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饭圈文化”席卷体坛、年轻球迷为孙颖莎、王楚钦摇旗呐喊的时代,这个名字显得太安静,甚至有些生僻。
对于很多00后来说,他可能只是百度百科里一个模糊的黑白头像。
但在上世纪70年代,郗恩庭这三个字,不仅是“中国男乒”的代名词,更是一个孤胆英雄的符号。
他是继容国团、庄则栋之后,中国第三位捧起“圣·勃莱德杯”的男人。
把时钟拨回到1973年,南斯拉夫,萨拉热窝世乒赛。
那一年中国乒乓球男队的处境,用“至暗时刻”来形容都不为过。
团体赛输了,双打也黄了,整个代表团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的希望,最后都压在了男子单打项目上。
随着比赛进程的推进,一男单八强出炉,中国队乃至整个亚洲,只剩下一根独苗——郗恩庭。
剩下的七个对手,清一色是欧洲悍将,那个年代的欧洲弧圈球打法凶狠,身体素质更是碾压级别的。
也就是说,郗恩庭只要输一场,中国队就彻底剃光头,这在当年的政治和体育环境下,是无法承受之重。
那时候还是21分制,没有现在的暂停和擦汗那么多讲究。
一上来郗恩庭拿下一局,但约翰森的反扑凶猛异常,连扳两局。
决胜局里,比分交替上升,空气都凝固了,约翰森像头蛮牛一样紧咬比分,但郗恩庭在最后关头打出了几个神仙球,定格了胜利。
夺冠的那一刻,现场并没有出现狂奔庆祝的画面。郗恩庭只是平静地擦了擦汗,穿上外套。
然而,当兴奋的队友冲上来拥抱他时,这位硬汉突然瘫软在地——因为精神高度集中、体力透支过度,他在赢球的瞬间,大脑缺氧晕厥了过去。
单骑救主,向死而生,这就是郗恩庭的底色。
谁能想到,这位在赛场上杀伐果断的“武状元”,家里原本是想让他当个拿手术刀的斯文人。
郗恩庭父亲是当地名医,开了家医院,家境殷实。在那个年代,这属于标准的知识分子家庭。
家里的哥哥姐姐都很听话,要么学医,要么教书,唯独小儿子郗恩庭,是个“异类”。
他对《本草纲目》没兴趣,却对那个直径38毫米的小球着了魔。
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开始觉得孩子贪玩,后来发现这孩子是真“疯”了
逃课打球,成绩下滑,老父亲一怒之下,没收球拍、锁门禁足,逼着他背医书。
十几岁时,郗恩庭已经在唐山业余圈子里打遍天下无敌手。
名气传到了河北省队教练李平之的耳朵里,教练惜才,找上门来要人。
这在郗家引起了轩然大波,眼看说服不了家里,郗恩庭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离家出走。
14岁的他在哥哥宿舍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大概写着“我去省队打球了,勿念”,然后背着个小破包,跟着教练就跑了。
这一跑,不仅跑出了一个世界冠军,也跑出了中国乒乓球的一段传奇。
1971年中国队重返世乒赛,郗恩庭作为主力,帮队伍拿下了男团冠军。
但在男单半决赛中,他输给了瑞典的本格森,止步四强。
他原本擅长的“直拍正胶”打法,也就是传统的快攻,在面对欧洲人日益成熟的旋转弧圈球时,已经没有优势了。
对手只要拉起强烈的旋转,正胶很难压制。
这时候,摆在郗恩庭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守着老本吃到底,毕竟已经是世界冠军(团体)了,混个几年退役也风光;二是推倒重来,改打“反胶”。
反胶摩擦力大,能制造旋转,也能更好地借力打力,但这对于一个已经打了十几年正胶、肌肉记忆早已定型的顶尖高手来说,无异于让一个右撇子突然改用左手写字,而且还要写出书法家的水平。
更要命的是,距离下一届世乒赛只有不到两年。
当时的国家队主教练徐寅生都劝他:“太冒险了,万一改废了,你连现在的水平都保不住。”
郗恩庭的回答就两个字:“我改。”甚至传闻他还要写血书明志。
他就像个初学者,动作别扭,以前赢不了他的队友现在能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外界风言风语:“好好的正胶不打,非要瞎折腾,这下废了吧。”
手掌磨出了血泡,挑破了接着练;胶皮打滑,就调整击球点。
他硬是把自己的身体重新“编程”,练就了一手推挡扎实、进攻犀利的直拍反胶打法。
这才有了后来1973年那个单骑救主的奇迹。
他是中国第一个直拍反胶男子单打世界冠军,可以说是这种打法的开拓者和鼻祖。
1976年30岁的郗恩庭退役了,但他和乒乓球的缘分,才走了一半。
他的妻子林美群,也是大名鼎鼎的国手,印尼归侨,拿过世乒赛女双亚军。
这两口子是那个年代体坛公认的“神雕侠侣”,退役后,两人都选择了执教。
郗恩庭的执教履历很丰富,带过国青,去过墨西哥、法国援外,后来又回国带出了陈龙灿、陈静这样的奥运冠军。
但有一段插曲,最能体现他的人格魅力。
在他去日本执教期间,凭着卓越的战术素养,他把一支二流球队带得风生水起。
日本乒协一看,这简直是块宝啊,于是动了心思。
日本人开出了极具诱惑力的条件:高薪、别墅、极高的社会地位,前提只有一个——加入日本国籍,为日本队效力。
在那个年代,出国潮涌动,能拿外国护照、赚外汇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
但郗恩庭的反应非常直接,甚至有点“不识抬举”。
他拒绝了,理由很简单:我是中国人,我来这是帮你们提高技术,不是来卖祖宗的。
后来他回国,正赶上中国男乒的低谷期,1989年多特蒙德世乒赛惨败后,郗恩庭临危受命接过男队教鞭。
虽然那时候国乒由于技术断层,成绩并没有立刻起飞,甚至在1991年千叶世乒赛跌至谷底(第7名),但郗恩庭从未逃避责任。
他在那个最艰难的时期,顶着铺天盖地的骂声,默默挖掘新人,研究欧洲打法,实际上为后来蔡振华指导带队的绝地反击,积累了宝贵的经验和教训。
晚年的郗恩庭,回到了老家保定。
他没有像现在的某些网红教练一样,利用名气直播带货、搞噱头。
他依然整天泡在球馆里,只不过这次是在业余体校,教一群半大的孩子打球。
2019年10月27日,郗恩庭因胸主动脉夹层破裂,经抢救无效离世,享年73岁。
走得很急,就像他当年的快攻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他去世7年了,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也许再过几年,记得他名字的人会更少。
但每当我们看到中国国旗在世界赛场升起,每当我们为那个小球的跳动而心跳加速时,请记得,在那个没有互联网、没有高科技辅助的年代,有一个叫郗恩庭的男人,曾在一个孤独的夜晚,单枪匹马,为中国守住过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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