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剑恩仇录》里真正让人觉得可惜的人物不多,文泰来算一个,他外号奔雷手,按设定来说,他是红花会四当家,江湖上成名已久的硬手,可读书的时候,很多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却是被抓走的那位,半本书的情节都围着营救他展开,他自己反倒没什么发挥空间,一个本该雷霆万钧的人物,偏偏长期躺在剧情边缘,多少有点憋屈。
如果单论武功,他绝不是凑数的,他和火手判官张召重那场对决,算是全书少有的公平局,两人都在状态在线,没有偷袭,没有外力干扰,文泰来主攻,张召重主守,一个刚猛凌厉,拳掌如奔雷,步步进逼,一个身法沉稳,剑法绵密,守得滴水不漏,武当功夫本来就以守御见长,张召重的风格很符合门派传统,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能压过文泰来,双方打下来,是个旗鼓相当的局面。
张召重是武当派当代第一高手,十余年前就已是同门中最强,后来陆菲青再遇张召重,明显感觉对方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金庸写得很含蓄,但那种青出于蓝的味道是有的,甚至隐约有超越的意思,能和这样一个人打成平手,文泰来的武功底子不可能差。
六和塔那一段,金庸借塔高来暗示功力深浅,站得越高,功夫越高,无尘十三层,陆菲青十一层,周仲英十层,赵半山九层,常氏双侠八层,这个排序其实相当直白,文泰来虽然没有被明确标楼层,但按身份和定位,他大概和赵半山、周仲英一个档次,略逊无尘半档。
但是,同档这些人,性格都偏软,陆菲青心慈,赵半山讲究仁义,周仲英更是典型的忠厚长者,他们内力或许深厚,理论水平也高,可真到生死关头,往往手上会慢半拍,文泰来不一样,他身上那股奔雷的劲,是带着杀气的,该下狠手的时候,他真下。
古庙那一战,是他最光芒四射的时刻,伤势刚愈,第一次真正出手,面对七个仇家,他一个人冲进去,最后击毙四人,自己全身而退,场面写得热血翻涌,拳风如雷,气势压人。
可细读下来,会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他确实一人击毙四人,但并不是像丘处机对江南七怪那样完全碾压式的一打七,比如单挑言伯乾,虽然占尽上风,也花了三十招左右才取胜,三十招,在高手对决里不算短,说明双方至少是一个档次的对抗,而不是一触即溃,假如当时古庙那五人真的齐上,不给他分割对手的机会,文泰来多半是凶多吉少。
这就是他武功的一个真实面目,他很猛,爆发力强,压迫感十足,但没有形成那种绝对压制的境界,再看另一场败绩,和骆冰二对八,被打得重伤,那一战里,对方七人中有两个是骆冰飞刀所杀,文泰来很快失去战力,骆冰却还能支撑,换句话说,那场恶战里,他并没有比妻子表现得更稳,骆冰至少没拖后腿,甚至某种程度还更冷静。
如果把他放在全书高手的横向比较里,袁士霄是传说级人物,基本不在一个维度,无尘是天下第一剑的旁白设定,压轴人物,陈家洛后期大成,内功剑术双修,明显被抬上去,张召重带剑的情况下,也属于顶尖行列,文泰来在这些人之下,但和陆菲青、赵半山那一档相比,他未必吃亏,甚至在实战对抗上,他可能还占点便宜。
陆菲青内力更深,这几乎是公认的,可陆菲青一对三时心慈手软,文泰来却能一口气狠狠干掉四个仇敌,两种性格,两种结果,武功高低是一回事,战场执行力是另一回事,文泰来的狠劲,是实打实的优势,但偏偏,他缺了一样东西:时间。
全书这一档高手,大多比他年长一辈,张召重如此,无尘如此,陆菲青如此,文泰来不到四十,已经坐到红花会第四把交椅,这本来是个很明显的上升趋势,于万亭只带他一人去见乾隆,这种信任程度,几乎是在为他铺路,正常发展下去,等老一辈退下,他接任总舵主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剧情偏偏拐了弯,他被抓,陈家洛上位,红花会的重心从奔雷手转移到总舵主,陈家洛成了主角,文泰来成了被营救对象,等他重回组织,格局已经变了,总舵主的位置不再属于他,他只是众头领之一。
武侠小说里,人物的成长往往和剧情资源绑定,陈家洛不断升级,无尘被强调为剑道巅峰,赵半山后来在《飞狐外传》中被写成武学至高境界,文泰来却停在原地,他没有后续的重大对决,没有系统性的武功突破,到了后来版本,他几乎神隐。
再看《飞狐外传》里的客串安排,赵半山打头阵,陈家洛客串,无尘收尾,文泰来只剩下一把从天而降的单刀,像是提醒读者,他还在江湖,但江湖已经不是他的舞台。
他的问题从来不是武功弱,而是成长曲线被截断,如果他能有时间沉淀,内力再上一个台阶,拳掌更圆熟,也许真的能跻身前三,可他的巅峰基本锁死在古庙那一战,那一战里,他威风八面,拳如雷霆,可那也是他最耀眼的一次。
从纯技术层面看,他的强项是压迫式进攻,节奏快,爆发猛,弱点是耐力和持久缠斗能力,面对单个对手,他可以强行拉高强度,把对方拖进自己的节奏里,面对多线围攻,他的拆解能力不算顶级,一旦被拖进消耗战,优势就会被磨平。
虐菜,他可能是这一档里最强的,车轮战,友谊切磋,他排名也许不低,真正的生死乱战,他反而容易翻车,这也是奔雷手这个外号的隐喻,雷霆来得快,声势惊人,可雷过之后,天未必会晴,他是一条雄赳赳的好汉,这点没问题,可江湖不是只靠豪气,功力要沉,心要稳,局势要看得透,他原本有机会成为红花会真正的领袖,成为那个兼具威猛与沉着的大成高手,可命运没给他那个阶段。
少年子弟江湖老,这是金庸笔下常见的感慨,文泰来却永远停在少年将成未成的位置上,他的武功足够高,足够狠,足够让人记住。但他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圆满,若硬要给他一个定位,大概是全书前五之内的实战型高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放在六和塔,他或许能站在十二层,再往上,差一口气,这口气,终究没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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