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对太子百般严苛考验,旁人都猜测他们有旧情,后来日记被公开才知道:他是在为国家积累力量
“郭奉孝的遗物清点完毕,除却寻常书卷笔砚,只余此箱。”
紫檀木箱被两名内侍抬上太极殿,箱角包铜已生暗绿锈迹。殿内百官屏息,目光皆锁在那把黄铜小锁上。新帝——昔日太子——袖中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却静如深潭。
老宦官捧出一卷以火漆封存的皮纸。“箱中别无长物,唯此日记数册,奉孝临终遗言:‘待陛下亲政三年后,方得启视。’”
火漆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清脆。
新帝展开首页,目光扫过那行铁画银钩的字迹。他肩胛忽地一震,像被无形箭矢贯穿背心。指尖压得纸页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却吐不出半个字。
阶下最老成的司徒瞥见陛下骤然泛红的眼眶,心下骇然。满朝皆知,郭嘉生前对太子严苛至不近人情,三番五次当众折辱,太子恨之入骨亦是常情。可如今这神情……
新帝合目,再睁眼时,竟有泪光压于睫下。他将那页纸转向群臣。
纸上是郭嘉病骨支离前最后的字,墨色枯瘦如秋枝:“殿下,今日之辱,他年方知是淬火之炭。臣这一生,负你良多,未曾给过半分温言。然殿下须知——臣所苛求的,从来不是一位能让郭嘉欣慰的学生。”
他顿了一顿,声音嘶哑如裂帛。
“臣以毕生心力,步步为营,呕心沥血……是在为我大汉,炼一柄将来能悬于天下诸侯头顶的……开国之剑。”
满殿死寂。昔日所有关于“旧怨”、“私仇”的窃窃私语,此刻被这寥寥数语碾得粉碎。司徒踉跄半步,脑中轰鸣:原来那些近乎折磨的考验,那些冷眼旁观的危局,那些见死不救的绝境……竟全是算计?
新帝望向虚空,仿佛看见那个青衫消瘦、总是咳嗽着对他冷笑的身影。他一字一句,似问似泣:
“奉孝,若这皆是戏……你教我演的这出‘孤愤储君’,代价何以沉重若斯?”
第一章
东宫,承华殿。
雨打芭蕉,声响闷得人心头发慌。十六岁的太子刘辩跪坐在席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弓。他对面,郭嘉斜倚凭几,一袭半旧青衫,手里捧着一卷《孙子兵法》,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提笔在页边批注两行。
殿内熏香浓郁,却压不住药罐子煨在偏殿传来的苦涩味。郭嘉的咳疾又犯了。
“殿下已跪了半个时辰。”郭嘉眼皮未抬,声音因咳嗽带着沙哑的摩擦感,“可曾想明白,昨日校场之上,为何宁肯受曹家子一拳,也不愿令侍卫将其拿下?”
刘辩下颌绷紧。昨日校场演武,曹操次子曹彰骄横,言语冲撞于他。他只需一个眼神,东宫卫率便能将人扣下。可他什么都没做,硬生生受了那拳,左颊至今还泛着青紫。
“曹司空掌天下兵权,其子年少气盛,儿臣……不愿因口角小事,令父皇与司空生隙。”刘辩答得规矩,是太傅们教了千百遍的“储君应有之度”。
“噗——”
郭嘉竟笑出声,随即又掩口剧烈咳嗽起来,肩胛耸动,苍白脸上涌起病态潮红。好容易止住咳,他拭去眼角咳出的泪花,眼神却冷得像冰。
“好一个‘顾全大局’。”他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前倾,“殿下可知,你这一忍,东宫卫率三百七十一人,昨夜至今,已有十九人被调往边郡,七人因‘失仪’被杖责革职?”
刘辩瞳孔骤缩。
“曹孟德昨日回府,只对左右说了一句。”郭嘉模仿着曹操低沉的语调,“‘太子仁弱,可欺也。’”他盯着太子瞬间失血的脸,慢悠悠道,“今日调你侍卫,明日便能安插眼线。后日,或许一剂毒药,便能混进你的膳食。殿下,你这‘大局’,是用自己和你身边所有人的血肉骨头去填的。”
“郭祭酒!”刘辩猛地抬头,眼中终于燃起少年人的怒火,“依你之见,难道儿臣当时就该擒下曹彰,与司空府兵戎相见?那才是陷父皇于不义!”
