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朴秀美,二十五岁,来沈阳那年,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离开朝鲜。

在她们那个小城,能被选中出国打工,是比考上金日成综合大学还荣耀的事。选拔的时候,两百多人只挑六个。出身要清白,三代不能有问题。长相要端正,最好会唱歌跳舞。秀美被选上的那天,她妈跪在灶台前哭了整整一下午,她爸把家里仅有的那只鸡杀了,请全村人喝了顿鸡汤。

临走那天,她妈把攒了三年的鸡蛋全煮了,一个一个塞进她的包袱里。一共二十七个,数了三遍。她爸站在门口,抽着旱烟,一句话也不说。秀美背着包袱往外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爸还是那个姿势,站在门槛上,烟雾遮住了他的脸。只有那只手,举在半空中,朝她挥了一下。

就一下。

火车开动的时候,秀美贴着窗户,看着家乡慢慢变小,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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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的是,这一眼,看的是一辈子。

火车开了很久很久。经过平壤的时候,车厢里一阵骚动。秀美趴在窗户上,使劲往外看。千里马大街,主体思想塔,她从小在电视里看过无数遍的地方。她的心砰砰跳,眼眶有点热。她想,这就是平壤啊,全世界最好的城市。

火车没有停,一直往北开。

秀美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里忽然安静了。她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趴在窗户上,没有人说话。

窗外,变了。

那是什么?

那些楼,一栋挨着一栋,几十层高,望不到头。那些楼的颜色,不是她见过的灰和白,是红的、黄的、蓝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江边的公路上,密密麻麻的小汽车,红的白的黑的,像蚂蚁搬家一样,一辆接一辆,没有尽头。她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车。她们整个城市加起来,都没有刚才那一眼看见的多。

秀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姐姐,忽然捂住了脸。秀美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没有人问。

沈阳到了。

从火车站出来,秀美以为自己走进了电视里。不对,电视里也没这么好看。

来接她们的大巴车穿过市区,秀美一直贴在窗户上,眼睛不够用。街宽得吓人,两边全是商店。不是那种柜台后面空荡荡的商店,是玻璃橱窗里塞满了东西,红红绿绿,她叫不出名字。路上的女人穿着漂亮的衣服,踩着高跟鞋,走得很快。手里都拿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一边走一边看。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智能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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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鲜,手机是稀罕物。只有特殊岗位的人才有资格配发,平时要锁在柜子里,下班交回去。可在这里,她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拿着手机看动画片。小女孩的妈妈在旁边买奶茶,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宝贝,再看五分钟就不看了啊。”

秀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小女孩抬起头,看见秀美盯着她,大方地把手机递过来:“阿姨,你要看吗?这个是苏菲亚公主,可好看了!”

秀美愣了一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部手机。指尖摸着光滑的屏幕,她忽然想起出国前,邻居家十岁的男孩眼巴巴望着她的旧式手机,说:“秀美姐姐,让我摸一下好不好?就一下。老师说这个是高科技,我还没见过真的。”

她把手机还给小女孩,站起身,笑了笑。

那个笑容,小女孩看不懂。

工厂的宿舍比她想的好太多。雪白的墙,崭新的被子,独立的卫生间,还有抽水马桶。秀美站在马桶前面,不敢用。她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她怕弄坏。

食堂里,大米饭、白面馒头整整齐齐摆着,想盛多少就盛多少。菜是热的,油汪汪的,跟家里过年时吃的一样好。不,比过年好多了。

秀美端着盘子,手在抖。她想起阿妈,想起阿妈每年过年时才能买到一点点肉,切成薄薄的片,每人只能分到两三片。想起阿妈永远最后一个上桌,吃的都是大家剩下的。想起阿妈说,妈不爱吃肉,你们吃。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

眼泪掉进碗里,她假装没看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秀美学了很多东西。

她学会了用手机。不是她自己的——她们没有手机。是同事借给她玩一会儿的。她学会了发微信,学会了看视频。有一次,她看见视频里一个中国女人对着老公发脾气,老公笑嘻嘻地给她倒水、捶背,还问“老婆大人消消气,晚上想吃什么”。

秀美看完了,愣了很久。

她把手机还给同事,问:“你们中国男人,都这样吗?”

同事说:“也不是都这样,但大部分吧,疼老婆。怎么了?”

秀美摇摇头,没说话。

她想起朝鲜的男人。想起她爸,想起她叔叔,想起邻居家那个打了老婆还理直气壮的叔叔。在朝鲜,男人是天,男人说的话不能顶嘴。男人不干家务,那是女人的事。男人打老婆,那是老婆不听话。

她想起她妈。想起她妈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饭,晚上十一点还在洗衣服。想起她妈从来不敢大声说话,从来不敢跟她爸顶嘴。想起她妈那双粗糙的手,一年四季泡在凉水里,冻得开裂了,贴块胶布继续洗。

秀美忽然想问一句:那叫男人样子吗?

