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琪把最后一件儿子的外套塞进行李箱，拉链卡住了，她用力一扯，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凌晨两点十七分。
客厅的灯早关了，周景行躺在卧室床上，大概以为她还在沙发上生闷气。结婚九年，他从来不懂——她不是在生气，她是在害怕。
儿子周栩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妈？”
“没事，睡吧。”她把手轻轻覆上儿子的眼睛。
周栩却彻底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看她：“妈妈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收拾东西？”
宋佳琪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蹲下来，平视着儿子那双和周景行一模一样的眼睛：“妈妈想带你去姥姥家住几天，你想不想去？”
“爸爸去吗？”
“爸爸不去。”
周栩沉默了两秒，突然问：“是因为周宸要来咱们家住吗？”
宋佳琪心里一紧。
七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她没回答，把行李箱拉起来，轻声说：“穿上鞋，妈妈抱你下楼。”
周栩乖乖地穿鞋，又问了一遍：“妈妈，周宸为什么非要来咱们家？他不能跟小叔一起住吗？”
宋佳琪没接话。她没办法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小叔周景辉坐牢了，五年，盗窃加故意伤害。周宸没有妈妈，他妈妈三年前就跟周景辉离了婚，把孩子丢给爷爷奶奶，自己跑得无影无踪。现在周景辉进去了，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管不动一个九岁的男孩——于是这个烫手山芋，就被塞到了周景行手上。
而周景行，她那个心软得像豆腐一样的丈夫，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那是你侄子，咱们不管谁管？”这是他三天前宣布决定时说的话。
“那是周景辉的儿子！”她当时正在切菜，手里的刀停在半空，“周景辉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他是我弟弟。”
“他差点把我掐死！”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周景行的声音低了下去：“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他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宋佳琪把刀往案板上一扔，“周景行，你当时不在场，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场面。他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我喘不上气，我差点死了！你妈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你现在要把他的儿子接过来，天天在我跟前晃？”
周景行不说话了。
他每次这样，一说到他家里的事，他就沉默。好像沉默能解决一切。
那天晚上，周景行睡在了沙发上。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睡了一个星期的沙发，就是不松口。
“我已经答应爸了。”昨晚他终于开口，“周宸那孩子可怜，咱们不能不管。”
“可怜？”宋佳琪冷笑，“他可怜是我造成的吗？周景行，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把那个孩子接过来，我天天看见他，我就会想起你弟弟掐着我脖子的手，想起你妈站在旁边袖手旁观的样子。我在这个家里九年，给你们周家当牛做马，到头来连这点委屈都要受？”
周景行不说话。
又是沉默。
“你要是非接不可，”宋佳琪说，“那我就带周栩走。”
周景行抬起头看她。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在威胁他，她在用离婚威胁他。
可是她真的不是在威胁。
她只是……太怕了。
她怕看见周宸那张脸，那张和他爸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她怕那个孩子住进来之后，周景行会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他身上，而周栩会被忽略。她更怕的是，那个孩子在这个家里一天，周景辉就永远和她的生活绑在一起——五年后他出狱，是不是也要登门？是不是也要喊她一声嫂子？
她受不了。
凌晨两点四十，宋佳琪抱着周栩下楼，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发动汽车的那一刻，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周景行大概睡得很沉。他从来都是这样，躺下就着，天大的事也影响不了他的睡眠。
她曾经羡慕他这一点。
现在她只觉得冷。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周栩在后座又睡着了。宋佳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小的身子蜷在儿童座椅里，脸埋在羽绒服的帽子里。
她忽然想起周栩刚出生那年，周景行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哼着跑调的儿歌。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值了，嫁给这个男人，受再多委屈也值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周景辉会出狱，不知道他会喝醉酒来找她“借”钱，不知道他会因为她拒绝而失控动手。