“兵戎相见?”郭嘉嗤笑,拾起案上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空处,“何须动刀兵。殿下当时只需转身,对校场典军校尉夏侯渊说——‘夏侯将军,令侄喧哗校场,冲撞储君,按律该当何罪?’”
刘辩一怔。
“夏侯渊是曹氏姻亲,更是军中悍将,极重军法规矩。”郭嘉指尖敲了敲那枚棋子,“曹彰犯纪在先,众目睽睽。夏侯渊必会当场擒下曹彰,施以军棍。如此一来,罚是曹家自己人罚的,规矩是朝廷的规矩。曹孟德非但无话可说,还得上表请罪,赞殿下持法公正。而你,既立了威,又未伤曹氏颜面,反令曹操忌惮你知人善用,敲山震虎。”
一番话如冰水浇头,刘辩沸腾的怒意瞬间冷却,继而化为彻骨寒意。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昨日种种可能,电光石火般在脑中掠过——原来,有那样的解法。
“殿下跪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丢掉的机会,和那些因你之‘仁弱’而受牵连的无辜性命。”郭嘉重新靠回凭几,语气疲惫,“为君者,一念可活人,一念亦可杀人。你这念,太浊,太软,太容易被人看透。”
他挥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今日就到这儿。回去将《韩非子·孤愤》抄写十遍。三日后,我要听你讲解,何为‘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
刘辩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刺痛。他走到殿门边,忍不住回头。郭嘉又拿起那卷兵书,侧脸在昏黄灯下瘦削如刀刻,咳嗽声压抑在喉间,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熬干的灯油。
“郭祭酒。”少年声音干涩,“你如此教我,不怕……得罪曹司空,得罪满朝贵人么?”
郭嘉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
“臣只怕教出一位活不到登基那日的太子。”
雨声骤急。
第二章
太子冒雨离去,青石板上水花溅湿他袍角。郭嘉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才缓缓放下书卷。他取过一方素帕,捂嘴闷咳,帕心赫然一抹刺目嫣红。
帷幕后,转出一人。身形高大,面容肃穆,正是尚书令荀彧。
“奉孝,何苦如此。”荀彧看着帕上血迹,眉头紧锁,“太子年少,心性未定,这般疾言厉色,恐生逆反。况且曹操耳目众多,你今日这般点拨太子应对曹氏,若传到他耳中……”
“文若,”郭嘉将染血帕子随手丢进脚边炭盆,火焰“嗤”地一舔,化作青烟,“你以为,曹孟德不知我在教太子什么?”
荀彧默然。
“他不但知道,只怕还乐见其成。”郭嘉嘴角噙着一丝讥诮,“一个懂得权衡、知道隐忍、甚至学会用手段制衡曹家的太子,总比一个真正的蠢货或莽夫要好控制。在他眼里,太子终究是棋子,而我郭嘉,不过是个替他把棋子打磨得更趁手的匠人。只要不真正碰他的根本,这些‘小手段’,他容得下。”
荀彧长叹:“如此刀尖行走,终非长久之计。太子看你的眼神,已有怨恨。”
“怨恨才好。”郭嘉望向殿外滂沱雨幕,眼神空洞,“他若亲近我,依赖我,才是死路一条。唯有恨我,疏远我,将来有一日我死了,或倒了,他才不会被我牵连。那些藏在暗处,真正想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的豺狼,才会以为郭嘉这障碍已除,才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时间不多了,文若。这局棋,得赶在落子人自己油尽灯枯之前,把该布的暗桩,该埋的引线,都埋下去。太子现在每恨我一分,将来醒悟时,那痛便能让他记住十分。君王的课,没有温良恭俭让,只有血与火淬出来的清醒。”
荀彧背脊生寒。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郭嘉初投曹操时,于酒酣耳热之际,曾抚掌笑言:“吾辈谋士,当如弈棋,胜负不在一子一地,而在势。势成,则虽暂居人下,亦可翻掌覆云。”
如今看来,他布的局,早已超越一朝一夕、一人一家。
“那你究竟要把他教成什么样?”荀彧问。
郭嘉沉默良久,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我要教他……如何在注定崩塌的屋子里,找到最结实的那根梁;如何在四面楚歌时,听懂风声里传来的每一种语言;如何在所有人都想把他推下悬崖时,学会把悬崖变成自己的台阶。”他咳嗽几声,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最重要的是,我要他亲眼看着我这个‘严师’如何被人践踏、遗忘,然后明白——这世上没有谁可永久依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亲手握住的力量,和那颗被摔打千万次仍不碎裂的心。”
“那力量,你现在给不了他。”
“现在给,是害他。”郭嘉眼神锐利如锥,“雏鹰得自己啄开蛋壳,自己跳下悬崖。我能做的,是在他坠落时,确保底下不是尖石,而是足够深的水潭;在他第一次振翅时,让风从该来的方向吹来。”
荀彧不再劝。他知郭嘉心意已决,此人性情看似疏狂,实则谋定而后动,视己身性命亦如棋盘一子。
“近日,宫中似有流言。”荀彧换了个话题,语气凝重,“关于你与太子……有曖昧旧情,故而今番回京,对太子格外‘严苛’,实为因爱生恨,报复当年。”
郭嘉先是一愣,随即竟放声大笑,笑得又剧烈咳嗽起来,好半晌才喘匀气。
“妙!妙极!”他抚掌,眼中却有冷光,“这流言从何而起?”