可她没问。

那一年冬天,秀美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烧。三十八度五,头昏昏沉沉的,浑身发冷。她没请假,怕扣工资。咬着牙上了两天班,第三天实在撑不住了,被同事拉去医院。

医院里,医生给她量了体温,开了药。同事帮她交了钱,一共一百二十三块。

秀美看着那张缴费单,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在朝鲜,一百二十三块钱,够她妈吃三个月。而在这里,只够看一次感冒。

她想起在朝鲜的时候,生病了怎么办?扛。扛不过去再说。她这辈子,吃过的药数都数得过来。她弟弟五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烧坏了脑子。现在二十岁了,说话还不利索。她妈每次提起,就说:要是当时有药,就好了。

秀美拿着那盒药,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哭了很久。

哭完了,把药装进口袋,回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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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天,秀美第一次喝到了奶茶

是一个中国同事请她的。那天休息日,同事带她出去逛街,走到一家奶茶店门口,问她喝不喝。秀美不知道那是什么,摇摇头。同事没理她,直接买了两杯,塞给她一杯。

“尝尝,热的,可好喝了。”

秀美捧着那杯奶茶,热乎乎的,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甜的,香的,滑滑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她站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舍不得喝完。

同事在旁边问她:“好喝吗?”

秀美点点头,没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那天回去的路上,秀美问同事:“这奶茶,多少钱一杯?”

同事说:“十几块吧,看你要什么料。”

秀美算了算,十几块,够她妈吃三天。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喝过奶茶。

三年,过得很快。

最后一个月,秀美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软软的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想很多很多事。

想阿妈。想阿爸。想那个说话不利索的弟弟。想那个没见过手机的小男孩。想那杯没舍得喝完的奶茶。想那个边看手机边等妈妈买奶茶的小女孩。

想沈阳的街道,想沈阳的灯,想沈阳那些她这辈子再也不会看见的东西。

走之前那个晚上,秀美一个人去了趟浑河边。

不是丹东那条江,是沈阳的河。她知道不一样,可她就是想看看水。

河水静静地流,两岸灯火璀璨。秀美站在河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同事帮她拍的。背景是西塔那条街,她穿着工作服,笑得有点紧张。

照片背面,她用朝鲜文写了一行字:

“我来过这里。这里,真好。”

她看了很久,把照片重新夹好,放回口袋。

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男孩给她剥栗子,一颗一颗往她嘴里送。女孩撒娇说“太多了太多了”,男孩笑着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秀美看了一眼,转过头。

河水哗哗地流,带走了很多东西。

第二天,火车开了。

秀美贴在窗户上,看着沈阳慢慢变小,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旁边有人问:“秀美,你哭什么?”

她擦了擦眼睛,说:“没什么,风大。”

火车穿过鸭绿江大桥,又回到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

秀美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阿妈的手,一会儿是那杯奶茶,一会儿是那个剥栗子的男孩。她想起一句话,是同事有一次跟她说的:

“人啊,最怕的不是没吃过苦,是吃过甜的之后,再回去吃苦。”

她睁开眼,窗外已经是朝鲜的山了。

灰的,秃的,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秀美忽然想起刚来沈阳那天,她在火车上看见那些高楼,整个人都傻了。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一眼,会把她的后半辈子都搭进去。

现在她知道了。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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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回不去那个地方,是回不去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

后来,我们再也没联系过。

秀美的微信头像再也没亮过,发的消息石沉大海。我知道,这是规矩。在国外待过的人,回去之后,很多东西都不能再提。那三年的记忆,要像没发生过一样,干干净净地忘掉。

可我想,真的能忘掉吗?

忘掉那杯奶茶的温度?忘掉那个剥栗子的男孩?忘掉那个拿着手机等妈妈买奶茶的小女孩?忘掉医院里那盒一百二十三块钱的药?忘掉自己站在街头,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时的样子?

忘不掉的。

那些东西,会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平时不疼,可一到夜里,一到冬天,一到下雨,就会隐隐地疼一下。

疼一下,提醒她:你见过另一种活法。

疼一下,提醒她:你回不去了。

鸭绿江水还在流,西塔的霓虹灯还在闪。新的朝鲜姑娘一批批来,穿起长裙,学会微笑,学会倒酒,学会说“欢迎光临”。

她们会攒很多钱。她们会看见很多东西。她们会喝到奶茶,会用上手机,会站在沈阳的街头,傻傻地看着这个她们从未见过的世界。

然后,她们会回去。

回去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回去那个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地方。

可那些东西,已经留在她们心里了。

那些东西,就是她们这辈子,最值钱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