那时候她也还不知道，婆婆可以偏心成那样——儿子掐儿媳，她能站在旁边看，事后还劝她“别报警，传出去不好听”。
她没报警。
她忍了。
因为周景行跪下来求她，因为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因为他连夜买了火车票把她送回娘家，自己一个人去处理那个烂摊子。
她以为那件事过去了。
原来没有。
它一直埋在她心里，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而现在，这颗雷终于炸了。
宋佳琪在娘家待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周景行打电话过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什么时候打消那个念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佳琪，周宸明天就过来了。爸已经把他送到火车站，我去接。”
宋佳琪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所以你是通知我，不是跟我商量。”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周景行又沉默了。
宋佳琪深吸一口气：“周景行，我再问你一次。如果我现在回去，那个孩子是不是已经在家了？”
“佳琪，他只是个孩子，他爸妈都不管他，咱们……”
“我问你是不是。”
“……是。”
宋佳琪挂了电话。
她坐在娘家的沙发上，盯着窗外的路灯发呆。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红糖水放在她面前：“怎么了？景行说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都白了？”
宋佳琪低下头，没说话。
妈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那个孩子的事，你真不打算让步？”
“我凭什么让步？”
“凭那是他的亲侄子，凭他是个男人，觉得这是他该负的责任。”
“他弟弟差点掐死我。”
妈沉默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但是佳琪，你嫁给他这么多年，他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件事上他糊涂，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九年都抹了。”
宋佳琪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妈，我不是要抹掉九年。我就是……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那个孩子住进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怕我天天看见他，天天想起那件事，时间长了，我和景行之间就只剩那些不好的东西了。”
妈看着她，眼神复杂。
“那你现在带着周栩跑回来，就不一样了？”
宋佳琪没说话。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周景行每天打电话，每天都是那几句话——“回来吧”“咱们好好商量”“周宸已经住下了，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了，这孩子挺乖的”。
宋佳琪每天挂电话。
第七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看见手机上有一条短信。
周景行发的。
很长。
她点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然后她愣在那里，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佳琪，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四年前就该告诉你，但我不敢。周宸不是景辉的儿子，他是我的。那年你怀周栩的时候，我喝多了，跟李倩发生了关系。李倩后来嫁给了景辉，生下周宸，我们都没说破。现在景辉进去了，李倩跑了，这孩子没人管，我不能不管他。我知道你恨我，恨多久都行。但我必须告诉你真相。”
宋佳琪盯着屏幕，那几个字在眼前跳来跳去。
李倩。
她的闺蜜。
大学四年，毕业三年，七年的朋友。
周景行的初恋。
不对，不是初恋。是周景行在认识她之前喜欢过的人，没成，后来成了她的闺蜜，再后来结婚生子，嫁给了周景辉。
那时候她还开玩笑说，咱们这关系真够乱的，幸好你没跟他成，不然哪有我什么事。
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宋佳琪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一遍。
“那年你怀周栩的时候，我喝多了，跟李倩发生了关系。”
怀周栩的时候。
那会儿她大着肚子，行动不便，每天在家给他做饭等他下班。他有时候加班，有时候应酬，她从来没怀疑过什么。
原来那些“加班”和“应酬”里，有一次是跟她的闺蜜。
她忽然想起那段时间李倩总往他们家跑，说是来看她，怕她一个人无聊。来了就坐一会儿，然后说有事要走。有一次走的时候周景行刚好下班回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李倩笑了笑，周景行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宋佳琪站起来，又坐下。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有无数个念头同时炸开。
周宸是他的儿子。
那个她要被迫收养的孩子，是她丈夫和闺蜜生的。
她怀着自己的孩子，在家里等着丈夫下班的时候，丈夫正在和闺蜜做那种事。
九年。
她活了九年，以为自己是幸福的。
周栩醒了，光着脚跑出来：“妈妈，我饿了。”
宋佳琪看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睛，和周景行一模一样。
和周宸也一模一样。
难怪。
