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噼里啪啦地响,我腾不出手,朝客厅喊了一声:“建军,接电话!”
丈夫应了一声,我听见他拿起话筒,嗯嗯啊啊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
我关了火,把丸子捞出来,擦着手走出厨房。建军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攥着话筒,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妈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学会了把情绪往肚子里咽。
“啥病?”
“脑溢血。送医院了,人倒是救过来了,但是……瘫了。”
瘫了。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落下来,沉甸甸的。
建军又说:“刚才是老二打的电话,让咱们明天回去一趟,商量往后咋办。”
我没吭声,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油还热着,我把剩下的面糊倒进去,丸子一个个下锅,炸得金黄酥脆。建军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车回老家。
一路上我没说话,建军也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我看着他后脑勺上新长出来的白头发。
婆婆今年六十二了。身子骨一向硬朗,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能把屋顶掀翻。逢人就说自己命好,两个儿子都孝顺,两个儿媳妇都懂事。
这话她当着我面说过,当着弟媳面也说过。
可我心里清楚,这话她说着亏心。
建军忽然开口:“一会儿到家,你忍着点。”
我转过头看他。
他没敢看我,盯着窗外说:“妈都那样了,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我把脸转向自己这边的窗户,没说话。
窗外的麦子快熟了,黄澄澄的一片。八年了。我嫁过来八年了。
我们到家的时候,院里已经停了好几辆电动车。建军他二叔、三婶都来了,堂屋里坐了一圈人。
婆婆躺在里屋的床上,我进去看了一眼。她闭着眼,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听见动静,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站了几秒钟,转身出来了。
弟媳张翠在厨房里忙活,切菜的声音咚咚响。我进去搭把手,她看见我,笑了笑:“嫂子来了。”
“嗯。”
“路上累吧?”
“还行。”
我们俩一人切菜一人烧火,配合得还算默契。这么多年,我跟张翠没什么矛盾,见了面客客气气的,该说话说话,该干活干活。
可我心里那道坎,跟她也有关系。
饭菜端上桌,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建军他爸前年走了,二叔算是长辈里最大的,先开了口:“今儿个把大家都叫来,就是商量商量你 妈的事。大夫说了,以后就这样了,得有人常年伺候着。你们两家商量商量,看咋个轮换法。”
二婶在旁边接话:“按理说,两个儿子,一人一个月也合理。但你妈这情况特殊,得有人专门照顾,最好是固定下来。”
张翠低着头扒饭,忽然开口:“轮流照顾也行啊,一家一个月,这样都不累。”
她说完,抬头看我一眼。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八年了。她让婆婆带了八年孩子,两个孩子都是婆婆一手拉扯大的。从满月开始,婆婆就住到她家去,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孩子上学了,婆婆接送,做饭,洗衣裳,一样没落下。
我闺女今年七岁,从出生到现在,婆婆抱过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我坐月子的时候,婆婆来看了我一趟,坐了半个小时,说家里有事,走了。那时候张翠刚怀上二胎,反应大,婆婆赶着回去照顾她。
闺女一岁多的时候,我发高烧,建军出差在外地,我打电话求婆婆来帮两天忙。婆婆在电话里说:“翠翠她妈住院了,我得帮她看孩子,走不开。”
我把闺女背在身上,骑着电动车去卫生院挂水。闺女在我背上哭,我在椅子上哭。护士过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沙子迷眼了。
闺女三岁上幼儿园,我找了个工作,早上送晚上接,中午赶回来给她做饭。有时候加班来不及,就托邻居帮忙接一下。最难的那几年,我咬着牙熬过来了。
我从来没求过婆婆第二次。
建军有时候会说:“妈也是没办法,老二家两个娃,她顾不过来。”
我不吭声。
我心里有句话,一直没说出来:她顾不过来,就只顾老二家的?哪怕来帮我一个月,哪怕一个礼拜,哪怕一天,我心里也好受些。
可她一次都没有。
饭桌上,张翠说完轮流照顾的话,大家都看着我。
我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这些年,我受的委屈,大家都看在眼里。可从来没人说破过,我也从来没闹过。逢年过节,该回去回去,该买东西买东西,该叫妈叫妈。
我以为我能一直忍下去。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张翠那句“轮流照顾”太轻飘飘了,可能是里屋床上那个曾经中气十足的声音现在没了动静,可能是建军在路上那句“过去就过去了”堵在我心口。
我把筷子放下。
“我不照顾。”
声音不大,但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二叔愣了一下,说:“秀芬,你这话……”
“我不照顾。”我又说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张翠,“翠翠,你让妈带了八年孩子,你照顾她,应该的。”
张翠的脸一下子红了。
二婶打圆场:“秀芬,话不能这么说,都是儿媳妇……”
“二婶,你让我把话说完。”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手也有点抖。八年了,那些话在心里压了八年,今天不知怎么就压不住了。
“这么多年,她心里只有老二家。建军他弟生第一个孩子,她去照顾。生第二个,她又去照顾。两个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大的,从满月带到上学,八年。”
我嗓子发紧,眼眶发酸,使劲忍着。
“我闺女今年七岁,从出生到现在,她抱过几回?我坐月子的时候她在哪?我闺女发烧的时候她在哪?我一个人又上班又带孩子,熬不过来的时候她在哪?”