“似是椒房殿那边,几个老宫人嚼舌根。”荀彧道,“皇后对太子近来与你频繁接触,本就疑虑。此流言一起,只怕……”
“只怕皇后会更厌恶太子,认为他行为不检,结交狂士,甚至……有断袖之嫌?”郭嘉替他说完,笑意冰凉,“正好。皇后越厌恶太子,太子在宫中便越孤立。孤立,才会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文若,你说,他现在最想抓住的,是什么?”
荀彧陡然明白,冷汗湿透重衣。
“是权柄,是能保护自己、对抗这些明枪暗箭的力量。”郭嘉自问自答,“而这,正是我希望他去想、去争、去夺的东西。流言?助我也。”
他望向太子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殿下,这世道脏水泼身是常事。你若连这几句闲言碎语都承受不住,将来如何面对那滔天恶浪?恨我吧,再恨得深一些。等你将来某一日,需要举起屠刀,砍向那些曾泼你脏水的人时……你会想起今日,会明白,心软和清名,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雨停了。夜色如墨,吞噬了宫殿飞檐。
第三章
《韩非子·孤愤》抄到第七遍时,刘辩摔了笔。
墨汁溅上素白的绢布,污了好不容易写端正的字迹。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反复闪现郭嘉那张冷淡讥诮的脸,和那句“活不到登基那日”的诅咒。
“殿下息怒。”贴身宦官李常跪在一旁,小心翼翼收拾狼藉,低声道,“郭祭酒说话是难听,可……或许有他的道理。昨日被调走的卫率家属,今早托人递话进来,说已在边郡安顿,让殿下勿要挂怀。可那话里话外,分明是……”
“是什么?”刘辩声音沙哑。
“是怨气。”李常头垂得更低,“他们怨殿下未能庇护旧人。”
刘辩跌坐席上,浑身冰凉。怨气。原来郭嘉说的“血肉骨头”,并非虚言。那些他曾叫得出名字的侍卫,那些鲜活的面孔,因为他的一个“忍”字,便如尘沙般被吹散到苦寒边地,连同他们的家眷,心中种下对东宫的怨。
“郭嘉……”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既要我狠,为何不早说!为何非要等我错了,再来这般折辱!”
“老奴斗胆,”李常声音更轻,“或许郭祭酒,就是要殿下先错这一回。不见血,不知痛。”
刘辩猛地抬头。老宦官伺候他多年,眼神里除了惶恐,竟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
“李常,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李常伏地叩首:“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郭祭酒回京这半年,暗中查访了许多旧事,包括……先帝晚年,几位皇子夭折的医案。”
刘辩霍然站起,碰翻了案几。“你说什么?!”
