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院子里飘着年夜饭的香气,大嫂在厨房忙了整整四个时辰,蒸炒炖煮样样拿手的她,端上桌满满一桌子硬菜,油焖大虾的红亮、红烧肉的浓醇裹着热气钻到院子里,连隔壁的小孩都扒着篱笆往这边看。娘一开始笑的合不拢嘴,拍着巴掌喊大家快入座,可眼睛往桌上一扫,刚弯下去的嘴角突然绷得紧紧的。
没等众人坐下,娘就指着大嫂的鼻子骂,声音尖得像锥子扎人:“你眼瞎?缺啥不知道?”大嫂擦着手上的油,数了数菜——荤素齐全,酒水饮料摆得整整齐齐,陪着笑问:“娘,菜都齐了,缺啥?”娘一拍桌子,震得酒盅跳起来:“你弟媳妇最爱吃的清蒸鱼呢?她一年才回一次家,你安的什么心?”大嫂急得额头冒汗,解释说天太晚集市关了,明天一早就去买最新鲜的。弟媳妇在旁边抿着茶,轻飘飘接了句:“娘,我不挑的,别难为大嫂。”
我攥着筷子的手越捏越紧——这弟媳妇进门三年,从来都是往炕上一躺,油瓶倒了都不扶,只会在娘面前说“娘您腰好点没”“娘这衣服真好看”,把娘哄得团团转。大嫂呢,早上五点就起来熬粥,晚上十点还在洗全家的衣服,连娘爱吃的野菜窝头都要天不亮去山上采,可娘就是看不见她的好。娘听了弟媳妇的话,火气更盛,端起桌上刚盛的热汤,劈头就泼在大嫂脸上。滚烫的汤顺着大嫂的脸颊往下流,她的耳朵瞬间红了一片,咬着嘴唇掉眼泪,连哭都不敢出声。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大嫂也是你的儿媳妇,你凭什么这么偏心?”大姐和姐夫赶紧拉我,说大过年的别惹娘生气。我指着大姐的鼻子反问:“要是你婆婆把热汤泼在你脸上,你会笑着道歉?”娘拍着桌子骂我:“你弟弟一家在城里不容易,吃口好的怎么了?你们做饭伺候是本分!”我忍无可忍,一把掀翻了桌子——盘子碎在地上的脆响里,红烧肉滚到娘的脚边,汤汁溅在她的棉裤上。“这偏心饭谁爱吃谁吃!”我喊着,把藏了多年的话全倒了出来:“大嫂生侄女时,你骂她生赔钱货;上个月大嫂给你熬的调理药,你嫌苦摔了碗;这次的鱼是你早上说吃腻了,大嫂才换的!”
大哥一直坐在旁边抽烟,烟头烧到手指才反应过来。他红着眼睛对着娘鞠了一躬:“娘,不是我不孝顺,是我不能再委屈媳妇了。轮流养老就按妹妹说的办。”弟媳妇突然站了起来,脸色比桌上的青菜还青,直接翻了脸:“娘,我可没地方伺候你!我在城里上班忙,孩子还要带,根本腾不出人手!”她盯着大嫂,声音里带着狠:“年夜饭要吃鱼是我故意挑的,我就是看不惯她天天被人夸能干!”
娘的脸一下子白了,扶着桌子才没栽下去。周围的亲戚都不说话,眼神里全是明白——不是大嫂不做,是娘自己说不吃;不是弟媳妇懂事,是她故意挑事。大嫂蹲在地上捡碎盘子,手指被划破了也没察觉,眼泪滴在碎瓷片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最后四家轮流养老的事定了下来。娘第一站去了大姐家,不到一个月就开始念叨:“你大嫂做的窝头有野菜香,你大姐做的总少点味儿。”等轮到大哥家时,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大嫂揉面的背影,声音轻轻的:“以前是我瞎了眼,对不起。”大嫂的手顿了顿,把刚蒸好的窝头塞给娘:“娘,趁热吃。”
后来我常想起那天的场景——碎掉的盘子、大嫂脸上的泪痕、弟媳妇翻着脸的样子。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捧着甜言蜜语的虚情,就会踩碎埋头付出的真心。等虚情散了,才发现那些藏在粥里的姜、晒在阳台的棉被、熬了三小时的药,才是最暖的温度。就像大嫂说的,不用什么山珍海味,能一起吃顿热乎饭,就是最实在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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