建军低着头,不说话。
“我没求过她,我知道求也没用。人家心里没你这个儿媳妇,没你这个孙女,你去求啥?”
张翠小声说:“嫂子,那是妈心疼我……”
“心疼你,应该的。”我看着她,“你是她儿媳妇,我也是她儿媳妇。你生两个孩子她帮你带八年,我生一个孩子她一天没帮过。现在她瘫了,却轮到我了?”
我眼圈红了,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照顾。这话我今天撂这儿了。你们爱咋说咋说,我不伺候。”
说完我坐下了,端起碗继续吃饭。手抖得厉害,筷子夹不住菜。
一桌子人都不说话。
三婶干咳一声:“秀芬也不容易,那些年确实……”
二叔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
建军始终没抬头。
张翠低着头,脸一阵红一阵白。
里屋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二婶起身进去看了看,出来说:“没事,杯子够掉了。”
没人接话。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饭后,二叔把建军和他弟叫到院子里说话。我跟张翠在厨房洗碗,谁也不吭声。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在手里转来转去。我余光瞥见张翠时不时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嫂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没接话。
“那些年……也是没办法。我家那两个隔得近,妈就……就顺手帮了一把。”
我把碗放进碗架,擦擦手,转过身看着她。
“翠翠,我没怪你。你让妈带孩子,那是你跟妈的事。我只是想不通,一样是儿媳妇,一样是她儿子的媳妇,她孙女,凭什么?”
张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建军他弟比他小几岁?从小妈就偏心,长大了还是偏心。娶了媳妇,偏心的还是你们家。八年了,我一个字没说过。今天我忍不住了,对不住。”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照顾她,应该的。我们家出钱,该出多少出多少,不让你吃亏。但是人,我不伺候。”
院子里,二叔跟建军兄弟俩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见我出来,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出了院门。
门外是一条土路,两边种着杨树。我顺着路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在一棵杨树底下站住了。
眼泪这才下来。
我靠着树,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淌到手腕上,淌进袖子里。
八年的委屈,像决了堤的水,拦都拦不住。
我想起闺女小时候,我背着她去卫生院挂水那回。她在我背上哭,我在椅子上哭。旁边一个大姐看我可怜,帮我抱了一会儿孩子,让我能腾出手来擦眼泪。
那大姐问:“孩子她爸呢?”
我说:“出差了。”
她又问:“家里老人呢?不能帮着带带?”
我没回答。
我怎么说?说我婆婆在帮弟媳带孩子,顾不上我们?
那一刻我恨过,恨婆婆偏心,恨建军不顶事,恨自己命不好。可恨完了呢?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得养。班还得上。
慢慢地我就不恨了,只是心冷了。
我在外头站了半个钟头,把脸擦干净,往回走。
院子里的人已经散了。建军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商量好了。”他说,“咱家出钱,一个月一千五。老二家出人,妈住他们家。”
我点点头。
“二叔说,这样也行,你心里舒服点。”
我没说话。
建军又说:“刚才老二跟我说,他也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他们家……心里有数。”
我看着他:“你知道我委屈吗?”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知道。”
“知道你还让我忍着?”
他不吭声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里屋。
婆婆还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听见动静,眼珠转了转,看着我。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那个杯子捡起来,放到床头柜上。
“妈,我们商量好了。往后你住翠翠家,我们出钱。”
婆婆没说话,嘴唇动了动。
“你好好养病,缺啥让老二打电话。”
我还是叫她妈,还是说该说的话。只是心里那些热乎气儿,早没了。
转身要走,婆婆忽然开口了。
“秀芬……”
我停下来。
她费力地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对不住你。”
四个字,轻得像一口气,吹出来就散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大半。曾经那个说话能把屋顶掀翻的人,现在躺在这张床上,连翻个身都翻不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回家路上,建军开车,我坐副驾驶,闺女坐在后座。她趴在我椅背上问:“妈妈,奶奶咋样了?”
