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她说，你知道吗，老张家那小子，欠了二十多万，人跑了，过年都没回来。

我说，哪个老张家？

她说，就村东头那个，你忘了？小时候跟你一块儿上过学。

我想起来了，瘦瘦小小的一个，说话细声细气，老被人欺负。

我妈说，他妈天天在家哭，眼睛都快哭瞎了。要账的天天打电话，打到他妈手机上，他妈接起来就挨骂。村里人都知道了，没脸出门。

我说，咋欠那么多？

我妈说，谁知道呢，说是网上借钱，利滚利，越滚越多。一开始借几千，后来还不上，又借新的还旧的，最后就二十多万了。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还有老李家那闺女，也在外面欠了钱。她爸妈把养老钱拿出来给她还了，十几万，一分不剩。她倒是回来了，过年那天回来的，她爸没让她进门，让她在门口跪了一宿。

我说，后来呢？

我妈说，后来她妈心软，把她放进来了。可她爸到现在不跟她说话。

我坐在小板凳上，听我妈一个一个数。

数了七八个，都是二十出头的，都在外面打工，都欠了钱，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有的跑了，有的回来了，回来的那些，爹妈把棺材本拿出来填窟窿。

我妈说，现在村里人聊天，三句话离不开这个。谁家孩子在外头欠钱了，谁家孩子跑路了，谁家爹妈把房子抵押了。以前过年回来，比谁挣得多，比谁混得好。现在比谁家孩子没欠钱，比谁家不用卖房子。

我说，那咱村还有多少没欠的？

我妈想了想，说，没几个了。

我心里一紧。

晚上出去转了一圈，村头小卖部门口聚了一堆人，围着一个火盆烤火。我走过去，有人给我让了个地方。

坐下听他们聊天，说的还是这个。

一个婶子说，我家那个，上个月打电话来，说要一万块。我问干啥，他说还钱。我说欠多少，他说三万。我跟他爸凑了一万给他打过去，过了半个月又打电话来，说还要一万。我说你到底欠多少，他说五万。我说你不是说三万吗？他就不说话了。

旁边的人说，你家才五万，我家那个欠了八万，我跟她爸一年攒的钱全搭进去了。

另一个说，我家那个倒好，直接没回来，电话也不接。他妈天天念叨，说不知道他在外头咋样了，饿着没有，冻着没有。我说你管他呢，他要是有良心，早打电话回来了。

那个婶子说，话不能这么说，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大家都不说话了，光听着柴火噼里啪啦响。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回走。

路过老张家门口，看见他妈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我叫了一声婶子，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啥时候走？

我说，过两天。

她说，哦。

我站那儿，不知道说啥。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说，婶子，你进屋吧，外边冷。

她说，嗯，一会儿就进。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回到家，我爸在看电视。我坐他旁边，说，爸，咱村咋成这样了？

我爸说，啥样？

我说，欠钱的欠钱，跑路的跑路。

我爸把电视声音调小了，说，你以为就咱村这样？哪儿都一样。

他说，现在的年轻人，挣钱没本事，花钱有本事。一个月挣三千，敢花五千。没钱咋办？借。跟银行借不来，就跟网上借。那些网贷，点一下就借给你，利息高得吓人，他们也不看，光顾着拿钱。

我说，那他们咋还？

我爸说，还？拿啥还？拆东墙补西墙，借新的还旧的。等还不上，利息滚利息，几千变几万，几万变几十万。到时候慌了，不敢跟家里说，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要账的找上门，爹妈才知道。

我说，那爹妈不管？

我爸说，管？拿啥管？有钱的拿钱填，没钱的卖房子卖地。填完了，孩子说改了，过两年又犯。我听说隔壁村有个老头，儿子欠了三十万，他把房子卖了还债，自己住窝棚。结果儿子又欠了二十万，老头直接喝药了。

我听着，后背发凉。

那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这事。

我也有孩子，孩子还小。等他长大了，会不会也这样？我要是有那一天，咋办？

第二天早上，我妈做饭，我坐灶台边烧火。我妈说，你别光听那些吓人的，也有好的。

我说，啥好的？

我妈说，你三叔家那个，也在外头欠过钱，欠了五万。他自己扛着，没跟家里说，白天上班，晚上跑代驾，跑了一年，还完了。回来过年的时候，才跟他爸妈说。他爸妈抱着他哭，说傻孩子，咋不跟家里说。他说，我自己惹的祸，自己扛。

我说，那还行。

我妈说，人这一辈子，谁不犯点错？关键是犯了错咋办。有的躲，有的跑，有的让爹妈擦屁股。有的自己扛，扛过去了，人就长大了。

我往灶里添了根柴，看着火苗蹿起来。

我说，妈，你说那些人，为啥不跟家里说？

我妈说，怕呗。怕家里骂，怕家里失望，怕给家里添负担。想着自己扛，扛不住了才说，已经晚了。

我说，那咱以后咋教孩子？

我妈说，教他啥？教他不借钱？没用。你教得再好，他到外边，看见别人吃好的穿好的，他心里痒痒，照样借。

我说，那咋办？

我妈说，教他啥时候该张嘴。告诉他，真有事儿，跟爸妈说。天大的事，咱一家人扛。别等扛不住了才说，那时候谁也救不了他。

火苗映在我妈脸上，一晃一晃的。

我忽然想起来，我刚上班那会儿，也借过钱。信用卡刷爆了，还不上，急得睡不着。最后跟我妈说了，我妈二话不说，给我打了五千。我说妈，我以后不这样了。我妈说，知道就行。

后来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寄了两年，把那五千还上了。我妈说，谁让你还了？我说，我自己的事，自己扛。

走的那天，在村口碰见老张他妈。她拎着一篮子菜，往村里走。我叫她，她冲我笑笑，说，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有空回来。

我说，嗯。

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一个，被风吹得直晃。我想起来我妈说的话，人这一辈子，谁不犯点错？关键是犯了错咋办。

有的躲，有的跑，有的让爹妈擦屁股。

可擦完屁股的爹妈，还得站在村口，等那个跑了的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