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浦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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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我爸开始咳血。

一开始是痰里带血丝,他抽烟抽了四十年,经常咳嗽,没当回事。后来变成一小口,暗红色的。我妈催他去医院,他说去啥去,死不了。

2024年4月,终于去了。县医院拍了个胸片,发现有阴影,让去市里。

4月15号,市人民医院。CT、支气管镜、活检,折腾了十天。4月25号,病理结果出来:肺鳞癌,中央型,3.2厘米,纵隔淋巴结有转移。IIIB期。

医生找我单独谈的。说这个分期,不能手术了,建议化疗联合免疫治疗,有效率大概30%到40%,运气好的话能控制住。

我问能活多久。医生说,规范治疗的话,中位生存期一年半左右。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爸坐在车里,摇下车窗,点了根烟。我妈说你都这样了还抽。他说反正也这样了。

2024年5月,办住院,准备化疗

我爸住进去第二天,病房来了个病友,五十多岁,也是肺癌。聊起来,人家说化疗太遭罪了,他做了两次就不做了,现在吃中药,挺好的。

我爸那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跟我说,不想化疗了。

我说医生说了,化疗是标准方案。

他说那个病友说化疗掉头发、吐得死去活来,最后人也没了。我宁可少活几天,也不想受那个罪。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不吭声。

2024年5月中旬,出院。我爸开始找中医。

县城有个老中医,八十多岁了,据说治好了不少人。挂号费两百,药费一个月三千多。我爸把片子拿过去,老中医看了半天,开了方子,说先吃三个月看看。

我爸回来的时候挺高兴,说人家有把握。

2024年5月到7月,中药一天不落。我爸自己熬,早上五点起来,小火熬两个小时。家里天天一股药味,窗户不敢开。

那段时间他精神状态确实好了不少。不咳血了,咳嗽也轻了,饭量见长,脸上有点肉了。他逢人就说,中医就是管用,比化疗强。

我心里犯嘀咕,但看他这样,也没法说什么。

2024年7月底,我爸说想去复查一下,看看中药效果。

8月2号,市人民医院。CT做完,等结果的时候,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说肯定小了。

结果出来,肿瘤1.8厘米,比三个月前缩小了将近一半。

我爸拿着报告,手都在抖。我妈当场哭了。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主治大夫看了片子,说确实缩小了,但你这个情况,我还是建议你考虑化疗或者免疫,中药可以辅助,但单一治疗风险大。

我爸说,这不挺好嘛,小了一半了。

大夫说,肿瘤缩小是好事,但咱们不知道它缩小的原因,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而且你肝功能指标有点高,转氨酶一百多了,要注意。

我爸说没事,回去调调方子就行。

2024年8月,我爸张罗着要给老中医送锦旗。

去县城找人做了一面,红底黄字,写着“妙手回春,救命之恩”。他天天摆弄那面锦旗,说要挑个好日子送去。

2024年8月15号,锦旗送去的头天晚上,我爸说有点累,没劲。我说可能是天热,早点睡。

8月16号早上,他起不来了。脸色发黄,眼睛也黄了。我妈喊我,我看一眼就知道不对劲,赶紧打120。

急诊一做检查,转氨酶一千多,胆红素两百多,凝血功能一塌糊涂。医生说是急性肝衰竭,问最近吃什么药了。

我说中药,吃了三个月。

医生问方子带了吗。我说没带。

医生说,很多中药需要通过肝脏代谢,有些还有肝毒性,加上他本身肿瘤病人肝脏负担就重,很可能就是药物性肝损伤。

8月16号下午,进ICU。医生谈话,说肝衰竭死亡率很高,现在只能保肝治疗,看能不能挺过去。

那面锦旗,还在我爸车后备箱里放着。

8月17号,我爸开始昏迷。我妈守在ICU门口,一天一夜不吃不喝。我劝她吃点东西,她说吃不下。

8月18号凌晨,医生出来,说人不行了。

我进去看了一眼。我爸躺那儿,闭着眼,像睡着了。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后来护士说,节哀,准备后事吧。

2024年8月20号,火化。

整理遗物的时候,从他枕头底下翻出那张CT报告单,上面画了个圈,写着“1.8cm,缩小一半”。他可能每天晚上都拿出来看一遍。

那面锦旗,我替他送去给了老中医。

老中医说,可惜了,再调调方子就好了。

我没说话。

现在。

2025年,我爸走了一年了。

我妈把那张CT报告单裱起来,放在柜子里。我说扔了吧,看着难受。她说留着,好歹是他高兴过的东西。

肿瘤缩小一半那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他以为赢了。

可他不知道,赢了一场,输了一场。

那天从医院出来,主治大夫说的话,我记到现在:中医可以试试,但不能替代规范治疗,尤其不能瞒着医生乱吃。

我跟我妈说,你恨不恨那个老中医。

她说恨有啥用。你爸自己选的。

那面锦旗,老中医挂在他诊室墙上。有次路过,我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红底黄字,写着“妙手回春,救命之恩”。

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