“老奴也是偶然听闻,做不得准。”李常连连磕头,“只知郭祭酒曾秘密调阅过宫廷存档,还私下询问过几位已离宫的老太医。之后,他对殿下的‘课业’,便越发严苛了。”
先帝皇子夭折……那是宫中最深的禁忌。刘辩并非长子,他能坐上太子之位,某种程度上,是因为排行在他之前的兄长们,接连早殇。民间早有风言风语,说宫中阴气太重,克损皇嗣。可若真是人为……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如果兄长们的死并非天命,那么他这个太子,岂不是从一开始就站在悬崖边上?而郭嘉查这些,是想警告他,还是……
“殿下,三日后讲解《孤愤》,还需准备。”李常低声提醒。
刘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重新铺开绢布,拾起笔。墨迹污浊处,他并未更换,就在那团污渍旁,继续书写。
笔锋不再犹疑,反而带着一股狠劲。
“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他写着,念着,每个字都像在咀嚼血泪。
三日后,承华殿。
郭嘉面前摆着一局残棋。刘辩跪坐对面,背完《孤愤》主旨,开始讲解。
“韩非所言‘孤愤’,非独指君主孤独愤懑,更指君主必须主动选择‘孤’与‘愤’。”少年声音平稳,不见三日前的激愤,“‘孤’,是远离私爱,不偏听偏信,使群臣莫测其好恶;‘愤’,是常怀惕厉之心,视所有接近权力者为潜在之敌,纵是骨肉至亲,亦不可全抛一片心。”
郭嘉落下一子:“依你之见,太子当如何行这‘孤愤’之道?”
“儿臣当谨守东宫本分,不结党,不营私,不授人以柄。”刘辩答得流利,是标准答案。
“错。”郭嘉淡淡道,“那是庸人自保之道,非人主御下之术。真正的‘孤愤’,是你必须结党,必须营私,但要让所有人以为你没有;你必须授人以柄,但那柄,是你亲手递出,且柄上涂满了只有你知解药的毒。”
刘辩愕然。
“殿下可知,满朝文武,如今谁对你最为忠心?”郭嘉问。
刘辩迟疑:“是……太傅杨彪?或司徒王允?”
“是他们身后的家族,以及家族所代表的利益。”郭嘉冷笑,“若有一日,你的存在妨碍了弘农杨氏或太原王氏的利益,他们弃你如敝履,不会有一丝犹豫。忠心?那是天下最不可靠的东西。”
“那何物可靠?”
“利益纠葛,生死同命。”郭嘉目光如炬,“去找那些身份卑微、却有真才实学、且与你一样无路可退的人。施恩于他们微末之时,将他们的前途命运与你紧紧捆绑。你沉,他们便万劫不复;你起,他们便鸡犬升天。这样的纽带,远比虚无的忠心牢固。但这过程,你要做得隐秘,做得自然,甚至要让他们觉得,是你依赖他们,而非他们依附你。这,才是栽培羽翼。”
刘辩听得心神震动。这与他十几年所学忠孝仁爱,全然背道而驰。
“觉得阴损?”郭嘉看穿他心思,“殿下,这朝堂之上,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写满了仁义道德;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爬满了魑魅魍魉。你想活下去,想将来坐稳那个位置,就得比那些魑魅更懂黑暗,同时,还要学会在阳光下,演好一个仁德之君。”
他推过棋盘:“就像这局棋。白子光明正大,步步为营;黑子藏于暗处,诡谲难测。但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落在棋盘外的‘气’。你的人,就是你的‘气’。现在,告诉我,你身边除了那些注定会背叛的‘忠臣’,还有谁?”
刘辩茫然。他身边除了宫女宦官,便是父皇指派的师傅、属官。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背后各有山峦?
“一个都没有?”郭嘉语气听不出失望,仿佛早有预料,“那就从发展第一个开始。三日内,给我一份名单,列出东宫所有属官、侍卫、乃至杂役中,你认为身世清白、能力尚可、且目前不得志者。记住,不要选那些 already 崭露头角的,要选那些被埋没的,心中有火,却苦无门路的。”
这是第一次,郭嘉给了他一个看似明确的“任务”。刘辩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迫。他知道,这份名单交上去,便是将那些人,拉上了他这条不知驶向何方的危船。
“郭祭酒,”他忍不住问,“你为曹司空谋事,却教我这些制衡甚至……对抗曹氏之道。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郭嘉执棋的手停在半空。殿内寂静,只有铜漏滴答。
良久,他落下棋子,发出一声轻响。
“我站在能让我毕生所学,不至于付诸流水的那一边。”他抬眼,目光穿透刘辩,望向更渺远的虚空,“殿下,这天下很大,不止许都,不止汉室。臣教你这些,不是为让你忠于汉室,或是忠于曹氏。臣是让你学会,如何在这崩裂的世道里,抓住能抓住的一切,活下去,然后……”
