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的旅行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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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夕阳渐沉,打开厨房的灯,暖黄光线落在储物架子上。圆瓶中的蜂蜜静默着,像一枚被时光琥珀化的太阳。想尝尝这瓶新来的蜂蜜了!拧开盖子的那一刻,某种沉睡的东西苏醒了——它不是香气,不是甜,而是一种记忆的回声,从远方的某朵花里出发,穿过蜜蜂的翅膀,穿过养蜂人的草帽,穿过超市的货架,最终抵达了此刻。

一勺蜂蜜进入口中,百花的甜香闯进来,它用柔软无形的花的精魂,填满了你。它滴成一根头发似的细线,金黄、粘稠,缓慢地沿垂下来,颤颤的,亮亮的。凑近了看,那线便断了,又缩回去,在勺子的边缘,凝成一滴浑圆的犹豫。

但有一根无形的细线,滑过去,没有断。你跟随它,从蜂蜜罐到桌子,到门外,到地上,它不断变稠,变深,变宽。它不再是液体,而是一条河,一条倒流的河。你跟随它,像跟随一条回家的路。线从庭院的松枝缝里钻过去,变粗了,像墨汁滴进清水,丝丝缕缕地漫开。

我跟着它出了城。线在石头上绕了个弯,绕过一丛萎蔫的狗尾巴草。蹲下看,石头上有个浅浅的印子,圆圆的,润润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舔过。原来是山猫的爪印,那凹陷里还残留着野性的体温。我仿佛看见山猫轻巧的肉垫踏过湿泥,爪尖带起些许微末,融入了这无形的河流。线从印子里穿过去,像融化的琥珀在缓缓流淌。

我跟着它进了山。松树还是那些松树,只是更高了,更密了。墨绿的、呼吸着的松林,把天遮成破碎的蓝。林间的气息劈头盖脸涌来,松针中松脂的锐利,苔藓饱含水汽的清鲜,还有无处不在的、泥土深层的阴凉,而那缕蜂蜜的味道,就在这纷杂的气息中,变得愈加清晰,也愈加复杂。我拨开松针,看见一头母熊慢吞吞地穿过树林,爬上一棵棵松树。她正在寻找隐秘的甜箱子——蜂蜜,被蜜蜂储藏在隐蔽的树洞中。终于她找到了!树心深处的蜂房,被掏了出来。在拥挤的蜜蜂堆中,她用嘴啃,用舌头舔,用黑色的爪子挖。也许是饱了,也许是困了,有些醉了,腻了。她放下毛茸茸的胳膊,哼哼地摇晃起来。我看见她松开枝条,我看见她将涂满蜜蜂的嘴和粗大的胳膊,伸进叶子,仿佛要飞起来。线从这头黑色庞然大物身体里穿过去,继续往深处走。

我跟着它,一直走到天黑。林子渐渐暗下来,暗得不像天黑,像墨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可那根线却亮起来,幽幽地,暖暖地,像谁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我听见嗡嗡的声音,起初很远,像风穿过松针;后来近了,像几千几万根琴弦同时颤动。线钻进了那团嗡嗡里。

我站在一棵老松面前。树半腰上,挂着一个巨大的蜂巢,灰褐色,疙疙瘩瘩,像树上长出的瘤。月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蜂巢上,那些疙瘩就亮晶晶地反光,像无数只眼睛。嗡嗡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不吵,反倒安静,像心跳,像呼吸,像这山里最古老的心跳和呼吸。线消失了。或者,化成了这整片嗡嗡。

我伸手掰下一块蜂巢,温热的,黏稠的汁液立刻淌了我一手。我把它送进嘴里。味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味道呢?

先是甜,但不是糖的那种单薄的甜,是厚的,沉的,有花的魂魄,有泥土的腥,那是有分量的甜,像把整个秋天都含在嘴里。在这甜里,有花粉囊爆裂时的微呛,有工蜂羽翼振动的疲累,有它们一生飞行所掠过的万千花朵的遗言。然后是苦,松脂的苦,野花的苦,山风夜露的苦。然后是涩,树屑的涩,青苔的涩,熊在山溪里洗过爪子的涩。然后是辣,是那种被蜜蜂蜇过的辣,还有松木的辛烈穿刺进来,带着树木目睹风云的沉默与耐心。然后,是失去的一切。一种味道啊!由失去的一切所构成。蜜的稠腻裹挟着一切,将暴烈与温柔、短暂与永恒、消亡与馈赠,全部搅打成一种无法解析的、圆融的厚味。

我尝到了祖母在厨房里哼的那支没头没尾的歌,尝到了她往灶膛里添松枝时,火光映在脸上的那一片橘红。尝到了阳光晒过翅膀的焦香,雨水冲刷巢穴的清凉,尝到了山猫在月光下舔爪子的专注,尝到了熊在秋天里饕餮的贪婪。我尝到了自以为早已忘记的那些逝去的黄昏和清晨……它们都在,在这交集的味道里,它们全都活过来,挤挤挨挨,热热闹闹,像放学后在校门口等我回家的那群伙伴。

原来蜂蜜从来不是蜂蜜,它是时间的浓缩物,是无数消失之物的集合体。我听见蜂群的声音。不是活着的蜂群,是那些早已死去的、变成统计数字的蜂群,它们的嗡鸣从年轮深处传来,像一封迟到的电报。它们飞进森林,掠过草地,飞进美丽的金银花、玫瑰和三叶草丛中,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在一个接一个明亮的日子。原来失去的从未真正失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花里,在蜂里,在树里,在蜜里,在你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

森林深处,你继续漂浮。蜂蜜的河把你带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你的童年,有你弄丢的玩具,有你没说出口的道歉,有你转身离开的人。它们都在那里,被蜂蜜包裹着,像琥珀里的昆虫,完整,静止,永恒。月亮升起来了,把林子照得亮堂堂的。那就靠在老松上,听蜂巢里那些古老的嗡嗡。

当我终于从森林深处返回,天已经黑透了。厨房的灯还亮着,那瓶蜂蜜依然站在架子上,盖子好好地拧着,仿佛从未被打开过。但我知道,我跟着它味道的线,旅行过了。下一次拧开盖子,会不会有另一片森林醒来,另一条河开始流淌,另一些失去的东西,在甜与苦的交界处,等我认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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