人事件发生的重灾区,百姓之间的人相食,和军队以百姓为军粮的事件都曾发生,但主要原因仍是缺粮,另一条重要原因是部分胡人军队仍保持着原始的吃人习俗。
谁主沉浮
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另一段吃人重灾区,除上述原因外,五代十国时期吃人事件频发还有一些其他原因。
相比于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有如下一些特点:
第一,时间短,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朝一共历时73年,不似魏晋南北朝般绵延四个多世纪。
第二,民族矛盾成为相对次要矛盾,李唐时期,周边实力强悍的少数民族如突厥、吐蕃、回鹘等都被打残,契丹等新兴的强势民族尚未崛起,少数民族武装大多融入到原唐朝军队的序列中,安史之乱后,也顺势加入了各节度使武装中。
第三,相比于民族矛盾,阶级矛盾,或者更准确地说身份矛盾才是那个时代的主题,这个后面要重点讲。
五代十国的吃人,以军队为主,且军队以百姓作军粮,并不只发生在军中缺粮的时候。
唐末有一个军阀叫秦宗权,打仗几乎不带军粮,每攻下一处城郭村落,便将百姓杀光作军粮,短时间内吃不完,还会做成肉干带走。
秦宗权曾投奔黄巢,黄巢被各路节度使联军反攻被迫离开长安时也,也发生了大规模吃人事件,此时黄巢吃人,很难说是因为缺粮,还是为了泄愤,可能二者兼而有之吧。
后汉有一个军阀叫赵思绾,此人占领长安后,便让手下人抓城中的妇女、儿童来吃。
这个赵思绾吃人,还吃出了学问,他喜食人肝胆,有时抓来人后活取其肝,有人肝已被吃完,人还没死,赵思绾还表示,吃人肝胆达一千,就胆大无穷了,凶残至此,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了。
简单总结一下,五代十国时期的吃人事件,大多是军队以百姓为食物,而五代十国时期军队以百姓为食,不都是因为缺粮,泄愤,还有吃人取乐的变态行径。
五代十国乱世中的吃人事件为何会呈现出这样一种相对反常的情况呢?
这一切都是因为安史之乱后,藩镇时代的社会环境造成的。
牙兵“共和制”
相比于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时间较短,这句话对,也不对,因为五代十国在很大程度上讲,是晚唐的延续。
安史之乱被勉强平定后,各地节度使执掌兵权,成为事实上的军阀。
中国历史上,军阀掌权的时期也不在少数,但晚唐与五代十国时期情况又更为复杂。
藩镇割据的最初阶段,各节度使对麾下士兵有生杀予夺大权,但随着时间的发展,情况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各节度使的亲兵,开始能够反向“选择”节度使了。
“长安天子,魏博牙兵”,是当时社会上流传甚广的一段话,意思是说魏博镇的牙兵,如长安天子一般无人能管。
魏博牙兵诞生于安史之乱后,史思明旧将田承嗣建立起来的亲兵部队,“牙”通“衙”,代表直属亲兵。
田承嗣执掌魏博镇后,尽征其辖区内精壮者入军伍,得兵近10万,又选出其中精锐数千人,组成自己的亲兵部队,魏博牙兵就此形成。
此后天下纷乱,各地节度使都效仿田承嗣组建牙兵部队,牙兵可以拿到更好的装备和待遇,在最初,他们也确实是节度使手中的一把尖刀,节度使指哪打哪。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牙兵之间组建家庭,相互通婚,他们成为了藩镇的实际主宰,节度使反而成了傀儡,节度使如果不能顺牙兵的心意,很快就会被干掉,牙兵们自己再“选出”一个新的节度使来。
这便是晚唐时期最大的社会现实,长安的天子虽然名义上是全国的皇帝,事实上手却很难伸到藩镇。
各藩镇节度使,虽然名义上是藩镇的主宰,事实上,却要受制于这些牙兵。
这就是五代十国乱世的最大社会现实,整个国家的政治体制其实是一种“牙兵共和制”。
“牙兵共和制”是一种明显畸形的政治制度,它的主要问题有两点:
第一,国家的名义掌握者是皇帝与节度使,但实际最大受益者却是牙兵,牙兵们可以尽情享受藩镇的利益,却不必为藩镇的治理负责。
牙兵们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政治生态,注定了他们会尽最大可能在藩镇吸血。
第二,国家的权力体系是自下而上授权,不是皇帝任命节度使去领导牙兵,而是牙兵们用刀“选出”能代表自身利益的节度使,皇帝只是一个负责盖章的工具人。
权力的自下而上授权,就注定了皇帝也好,节度使也罢,没有办法去约束这群牙兵。
牙兵们在自己所在藩镇,可以做自己能力范围内一切事,且不必承担任何后果。
这样的政治生态,也解释了皇帝与藩镇共存的奇怪晚唐为何能持续一个半世纪。
牙兵为主导的社会,就得代表牙兵们最根本利益,牙兵的根本利益是什么,既不是替朝廷扫清藩镇,也不是帮节度使逐鹿天下,而是尽最大可能,多拿钱,少打仗。
牙兵们的钱从何处来?只能是当地百姓处,曾有人幻想,没有皇权干涉的藩镇时代,百姓日子过得更好,大家想想真实情况可不可能是这样?
