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东的朝鲜餐厅,我去过很多次。

不单是为了吃饭,更多是为了那种说不清的氛围。穿着传统服装的朝鲜姑娘穿梭在餐桌之间,裙子飘飘,笑容浅浅,说话轻声细语。她们会给客人倒酒,会唱《阿里郎》,会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跟你聊天。一顿饭下来,酒没喝多少,心倒是醉了。

去得多了,跟几个服务员混了个脸熟。

有个叫美香的姑娘,二十二岁,来中国一年多了。她长得不算最漂亮,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人看了心里发暖。熟了之后,偶尔会多聊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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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餐厅人不多,我坐在角落里喝茶,美香忙完了过来歇口气。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中国男人。

“你们中国男人,挺好的。”美香托着腮,眼睛亮亮的。

“怎么个好法?”

“细心。”她想了想,“对老婆好。我们餐厅经常有中国男人带着老婆孩子来吃饭,他们会给老婆夹菜,会哄孩子,还会问老婆想吃什么。我们朝鲜男人,不这样的。”

我笑了:“那你们朝鲜男人什么样?”

“朝鲜男人……”美香抿了抿嘴,“朝鲜男人不太管家里的活。在外面工作很辛苦,回到家就休息。老婆要伺候他们,端饭倒水,不能有怨言。”

“那你们觉得这样好还是不好?”

美香愣了一下,没回答。她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桌布上划来划去。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忽然笑了:“你们中国男人也有不好的地方。”

“什么?”

“太怕老婆了。”她捂住嘴,笑出声来,“我见过好多中国男人,老婆说一句,他们不敢顶嘴。老婆让做饭就做饭,让洗衣服就洗衣服。在朝鲜,男人不干这些的。男人干家务,会被笑话的。”

我也笑了:“这叫疼老婆,不叫怕老婆。”

“可是……”美香歪着头,“男人不是应该更有男人样子吗?我们朝鲜女人都希望男人像座山一样,能靠得住。中国男人,太温柔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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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说:“不过,有时候我也挺羡慕中国女人的。她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老公还会帮忙。我们朝鲜女人,一辈子就是伺候老公、伺候孩子、伺候公婆。累也不敢说累。”

说完,她站起身,理了理裙子,又去招呼客人了。

我坐在那儿,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把这段对话讲给一个朋友听。朋友听完哈哈大笑:“这朝鲜姑娘说得对,咱们就是怕老婆。怎么了?怕老婆的男人命好!”

我也跟着笑,笑完之后又想起美香那句话——“男人不是应该更有男人样子吗?”

什么才是“男人样子”?

我想起我爸。我爸那一辈人,确实不太干家务。我妈做饭,我爸等着吃。我妈洗碗,我爸看电视。偶尔我爸帮我妈择个菜,我妈能念叨三天:“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可我妈生病的时候,我爸急得满嘴起泡。医院里跑上跑下,端屎端尿,伺候得比谁都细心。我妈病好了,他又坐回沙发上,继续等我妈做饭。

这叫有男人样子吗?

我又想起我一个哥们儿。他老婆生孩子,他请了一个月假,天天在家伺候月子。换尿布、冲奶粉、做饭洗衣服,什么都干。老婆堵奶了疼得哭,他急得满屋子转,半夜三更上网查怎么疏通。

我逗他:“你这不成家庭妇男了?”

他瞪我一眼:“我老婆给我生孩子,我伺候伺候怎么了?应该的!”

后来他老婆跟我说,那一个月,她看着老公笨手笨脚给她煮汤的样子,觉得这辈子嫁对人了。

这又叫什么?叫怕老婆,还是叫疼老婆?

几天后,我又去那家餐厅吃饭。美香过来倒茶,我忍不住问她:“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

她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低头想了想,小声说:“想找个……对中国男人和朝鲜男人的好都有的男人。”

“什么意思?”

“就是……”她咬着嘴唇,组织了半天语言,“像中国男人一样疼老婆,像朝鲜男人一样有担当。会帮忙干活,但也能让我们依靠。”

“这样的男人不好找。”

“我知道。”她笑了,酒窝又露出来,“那就找个中国男人吧。虽然他们有点怕老婆,但是……但是挺好的。”

说完,她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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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好的婚姻,不是谁怕谁,而是谁心疼谁。

中国男人被说“怕老婆”,其实怕的不是老婆,是那份在乎。因为在乎,所以愿意让步。因为心疼,所以愿意分担。这种“怕”,是爱的另一种说法。

当然,这话我没跟美香说。她还年轻,以后慢慢就懂了。

吃完饭结账,美香送我到门口。她忽然说:“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们中国男人,是不是都觉得老婆比妈重要?”

我被问住了。

她眨眨眼,等我的答案。

我想了想,认真说:“不是老婆比妈重要。是男人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家了。把老婆照顾好,把自己的小家过好,就是对妈最大的孝顺。”

美香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笑了,酒窝深深的:

“哥,你这样的中国男人,挺好的。”

我挥挥手,走进丹东的夜色里。

街灯昏黄,晚风微凉。想起这顿饭聊的话,想起美香说的“怕老婆”,忽然觉得这个称呼也没那么难听。

怕就怕吧。

能让老婆孩子热炕头,能让一家人和和美美,怕一辈子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