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默 整理:雨打芭蕉
2026年2月,我妈确诊胆管癌满四个月。
确诊那天,医生说位置不好,在肝门部,挨着重要血管,手术切不干净。化疗不敏感,靶向药机会不大,建议保守治疗,以减轻痛苦、延长生存期为主。
我问能活多久。医生说,胆管癌进展快,平均半年左右,但也看个人情况。
我妈那年71岁,身体底子还行,没有高血压糖尿病那些老毛病。她从医院出来,问我医生怎么说。我说没事,不用手术,也不用化疗,咱们回家好好养着就行。
她说,不用化疗?那挺好,听说化疗掉头发。
我说对,不掉头发,您那卷头发还能留着。
她摸摸头,笑了笑。
那段时间我确实庆幸。庆幸她不用遭化疗的罪,不用恶心呕吐,不用掉光头发,不用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她还能自己吃饭,还能下楼遛弯,还能去菜市场挑新鲜的青菜。
我以为日子能这样慢慢过。半年就半年,半年也能做很多事。
可我没料到,胆管癌的狠,不在化疗不化疗,在别的。
2月中旬,她开始皮肤发黄。
一开始没注意,后来眼珠也黄了,尿也黄了,像浓茶那种黄。医生说这是梗阻性黄疸,胆汁排不出去,要做引流。于是在她身上开了个口子,插了根管子,接个袋子,胆汁就那样一滴一滴流进去。
她低头看那个袋子,说,人身上还能开这种口子。
我说,妈,管子带着不舒服,但能把黄褪下去。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3月初,黄疸退了,但她开始痒。全身痒,痒得钻心,抓也抓不好,挠也挠不停。晚上痒得睡不着,白天痒得坐不住。涂药膏没用,吃药也没用,就是痒。
有天我看见她把手背抓破了,一道道血印子。我说妈你忍着点,别抓。她说忍不住,比疼还难受。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说难受。
3月下旬,她吃不下饭了。
不是没胃口,是吃几口就胀,肚子鼓鼓的,像塞满了东西。每顿饭就喝几口粥,吃点软面条,荤腥一点不能沾。她越来越瘦,脸上的肉一点点往下掉,颧骨慢慢显出来。
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那个炸糕。我跑了好几个地方买到,端到她面前,她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说,够了,尝着味儿了。
那块炸糕后来是我吃的,一边吃一边不敢看她。
4月初,她开始发烧。
胆管癌病人容易胆道感染,一感染就发烧,一发烧就打寒战,盖多少被子都没用。那天夜里她抖得床都在晃,牙齿磕得咯咯响。我抱着她,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她在抖。
送医院,抗生素,退烧,稳定了,回家。过几天又烧,再送,再退,再回。
那半个月,急诊去了四次,医院跑了五趟。
4月10号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旁边有个病友家属问我,你家什么病。我说胆管癌。她叹了口气,说,这个病太狠了。
我当时没完全听懂她的话。
4月15号,我懂了。
那天下午我妈精神还好,喝了小半碗粥,还跟我聊了几句,说等好了想去妹妹家住几天。我说行,等您好利索了,我送您去。
晚上九点多,她突然呕血。
不是咳,是呕,大口大口往外呕,血是暗红色的,混着血块,溅在床单上、被子上、她自己的衣服上。我冲过去扶她,她弯着腰,还在呕,呕出来的东西顺着嘴角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身子。
我喊120,喊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等救护车那十几分钟,我感觉像过了一辈子。她躺在我怀里,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着,嘴还在往外渗血。我拿毛巾擦,擦不完,刚擦掉又渗出来。她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我肉里。
我听见她喉咙里有声音,像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噜呼噜的。
救护车来了,一路狂奔进急诊。医生一看,说上消化道大出血,可能是肿瘤侵蚀血管,马上抢救。
我在抢救室门口站了四个小时。
凌晨一点,医生出来,说血止住了,但情况不好,呼吸也出问题了,可能是出血误吸,进了气管,引起呼吸衰竭。现在上呼吸机了,能不能挺过来,看今晚。
我蹲在走廊里,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她前几天还喝粥,还想去看妹妹。想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好不容易退休了,可以歇歇了,却得了这个病。想我前几天还在庆幸她不用化疗,还在觉得日子能慢慢过。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病根本不给慢慢过的机会。
4月16号凌晨五点,她走了。
医生说,胆管癌晚期,上消化道大出血,呼吸衰竭。来得太快,能用的办法都用了,没救过来。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脸上没血色,嘴唇也是白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呼吸机已经撤了,身上那些管子也拔了,干干净净的。旁边柜子上还放着那半碗没喝完的粥。
凌晨五点十七分,窗外天快亮了。
后来护士收拾床铺,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攒的一卷钱,都是零钱,十块五块一块的,卷成一小卷,用皮筋箍着。护士递给我,说,可能是老人家自己攒的。
我接过来,捏着那卷钱,愣在那儿。
她攒这些钱干什么?给我?给自己买点好吃的?还是想去妹妹家的时候,给外孙买糖吃?
我不知道了。
有人说,胆管癌太狠了,从确诊到走,才四个月。
可守在床边的人才知道,四个月里,她遭了多少罪。皮肤黄了又退,退了又黄;浑身痒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喝不了粥;发烧,打寒战,一趟趟跑急诊;最后那晚,大口大口吐血,喘不上气,抢救四个小时,还是没留住。
从那天下午她还喝粥,到凌晨五点她走,不到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人就没了。
妈,你走那天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那半碗粥,我后来喝了。
那卷钱,我留着,不花。
你攒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带走。
我也什么都拦不住。
胆管癌真狠。它不给你准备的时间,不给你告别的机会,甚至连让你慢慢接受的过程都不给。
上一秒你还庆幸她不用化疗,下一秒她就呕血、呼吸衰竭,躺在抢救室里再也出不来。
如果你也陪家人走过这条路,你最怕的是什么?
我最怕的不是她遭罪,不是她受疼,不是她花多少钱。
我最怕的是,那天下午她还跟我说话,说等好了去看妹妹。
她没等到好。
我也没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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