他顿了顿,吐字如金铁交鸣。
“有朝一日,或许你能成为那个,重新定义‘忠’与‘奸’的人。”
刘辩浑浑噩噩走出承华殿。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比殿内更冷。郭嘉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敢窥视的门,门后不是锦绣前程,而是弥漫着血腥与硝烟的荒原。
而他,必须学会在荒原上种出粮食,在废墟上建立堡垒。
李常悄步跟上,低语:“殿下,方才皇后宫中来人,传话让您晚膳后去一趟。皇后娘娘……似有要事垂询。”
刘辩脚步一滞。要事垂询?多半是听到了那些“断袖”流言。他想起郭嘉说“孤立,才会拼命想抓住点什么”,胸中蓦地涌起一股混杂着屈辱与狠戾的情绪。
“知道了。”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去回话,说儿臣定当准时赴约。”
他抬头,望向宫墙上方狭小的天空。雏鹰第一次认真打量悬崖下的深渊,或许,也在估量自己翅膀的硬度。
第四章
椒房殿的熏香是浓郁的兰芷,甜得发腻。皇后伏氏端坐凤榻,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她已年过四旬,眼角细纹被脂粉精心遮盖,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针,将刘辩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辩儿近来课业繁重,瞧着清减了些。”皇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听闻你常往郭祭酒处请教?郭奉孝才名动天下,只是其人性情疏狂,又多年随曹司空在外,沾染兵戈戾气。你身为储君,亲近这般人物,恐惹非议。”
来了。刘辩垂首,姿态恭谨:“母后教诲的是。儿臣只是奉父皇之命,向郭祭酒请教经史疑难。郭祭酒学识渊博,儿臣受益良多。”
“哦?都请教了哪些经史?”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说来与母后听听。”
刘辩心念电转。绝不能提《韩非子》,更不能提那些“孤愤”、“驭下”之言。他略一沉吟,道:“近日在读《春秋》,郭祭酒为儿臣讲解郑伯克段于鄢,论及亲亲之道与家国大义之权衡。”
“郑伯克段……”皇后重复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郭祭酒如何论?”
“郭祭酒言,郑伯纵容共叔段,非仁也,乃养祸也;后克段于鄢,非不悌也,乃除害也。为君者,私情当让位于社稷安危。”刘侃侃而谈,这是郭嘉某日随口提及,他此刻拿来应付,恰到好处。
皇后静静听着,末了,轻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一声响。
“倒是堂堂正正的道理。”她话锋一转,“只是本宫近日听到些闲言碎语,说郭祭酒对你格外‘严苛’,乃至当众折辱,似有私怨。又有人传,你二人过往或有……不便言说之旧谊。辩儿,你可知,人言可畏?”
刘辩袖中手指攥紧,指甲深陷肉里。他抬头,眼中适时泛起委屈与愤怒:“母后!此等污秽之言,实乃构陷!儿臣与郭祭酒,仅有师生之谊。郭祭酒要求严苛,亦是望儿臣成才,何来私怨?至于旧谊……儿臣幼时深居宫内,郭祭酒长年随军,何来交集?分明是有人见儿臣得良师指点,心中嫉恨,故意散播谣言,中伤儿臣与郭祭酒清誉,更欲损及皇家颜面!请母后明察,严惩造谣之人!”
他语速渐快,脸色因激动而涨红,眼眶也微微湿润,将一个受辱皇子的愤慨与急切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一半是演,一半,也是真。那些流言,字字如刀,割在他本就敏感的自尊上。
皇后凝视他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神色柔和下来。
“本宫自然不信那些无稽之谈。只是辩儿,你需知,你身为太子,一言一行皆为天下瞩目。与臣下交往,当有分寸,避瓜田李下之嫌。郭奉孝纵有才,终究是外臣,且是曹司空心腹。你与他过从甚密,落在旁人眼里,难免有多重解读。你父皇虽倚重曹操,然君臣之间,亦有界限。”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刘辩低头。
“此外,”皇后语气转淡,“你年岁渐长,东宫不可无女主。你父皇与本宫商议,欲为你择一贤淑太子妃,以正视听,安定人心。人选嘛……曹司空次女,年方及笄,温婉知礼,你以为如何?”
曹氏女!
刘辩脑中轰然一响。联姻曹氏,看似恩宠,实为枷锁。从此东宫与曹家捆绑更深,他这太子,更要仰曹家鼻息。这究竟是父皇的意思,还是曹操的暗示?亦或是皇后……想借此进一步拉拢曹家,巩固自身地位?