没有任何约束的牙兵作为规则的制定者,他们对藩镇百姓的压榨程度是比有皇帝主持的朝廷大,还是小?
恶魔法则
当无法无天的牙兵成为藩镇的主宰,大家想想会发生什么。
还记得前文提到晚唐五代十国时期,社会的主要矛盾是什么吗?
这种矛盾可以归纳到阶级矛盾范畴,但这依旧不十分准确,阶级的划分方式是对生产资料的掌控,如果要进行传统意义上的阶级划分,晚唐时期的社会整体上仍是存在地主与农民两个阶级。
地主阶级的代表仍是世家大族,藩镇时代的世家大族与农民之间存在着广泛的阶级矛盾不假,但这种矛盾很难说是当时社会的主体矛盾了,因为世家大族在安史之乱后,就很难说是那个藩镇格局下的唐帝国的实际统治者了。
晚唐五代十国时期,藩镇牙兵对社会的掌控力明显超过所谓世家大族。
藩镇时代的社会大体可分为两个群体:兵和民,兵是社会的掌控者,而民是供养者。
久而久之,兵和民会几乎成为两个物种,作为当时社会主宰的牙兵,会将百姓视为与牛马无异的生产资料。
当然,一个脑子正常的人,可能会尽最大努力去压榨牛马,但很少有杀自己牛马取乐的,不过对于别人家的牛马可就没有那么好心了。
这就解释了一些藩镇兵攻略一处城池村庄后会把人杀掉做成军粮的原因,对于这些藩镇兵来说,当地的百姓相当于带不走的牛马,既然带不走,那就杀掉吃肉,只有这样,才能体现百姓作为生产资料的价值。
这是那个黑暗时代的第一重恶魔法则。
这还不算完,前文提到,一个脑子正常的人,是不会随意虐杀自己的牛马的,现实中,除了一些特殊情况外,皇帝也很少虐杀百姓。
皇帝不虐杀百姓,不是因为他们品德高尚,而是因为百姓是皇帝一个人的生产资料,注意这个前提,在皇帝的认知里,百姓是他一个人的生产资料。
而在藩镇时代,情况又发生了变化,百姓这种生产资料,不是属于某一个牙兵的,而是属于整个牙兵集团的,所以单个牙兵对于维护百姓利益的意愿并不强烈。
另外,牙兵集团作为统治群体,其内部也是有竞争的,一个牙兵要想在牙兵集团中拥有更高的话语权,他应该怎么做呢?
牙兵集团的传统是下克上,其底层逻辑是最赤裸裸的暴力,所以一个牙兵要想在牙兵群体中拥有更高话语权,他就得表现的更加凶残,那么如何展现得更为凶残呢?吃人便是其中一种方法。
《水浒传》中有很多吃人桥段的描写,晚唐的藩镇,其运行逻辑与水泊梁山有很大的相似之处。
其中孙二娘的人肉包子铺,就是把人当成纯粹的商品,其背后逻辑与一些藩镇兵把其他藩镇的百姓做成军粮是一致的。
而王英等人抓来路人挖心来吃,对应的则是一些藩镇兵为了展示自己凶残,让其他人害怕自己而进行的一种变态表演。
总之,五代十国的藩镇割据,进而演变出的牙兵共和制,将人性之恶最淋漓尽致地暴露了出来,要想将这种恶彻底消磨殆尽,需要几百年的时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