难怪她第一次见周宸的时候就觉得眼熟，觉得那孩子什么地方长得像周景行。她还以为是侄儿像叔，是血缘的关系。
原来不是叔。
是爹。
“妈妈？”周栩拽了拽她的手，“你怎么哭了？”
宋佳琪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她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没事，妈妈没事。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我想吃煎蛋。”
“好，妈妈给你煎蛋。”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儿子。
七岁。
周栩七岁了。
周宸九岁。
也就是说，周景行在周栩出生之前，就已经有了另一个儿子。
那周栩算什么？
她又算什么？
妈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宋佳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把手机递过去，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煎蛋的时候，她听见妈在客厅里“哎呀”了一声。
然后是沉默。
很久的沉默。
蛋煎好了，她端出来放在周栩面前。周栩拿着筷子吃，吃得满嘴油。妈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眼神复杂得没法形容。
“佳琪……”
“妈，你别说话。”
妈闭上嘴。
宋佳琪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阴着，可能要下雨。街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带着孩子，孩子背着书包，大概是去上学。
今天是周三。
周栩应该去上学。
她应该回家。
家。
那个家还是她的吗？
她想起周景行最后那句话：“我知道你恨我，恨多久都行。但我必须告诉你真相。”
恨多久都行。
他倒大方。
可是她恨他有用吗？恨他能把周宸变没吗？恨他能让那件事没发生过吗？
她恨他，周栩怎么办？
她想起周景行这些年对她的好。每天早上给她倒的那杯温水，她随口说想吃什么他第二天就买回来，她生病的时候他请一周假在家陪着，她发脾气他从来不顶嘴，只会沉默着听她骂完然后问一句“饿不饿，我给你煮面”。
这些都是假的吗？
还是只有那一次是真的假的？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
还是周景行。
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佳琪。”他的声音很疲惫，“你看到短信了？”
“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鼓起勇气。
“你想怎么办？”
宋佳琪没说话。
“你想离婚也行，”他说，“房子给你，存款给你，周栩抚养权也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你定时间，我跟你去民政局。”
宋佳琪还是没说话。
“佳琪？”
“周景行，”她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那个孩子，李倩知道他爹是你吗？”
“……知道。”
“她嫁给你弟弟的时候就知道？”
“……知道。”
宋佳琪闭了闭眼。
所以她的闺蜜，挺着大肚子嫁给了她丈夫的弟弟，生的孩子管她丈夫叫大伯。然后这几年，她们还是“闺蜜”，逢年过节还要见面吃饭，还要说说笑笑。
她想起那些饭桌上的场景。李倩抱着周宸，说“叫伯母”。周宸怯生生地喊她，她笑着应，给那孩子夹菜。
那孩子长得像周景行，她看出来了，但她以为是像叔叔。
李倩就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什么都不说。
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怎么笑得出来的？
“李倩现在在哪？”她问。
“不知道。她跟景辉离婚之后就走了，没人知道她去哪。”
“周宸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不知道，”周景行说，“他还以为景辉是他爸。他不知道那些事。”
宋佳琪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那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的爸爸是个坏人，进了监狱，他以为自己的妈妈不要他了，跑了。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爹是大伯，不知道大伯跟他妈干过那种事。
他是无辜的。
所有的人里，最无辜的是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真相？”她问。
“我没打算告诉他。能瞒一辈子就瞒一辈子。”
“瞒得住吗？”
周景行没说话。
宋佳琪看着窗外，雨终于下起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周栩吃完了煎蛋，跑过来拽她的衣角：“妈妈，我想看电视。”
“去看吧。”
周栩跑回房间，电视的声音响起来，是动画片。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听着雨声和动画片的背景音混在一起。
“佳琪。”周景行又开口了。
“嗯。”
“对不起。”
宋佳琪没说话。
“我知道这句话没用，”他说，“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年我每天看见你，都想告诉你。但我怕。怕你走，怕周栩没有完整的家，怕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自私。”
他说得对。
他自私。
可是她呢？
她如果真的离婚，周栩就没有完整的家了。她会变成单亲妈妈，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面对以后的日子。她不是养不起，她有工作，有房子，有娘家帮衬。但是周栩呢？他会不会怪她？等他长大了，知道是因为爸爸犯了错所以妈妈非要离婚，他会怎么想？