“病了。”
“严重吗?”
“严重。”
她想了想:“那咱们以后去看她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去。该去的时候去。”
建军侧过脸看我一眼。
闺女又问:“那奶奶好了以后,能来咱家玩吗?”
我没回答。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看着那些路灯往后退,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建军忽然说:“妈刚才跟你说啥了?”
“没听见?”
“没听见。就看见你站那儿不动。”
我看着窗外:“她说她对不住我。”
建军没吭声。
开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咋想的?”
我没回答他,反问道:“你信吗?”
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说:“信不信的……都这样了。”
是啊,都这样了。
八年前我怀孕的时候,需要人照顾的时候,闺女生病的时候,我咬牙硬撑的时候,她在哪?
现在她瘫了,说一句对不住,我该怎么办?跪下哭一场,说妈我原谅你了?还是抱着她说这些年我都白忍了?
我做不到。
车子拐进我们住的小区,停稳当。闺女先跳下车,往楼道跑。建军熄了火,坐着没动。
我也没动。
“建军,”我说,“往后你心里得有个数。你妈那边,该出的钱我出,该尽的礼我尽。但你得知道,我这心暖不过来了。”
他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我们下了车,锁好车门,一前一后往楼道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黑咕隆咚的,我扶着墙往上走,建军在后面跟着。走到三楼拐角,他忽然说:“秀芬,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停下来,回过头。黑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到了家门口,闺女已经把门打开一条缝,屋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她探出小脑袋:“妈,快进来,我饿了!”
我推门进去,把包挂上,换了鞋,进厨房做饭。
日子还得照样过。
一个月后,我去看了婆婆一次。
她住在张翠家,住的是向阳的那间屋。张翠收拾得挺干净,屋里没啥味儿。婆婆靠在床上,气色比在医院那会儿好点了,看见我来,眼神闪了闪。
我把带的东西放下,问了问情况。张翠说还行,吃饭能自己吃,就是大小便得人扶着。夜里起夜两三次,累是累点,慢慢习惯了。
我说:“辛苦你了。”
张翠苦笑:“应该的。”
坐了十来分钟,我起身要走。婆婆又开口了:“秀芬。”
我站住。
她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我等了一会儿,她终于说:“孩子……挺好的?”
“挺好的。”
“上学了?”
“上一年级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张翠跟出来,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说:“有啥话你说。”
她犹豫了一下:“嫂子,妈有时候……会念叨你闺女的名字。”
我看着院里的枣树,没接话。
“她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就是……”
“翠翠,”我打断她,“过去的事,别提了。”
她张了张嘴,不说了。
我骑车走了。骑出村口,上了大路。路两边的玉米长得老高,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响。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婆婆也对我好过几天。那时候她还没去张翠家带孩子,逢人就夸我勤快,懂事,会过日子。我给她买件衣裳,她高兴得见人就说。
后来张翠生了孩子,一切都变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看我的眼神就淡了,说的话也少了。再到后来,她就搬到张翠家去了,一住就是八年。
建军说,他妈从小偏心他弟,习惯了。我说,偏心归偏心,可我也是她儿媳妇,我闺女也是她孙女。
现在说这些没意思了。
风把眼泪吹干了,我骑得快了点。
又过了两个月,建军他弟打电话来,说婆婆想见见孙女。
建军问我咋办,我说:“她想见,就让闺女去看看。那是她奶奶,应该的。”
周末,建军带着闺女去了。我没去。
他们回来的时候,闺女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旧旧的,洗得发白了。说是奶奶给她的,奶奶自己做的,一直留着。
闺女说:“奶奶哭了。”
建军站在旁边,没吭声。
那天晚上,建军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妈怎么偏心他弟,说他爸怎么不管。说他自己也知道我受委屈,可他不会说话,不知道咋办。
我听着,没插嘴。
末了他说:“秀芬,你要是还生气,就骂我一顿。打我两下也行。”
我说:“我打你干啥。又不是你让我受委屈的。”
他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后来他说:“我知道你心暖不过来了。我也没指望你一下子就能咋样。就是……往后咱们好好过。我以后多顾着你们娘俩。”
我看着他,看着他脑门上新添的皱纹,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
我说:“睡吧。”
关了灯,屋里黑下来。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翻个身。
建军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闺女在隔壁房间也睡着了,怀里抱着那个旧旧的布老虎。
我闭上眼。
日子还长着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