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锡林郭勒盟的草原在五月还有夜霜。
那天去西边草场看围栏,在一处洼地的枯草堆里发现了那只狼崽。
它蜷着,肋骨清晰可数,嘴角有血迹已经干透。
他蹲下来,用手背蹭了蹭它的鼻 子 ,还有温度。
旁边没有别的痕迹,母狼的爪印在二十米外断掉,不知道是被猎了还是跑了。
狼崽没有睁眼,腹部的起伏极浅,像一张纸在轻微动。
他六十一岁,放牧四十年。他数得清自家的羊有多少只, 却数不清这些年从狼嘴里、雪坑里、病灾里,亲手刨出来埋掉的,有多少条命 。
他把狼崽揣进怀里,骑马回家。
他没有特别的理由。后来有人问他,他说,还喘着呢。
羊奶兑温水,用布条蘸着喂。头三天,狼崽一直没睁眼,大半都流出来了。
他媳妇嫌腥,让他放到柴棚去养。他在柴棚里铺了旧毡,每隔三四个小时去喂一次,夜里也起来。
第四天,狼崽睁眼了。眼睛是浅黄色的,盯着他看,不动,也不叫。
他继续喂。狼崽开始自己舔布条。一周后能站起来,两周后开始在柴棚里走动,把角落里的旧皮靴咬烂了。
他换了根铁链,一端拴在木桩上,给了它足够的活动。
院子里有两条牧羊犬,公的叫哈斯,母的叫乌云。
乌云远远地看,不叫,也不靠近。
狼崽长得很快。两个月后,它的肩高已经接近哈斯,但比哈斯瘦,腿更长,头更宽。
它安静,不主动叫,但人靠近时会把身体压低,眼睛一直跟着人的手。
没给它起名字。
第一年冬天,铁链断过一次。他早上出来,发现木桩旁边只剩铁链,狼崽不见了。
他在雪地里跟了四五公里,爪印往西,进了丘陵带,在一处山包后面消失。
他站了一会儿,骑马回去了。
第三天夜里,狼崽回来了。它坐在院门外,看见他开门,站起来,尾巴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他把门开大一些。它走进来,回到柴棚,蜷下去。
他重新拴了链子,换了粗一号的。
这件事他没跟别人说。
第二年开春,他开始不拴它。
每天跟着 骑马巡场,有时候跑出去几公里,但天黑前会回来。
周围牧户的人见过它,有人说他胆子大,有人说迟早出事。
旗里的人来问过一次,说规定不能私养野生动物,他说, “ 这不是野生的,是我养的。 ” 对方看了看那匹狼,没再说什么,走了。
那匹狼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来人走远,然后去喝水。
第三年的秋天,那匹狼消失了。
不是出走,是某天早上起来不见了,连续十几天没回来。
他骑马往西找过两次,没有找到。他媳妇说,走了就走了,本来就是野的 。 他没说话。
消失前几天,他注意到它夜里常常不在院子,天亮前才回来,身上有时候带着干燥的土和兽膻混在一起。他没多想。
入冬以后他也没再提这件事。
十一月下旬, 一个人去东北方向的夏营地收拾帐篷架子。
那片草场离村子二十八公里,走过去要两个小时。
他本来计划当天返回,但到地方花的时间比预计长,拆卸加捆绑弄到下午三点多才完成。
他收拾好准备走的时候,风开始变。
锡林郭勒的暴风雪来得快,没有很长的预兆,天色压下来,能见度在二十分钟内从几公里降到不足五十米。
他给马套上东西就走,按着他以为的方向往南。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开始觉得不对。
草原冬天没有参照物,枯草、雪、土坡,四面一样。
他停下来辨方向,手机没有信号,指南针在家。
风从西北方向刮来,他根据风向调整,继续走,但他不确定风向在暴风雪里是不是稳定的。
温度在持续下降。他的皮袄是厚的,但耳朵和手指开始失去感觉。
马也变得不安,不停地侧身,不肯稳步前走。
他走到一处低洼地停下来,背风,但这只是暂时的办法。
他在那儿站着,能见度不到三十米,四面都是白。
他知道如果在外面熬过一整夜,能不能活着不好说,零下四十度的夜里,单独一个人。
他把马缰系在一起,抱着马颈站着。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听见雪地里有声音。
不是风声,是脚步压在冻雪上的声音,细碎,多个方向同时传来。
他回头,白茫茫里有几个影子在移动,靠近,然后停下来。
狼。
他数了一下,能看清的有六只,散开,围成一个松散的弧形,最近的一只距他十几米。
他没有枪,刀在腰上,他没有去摸它。
他站在那里,没动。
那群狼也没动。
最近的那只他认出来了。比别的狼要大一些,头更宽,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压低 —— 他喂了将近两年的那个,他熟悉。
那只狼转身,往北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没有动。
那只狼又走了几步,停,回头。
他牵着马,跟上去。
他没有办法清楚描述那一夜是怎么走的。
风雪里能见度极低,他只看得见最近那只狼的轮廓,有时候消失,有时候重新出现在他能看见的范围里。
他跟着走,那匹狼速度不快,比他骑马还慢,但方向稳定,遇到坡地会绕,遇到冰面会停一下再走。
其余的狼在外围,他偶尔能听见脚步声,但大多数时候听不见,不知道它们在不在。
他就这么跟着走。大约凌晨两点,他看见远处有光。
牧区的灯光,橙黄色,在风雪里很小。
他认出来了,是村子东头巴根的家,他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他停下来回头,那只狼站在他身后十几米,看着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百米,他回头,狼不见了。
他到家是凌晨两点半,他媳妇还没睡,坐在炉边等他。
他把马拴好,进屋,喝了碗热水,没有立刻说话。
后来他说,他跟着那群狼走出来的。
他媳妇问,是不是你养的那只。他说,是的,就是它。
村子里的人后来听说了这件事,说法不一,有人说狼记恩,有人说是巧合,有人说草原上的事说不清楚。
没有再见过那只狼。有时候夜里他站在院子里,草原那头有没有动静他不知道。
哈斯年纪大了,不怎么叫了,乌云已经死了。
他还是每年按季节转场,骑同一匹马,走同一条路。
那条铁链还挂在柴棚的木桩上,生了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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