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我真快崩溃了。
不是我矫情,是我实在不知道跟谁说这些话。我今年56,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杭州成家了,一年回来一趟算多的。去年经人介绍,我去了一个小区当保姆,照顾一个八十多的老太太,人挺好,话不多,工资按时给。
也是在那个小区,我认识了他。
老张,60,保安,山东人。个子不高,但站那儿就让人觉得稳当。他媳妇也是早没了,闺女嫁到外地。我们俩第一次正经说话,是有天傍晚我拎着菜往回走,塑料袋断了,土豆滚一地。他正好巡逻过来,二话不说蹲下帮我捡,还拿他那个保安用的那种透明胶带给我缠了两圈。
“大姐,你这菜不轻,以后少买点,一天买一顿的。”他说。
我那时候心里就动了一下。
后来就熟了。他轮班的时候,我下楼扔垃圾能碰见,聊两句。他老家种过地,我年轻时也在农村待过,说起麦收、说起腌咸菜,话就多了。冬天冷,他还给我带过一杯热水,说他们保安室有热水器,让我别喝凉的。
再后来,是他先开的口。
过年那阵子,小区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老太太被儿子接去海南过年,我闲着。三十晚上,他值班,问我要不要来保安室坐坐,一起吃顿饭。我包了饺子带去,他买了花生、火腿肠,还有一瓶二锅头。
我们就那么坐着,外头有人在放烟花,电视里放着春晚,谁也没看。他喝了两杯,脸有点红,突然说:“要不,咱俩搭伙过吧?”
我愣了一下。
他又说:“我不是瞎说。咱这岁数,不扯那些虚的。我有个住的地方,虽然不大,但够两个人住。你也不用再当保姆了,我养得起你。咱俩做个伴,你做饭我刷碗,没事遛遛弯,比一个人强。”
我低头捏着饺子边儿,半天没吭声。他说得对,比一个人强。
我答应了。
过完年,我就搬过去了。他那个屋子是真不大,四十来平,但收拾得干净。他把衣柜腾出一半给我,说:“你衣裳挂这儿,别叠着,容易皱。”
刚开始那段日子,怎么说呢,真好。
他早上六点起床,轻手轻脚的,怕吵醒我。等我起来,小米粥已经熬好了,咸菜切得细细的,还滴了香油。他上班去,我就在家收拾收拾,去菜市场转转,挑他爱吃的菜。晚上他下班回来,饭刚好出锅,他进门就喊:“哎哟,香!”
吃完饭,他去刷碗,我就靠在厨房门口跟他唠嗑。说今天土豆多少钱一斤,说他同事老李又跟媳妇吵架了。他一边刷一边接话,水声哗哗的,我听不太清,但就是觉得心里踏实。
周末他休息,我们俩就坐公交去公园,他走路快,我让他慢点,他就放慢步子,胳膊伸过来让我挽着。看见卖糖葫芦的,他还非要给我买一根,说:“你吃,我看着。”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还能有这么一段日子,值了。
但是,日子长了,事儿就来了。
老张这人,哪儿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
他太能攒东西了。
不是一般的能攒,是那种你看了会怀疑他是不是打算囤出一个超市来。
我刚搬去的时候,他那屋子还算利索。住了一个月之后,我发现阳台角落多了几个塑料袋,里头是饮料瓶子,他喝完没扔。我说这留着干嘛?他说能卖钱,攒多了去废品站。
行,我想着,那就攒着吧。
又过了一阵,我发现阳台快下不去脚了。瓶子还在,又多了一堆快递盒子,他拆了,压扁了,摞在那儿。我说怎么还不卖?他说再等等,多攒点,一趟卖了省事。
再后来,楼道里那个巴掌大的公共区域,也开始出现他的东西。一个破椅子,不知道谁家扔的,他捡回来,说修修还能用。一捆旧电线,也是捡的,说以后用得着。还有人家装修扔的木板子,他扛上来,靠在墙边,说哪天钉个架子。
我忍了。
我告诉自己,他这是过苦日子过惯了,节约,不是坏毛病。
可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了了。
那天我收拾厨房,想把柜子底下那堆陈年破烂清出去。什么破抹布、旧油瓶、塑料袋套塑料袋套了八层的那些玩意儿,全扔了。
他晚上回来,一进厨房就愣了。
“我那袋子呢?”
我说哪个袋子?
“就那个,红色塑料袋,里头装着塑料绳和旧螺丝。”
我说扔了,那都什么玩意儿,八百年用不上。
他脸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发火那种变,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被谁打了一拳,整个人都垮下去的表情。他蹲在地上,把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把那袋东西又扒拉出来了。塑料绳缠成一团,螺丝锈得都看不清模样,他一个一个捡起来,攥在手里。
“你怎么能扔我的东西。”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说那都是垃圾。
“不是垃圾,”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这是我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说话。躺在床上,背对着我,半天没动。我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呼吸不对,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想了想,觉得是不是我过分了。我翻过身,碰碰他的肩膀,说老张,对不起啊。
他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
“我媳妇走的时候,家里那些东西,都是我收拾的。她的衣裳,她的鞋,她用过的梳子……我都舍不得扔。后来时间长了,都放坏了,没办法,只能扔。每扔一件,我心里就空一块。”
我愣住了。
“这些东西是不值钱,可我看着它们,就觉得日子是满的。家里有东西,就不那么空。”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不是抠,不是囤积狂,他就是怕。怕屋子太空,怕日子太空,怕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四周什么都没有。
那些塑料瓶、破电线、旧木板,是他的安全感。
从那以后,我再没扔过他的东西。
阳台上那些“宝贝”,我每天开窗的时候,顺手给他摆整齐。快递盒子摞成一摞,饮料瓶子装进大袋子,木板子靠墙立好,不挡路就行。
有时候我买了菜回来,塑料袋也顺手洗洗,晾在一边,给他攒着。
他看见了,也不说话,就是嘴角弯一下,然后该干嘛干嘛。
有一回,他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递给我的时候说,今天发工资了,给你买点好的。
我接过来,看见袋子里还塞着几个塑料瓶——他路上捡的。
我没吭声,把瓶子掏出来,放到阳台那堆里,然后剥了个橘子,塞他嘴里。
他嚼着橘子,站在阳台上看他的“宝贝”,阳光照进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这个老头,六十了,保安,一个月两千多工资,攒一屋子破烂。可每天早晨起来,给我熬的小米粥,从来没糊过锅。
行了,还要啥自行车。
那些瓶瓶罐罐,就留着吧。
只要他在,日子就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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