可要是不离呢？
回去，面对那个孩子，面对周景行，面对这一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那条短信不存在，假装周宸只是她的侄子，不是她丈夫的私生子。
她能做到吗？
“周景行。”
“嗯。”
“周宸现在在你旁边吗？”
“……在。他在看电视。”
宋佳琪闭了闭眼。
“你让他接电话。”
“……佳琪？”
“让他接。”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然后是一个怯生生的童声：“伯母？”
宋佳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孩子喊她伯母。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他的身世。不知道他的存在毁了一个家庭。
可他什么也没做错。
“周宸，”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你在那边还好吗？”
“还好。大伯给我买了新书包，明天我要去新学校。”
“嗯。”
“伯母，你和弟弟什么时候回来？大伯说你们去姥姥家了，什么时候回来？”
宋佳琪没回答。
“伯母？”
“周宸，”她深吸一口气，“你把电话给大伯。”
电话又回到周景行手上。
“佳琪？”
“我明天回去。”
周景行愣住了。
“但是周景行，你给我听清楚。我回去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周栩。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还有，那个孩子——周宸——你不能瞒他一辈子。等他长大了，你自己跟他说清楚。”
“佳琪……”
“别叫我。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她挂了电话。
站在窗边，雨还在下。
妈从客厅那边走过来，看着她：“你决定了？”
“决定了。”
“不后悔？”
宋佳琪没说话。
后悔？
她已经后悔了。后悔当初认识周景行，后悔嫁给他，后悔相信他，后悔这九年的日子。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身往房间走，准备收拾东西。
经过周栩房间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儿子趴在床上看电视，两条小腿翘着，一晃一晃的。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用知道。
至少现在不用。
宋佳琪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子的背影，眼泪又流下来。
周景行那条短信很长。
她只看到了那些话，却忘了问一句——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周宸要住进来了，纸包不住火？
还是因为周景辉进去了，他不说，那个坏人也会说？
她想起周景辉。
那个人喝醉酒掐她脖子的时候，嘴里喊的是什么？
“你算什么东西，要不是因为你，李倩早就跟景行了……”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喝多了胡说。
原来不是。
原来那些话都是有来由的。
她忽然很想找到李倩，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的弟弟？
为什么要生下那个孩子？
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地喊她“佳琪”，跟她做朋友，看着她给那个孩子夹菜？
可她找不到李倩。
那个人跑了，消失得干干净净，把自己的烂摊子丢给别人收拾。
就像周景行说的——周宸没人管了，他不能不管。
是啊。
他不能不管。
因为那是他的儿子。
宋佳琪把行李箱拉出来，开始收拾东西。
周栩跑过来：“妈妈，咱们要回去了吗？”
“嗯。”
“爸爸是不是知道错了？”
宋佳琪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儿子，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七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感觉得到。
“你怎么知道爸爸错了？”
“因为你带我来姥姥家那天晚上，我听见你在哭。”
宋佳琪鼻子一酸，蹲下来把儿子抱住。
“妈妈没事。”
“爸爸真的知道错了吗？”
“他知道了。”
周栩点点头，像是放心了，又跑回房间去看电视。
宋佳琪跪在地上，抱着还没叠好的衣服，把脸埋进去，不让自己哭出声。
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佳琪，你确定要回去？”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妈，我不知道我确定什么。我只知道，周栩需要爸爸。”
“那你呢？你需要什么？”
宋佳琪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把这件事弄清楚。我需要知道，这些年我到底过了什么样的日子。”
妈叹了口气，走过来帮她收拾东西。
第二天下午，宋佳琪带着周栩回了家。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她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周栩在后座喊她：“妈妈，到了，怎么不下车？”
“等一下。”
她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想着里面有个孩子，那个孩子是周景行的儿子。
不是侄子。
是儿子。
那个孩子叫周宸，九岁，眼睛和周景行一模一样。她以前总觉得那孩子可怜，爹不疼娘不爱，现在才知道，他亲爹就在眼前，却不能认。
周景行这九年是怎么过的？
每天看着自己的儿子管自己叫大伯，管自己弟弟叫爸？
她忽然有点同情他。
只是一点点。
更多的还是恨。
手机响了，是周景行发来的短信：“我看见你车了，我下来帮你拿东西。”
然后单元门开了，他走出来。
隔着车窗，宋佳琪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他瘦了，才一个星期，瘦了一大圈，眼眶凹进去，胡子也没刮干净。
他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宋佳琪把车窗降下来。
“佳琪。”
她没说话，打开车门下去，从后座把周栩抱出来。
周栩看见周景行，扑过去喊“爸爸”。周景行把儿子抱起来，眼睛却看着宋佳琪。
“谢谢。”
“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你。”
他点点头，把周栩放下，去后备箱拿行李。
宋佳琪牵着周栩上楼。
门开着，周宸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伯母。”他喊。
宋佳琪看着他，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是周景行的小号。她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嗯。”她应了一声，“进去吧。”
周宸让开路，宋佳琪进了门。家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多了些周宸的东西——玄关多了双男童鞋，茶几上多了个水杯，阳台上晾着小一号的衣服。
周栩已经跑进去看电视了。周宸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也跟过去坐下。
两个小孩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盯着电视屏幕。
宋佳琪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周景行把行李箱拎进来，轻轻放在墙边。
“佳琪，”他走过来，压低声音，“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以后怎么办。”
宋佳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周景行，你觉得还有以后吗？”
周景行的脸白了白。
“我回来是为了周栩，不是为了跟你过日子。这个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暂时不会走，但你也别指望我会像以前一样对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宋佳琪打断他，“你不知道我站在这里有多难受。你儿子就坐在那边看电视，他管你叫大伯，他不知道自己是你跟别人生的。而我，我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当他的伯母。你觉得我能装多久？”
周景行低着头，不说话。
又是沉默。
宋佳琪忽然觉得很累。
“周景行，”她说，“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当年你跟李倩那一次，是你主动的，还是她主动的？”
周景行抬起头，看着她。
“有什么区别吗？”
“对我来说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佳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我喝多了，”他终于开口，“但我记得，是她先来找我的。她说她喜欢你，但她知道你是我女朋友，她不会抢。她说只是想跟我喝一杯，说说话。然后就……”
他没说完。
宋佳琪听懂了。
她闭了闭眼。
李倩。
果然是李倩。
那个女人从大学时候就喜欢周景行，周景行没选她，选了宋佳琪。她以为那件事过去了，她们成了闺蜜，她以为李倩早就放下了。
原来没有。
原来她从来没放下。
“她知道你没放下她吗？”宋佳琪问。
周景行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们从来没有……只有那一次。”
“只有那一次，就有了周宸？”
周景行的脸更白了。
宋佳琪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跟她生活了九年，她以为她了解他。她以为他老实，心软，有时候糊涂，但心是好的。她以为他爱她，爱这个家。
原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周景行，”她说，“我不走，是因为周栩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但你要明白，这个家已经碎了。能拼起来多少，我不知道。你也别指望我能忘了这件事。我忘不了。”
周景行点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宋佳琪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也不知道我有多恨自己。恨自己没早点发现，恨自己傻，恨自己居然还能回来。”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门板隔绝了客厅里的声音，隔绝了电视里的动画片，隔绝了一切。
她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没哭。
哭不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佳琪做了四个菜。
周景行帮忙摆碗筷，周宸和周栩坐在桌边等着。电视关了，屋子里安静得很。
“吃饭吧。”宋佳琪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坐下。
周栩拿起筷子就吃，周宸却看了一眼周景行，等他动了筷子才夹菜。
宋佳琪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这孩子，比他爸懂事多了。
“周宸，”她开口，“新学校怎么样？”
周宸抬起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跟自己说话。
“还……还好。”
“同学好相处吗？”
“嗯，有几个小朋友跟我玩。”
“那就好。”
周宸低下头继续吃饭。
宋佳琪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无辜得像一张白纸。她没法恨他，恨不起来。
可她也没法喜欢他。
每次看见他，她就想起他是怎么来的，想起那些肮脏事。
她只能做到不迁怒。
吃完饭，周景行抢着洗碗。宋佳琪没拦他，坐在沙发上发呆。周栩和周宸在房间里玩，不知道在玩什么，偶尔传出笑声。
两个小孩，相处得还不错。
她想起周景行说的——瞒一辈子。
怎么瞒？
周宸会长大，会越来越像他。周景辉五年后出狱，他会说什么？会不会把真相抖出来？李倩呢？那个人会不会突然回来，认儿子，闹一场？
瞒不住的。
迟早有一天，那个孩子会知道。
到那时候，他会怎么想？
他会恨谁？
宋佳琪不知道。
她只知道，到时候她大概早就不在这个家了。
晚上十点，两个孩子都睡了。
周景行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她。
“佳琪。”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低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
“周宸的事，”他终于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宋佳琪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想法？”
“嗯。”
“我的想法是，你告诉他真相。”
周景行的脸色变了变。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才九岁。他刚没了妈，爸又进去了。现在告诉他我不是他大伯，是他亲爹，他能承受得了吗？”
“那你想什么时候告诉他？等他十八岁？等他结婚生子？等他恨你一辈子？”
周景行不说话。
宋佳琪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周景行，你当年做那件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他低下头，不吭声。
“你不想告诉他，可以。”宋佳琪说，“但你得想清楚，这件事瞒不住的。周景辉五年后出来，他会替你瞒着？你爸妈知道吗？”
周景行摇摇头：“不知道。只有我跟李倩知道。”
“你确定？”
“……确定。”
宋佳琪沉默了一下。
“那你最好祈祷你弟弟永远不说。”
周景行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晚，周景行睡在沙发上。
宋佳琪躺在卧室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房间，两个小孩睡在一起。周栩把自己的床分了一半给周宸，还把自己的恐龙玩偶塞给他。
她听见周栩在说：“你抱着这个睡，就不会做噩梦了。”
周宸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然后就是安静。
她想起周栩刚出生那年，周景行抱着他在客厅里转，哼着跑调的儿歌。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想想，那会儿周宸已经一岁多了。
周景行抱着周栩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他抛弃的孩子？
她不知道。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第二天早上，宋佳琪起床的时候，周景行已经在厨房里了。
他做了早饭，煎蛋，热牛奶，还有周栩爱吃的那种小面包。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叫两个孩子起床。
周栩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周宸已经醒了，坐在床边发呆。
“起床了，吃饭。”
两个孩子洗漱完，坐到桌边。周景行把早饭端上来，一人一份。
周栩拿起面包就啃，周宸却等周景行坐下才开始吃。
宋佳琪注意到，周景行给周宸夹了一次菜。
很自然的动作，像是做了很多次。
可周宸才来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他们相处的时间比她跟周景行九年还多？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吃完饭，周景行送两个孩子上学。宋佳琪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消失在车流里。
手机响了。
是妈打来的。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跟景行。”
宋佳琪沉默了一下：“就那样。”
“他没说什么？”
“说了。说对不起。说想知道我想怎么办。”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佳琪，妈问你一句实话。”
“嗯。”
“你还爱他吗？”
宋佳琪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今天是个晴天，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妈，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他。我只知道，我跟他在一块九年，习惯了。习惯每天早上起来看见他，习惯他给我倒水，习惯他接孩子做饭。我不知道这是爱还是习惯。”
妈没说话。
“我也恨他，”宋佳琪说，“恨他瞒着我，恨他做的那些事。可是妈，我恨他的时候，又想起他对我的好。那些好是真的吗？还是假的？我不知道。”
“佳琪……”
“妈，你别劝我。让我自己想想。”
挂了电话，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下午，她去超市买东西。
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之间，她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倩。
那个女人站在生鲜区，正在挑西红柿。
宋佳琪愣住了。
她以为李倩早跑了，跑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出现。
可她就站在这里，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跟普通人一样买菜。
宋佳琪站在原地，看着她。
李倩挑完西红柿，转过身来，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两个人都愣住了。
李倩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佳琪。”
宋佳琪没动。
“好久不见。”李倩走过来，手里拎着购物篮，“你还好吗？”
宋佳琪看着她，那张脸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瘦了些，憔悴了些。
“我好不好，你不知道？”
李倩的笑容僵了僵。
“你都知道了？”
“你说呢？”
李倩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
宋佳琪没说话。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李倩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我真的……我没办法。那时候我太喜欢他了，喜欢到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跟他……”
“够了。”宋佳琪打断她，“我不想听。”
李倩闭上嘴。
“周宸在你那？”宋佳琪问。
李倩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把孩子丢给别人，自己跑掉？”
“我……”
“你知道周宸现在在哪吗？在周景行那。他以为自己是周景辉的儿子，管周景行叫大伯。他不知道自己亲爹是谁，不知道自己亲妈跑了。他才九岁。”
李倩的眼眶更红了。
“我知道。可是佳琪，我能怎么办？我养不了他，我一个人，没钱没工作……”
“所以你就把他丢给周景行？”
“他应该养。”李倩说，“那是他儿子。”
宋佳琪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当年跟她做朋友，跟她分享秘密，跟她一起逛街吃饭。她结婚的时候，李倩是伴娘。她生孩子的时候，李倩来医院看她，抱着周栩说“这孩子真好看”。
那时候她以为她们是闺蜜。
原来闺蜜是这个意思。
“李倩，”她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推着购物车走了。
身后，李倩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晚上回到家，宋佳琪把超市买的东西放进冰箱。
周景行带着两个孩子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做饭。
周栩跑进来：“妈妈，今天在学校……”
她听着儿子絮絮叨叨，手里的动作没停。
周宸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没进来。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桌边。电视开着，放着动画片。
周栩和周宸边吃边看，偶尔笑出声。
周景行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宋佳琪也没说话。
吃完饭，周景行洗碗，两个孩子写作业。
宋佳琪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今天在超市遇到李倩。想起李倩说的话。想起周宸那张脸。
她想起周景行那条短信。想起他说的“瞒一辈子”。
瞒不住的。
可她该怎么做？
让周景行告诉那个孩子真相？
然后呢？那孩子会怎么想？会怎么对她？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妈发来的微信：“想清楚了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没有。”
妈没再回。
晚上十点，两个孩子睡了。
周景行从厨房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佳琪。”
“嗯。”
“我今天……”
“我在超市碰到李倩了。”
周景行的脸色变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说对不起，说她没办法。”
周景行沉默了一下。
“她来找过我。”
宋佳琪抬起头看他。
“什么时候？”
“前天。她来家里，想看看周宸。”
“你让她看了？”
“没有。”周景行摇摇头，“我让她走了。”
宋佳琪看着他，忽然有点不明白。
“你不想让她见周宸？”
“不想。”
“为什么？”
周景行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是我的儿子。不是她的。”
宋佳琪愣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李倩当年利用他，生下那个孩子，然后嫁给他弟弟。这些年她从来没管过周宸，现在跑回来，凭什么？
“你不怕她闹？”
“闹什么？告我？她告不赢。当年的事是她主动的，我有证据。”
宋佳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男人，她以为她了解，原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周景行，”她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没有了。就这一件。”
宋佳琪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说谎。
他瞒了九年，怎么可能只有这一件？
可她不想问了。
问了又怎么样？知道了又怎么样？
她已经不是九年前的宋佳琪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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