他瞬间想起郭嘉的话:“你必须授人以柄,但那柄,是你亲手递出,且柄上涂满了只有你知解药的毒。”
电光石火间,他有了决断。
刘辩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羞赧,随即转为感激:“父皇母后为儿臣操心至此,儿臣……感激涕零。曹司空国之栋梁,其女必是淑媛。只是……”
他面露迟疑。
“只是什么?”皇后问。
“只是儿臣听闻,曹小姐自幼体弱,常年需静养。东宫事务繁杂,将来入主中宫,更是劳心劳力。儿臣……儿臣恐委屈了曹小姐,更恐因此事,令曹司空对儿臣、对皇家心生芥蒂。”刘辩言辞恳切,仿佛全然为曹家着想,“况婚姻大事,关乎国体,是否……待儿臣稍长,或曹小姐康健更佳时,再议更为稳妥?眼下,儿臣只想专心学业,不负父皇母后期望。”
他以退为进,既未直接拒绝,留下转圜余地,又抬出“曹小姐体弱”和“曹司空可能心生芥蒂”这两点,让皇后无法强逼。毕竟,若强行促成,将来曹女在东宫有任何闪失,或曹操因此不满,皇后也难辞其咎。
皇后深深看他一眼,似在审视他这番话是真心还是推脱。良久,她缓缓道:“你考虑得也有道理。此事本宫会与你父皇再议。你且安心读书,勿为流言所扰。至于郭祭酒处……”
“儿臣会注意分寸,减少往来,以免再生是非。”刘辩立刻接口。
皇后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神色:“如此甚好。你去吧。”
走出椒房殿,夜风一吹,刘辩才发觉后背内衣已被冷汗浸湿。他第一次独自面对如此直接的权力试探与婚姻博弈,且关乎终身。方才那番应对,有多少是本能,有多少是郭嘉那些冷酷“授课”潜移默化的结果?他已分不清。
回到东宫,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黑暗中。那份郭嘉要求的名单,他尚未动笔。此刻,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却自然而然浮现在心头——那个下午在校场,唯一一个在他受辱时,眼中露出不忍与愤慨,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的年轻侍卫。
他记得那人叫高顺,并州人士,出身寒微,凭军功入选东宫卫率,却因性情刚直,不懂钻营,一直屈居末位。
“身份卑微、有真才实学、且与你一样无路可退……”郭嘉的话在耳边回响。
刘辩点燃灯烛,铺开绢帛,提笔写下第一个名字。笔尖凝滞片刻,又添上一行小注:“忠勇可嘉,然拙于言辞,屡遭排挤。可命其暗中核查东宫用度出入,尤其是……与椒房殿有往来之账目。”
他将绢帛卷起,握在手中,指尖冰凉。这一步踏出,便再无法回头。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的太子,他开始主动布局,哪怕这布局微小如尘。
窗外,乌云遮月,夜色浓稠如墨。
第五章
名单递上去第三日,郭嘉病倒了。
消息传来时,刘辩正在听太傅讲《礼记》。他手中竹简“啪”地掉在案上,讲经声戛然而止。太傅不悦地瞥他一眼,他慌忙拾起,心神却已飞远。
那个总是咳嗽、面色苍白却目光灼人的郭奉孝,竟真的倒下了?是旧疾复发,还是……有人不愿他再教下去?
散学后,他直奔承华殿。殿外药气扑鼻,侍从面色凝重。荀彧从内殿走出,见到刘辩,微微一礼,脸上忧色难掩。
“郭祭酒情况如何?”刘辩急问。
“旧疾缠身,又添心火,需静养。”荀彧简短道,“殿下有心了。祭酒吩咐,若殿下来,请将这份书帖转交殿下。”
那是一卷用青绳系着的简册。刘辩接过,入手沉甸甸。他展开,并非医案药方,而是一份密密麻麻的人名录,旁边附有蝇头小楷批注,写明了每个人的籍贯、家世、才能、性格弱点、当前职司、以及可能的“可用之处”与“需防范之处”。其中不少人,刘辩甚至未曾听闻。
翻到后半部分,他呼吸一窒。上面赫然列着朝中几位重臣及其子弟的简要分析,包括曹操麾下主要谋臣武将的性格与矛盾,甚至还有河北袁绍、荆州刘表、江东孙氏等各方势力核心人物的评语。
这绝非一朝一夕能整理出的东西。这更像一份……为某种巨变准备的“人才舆图”与“天下势力摘要”。
简册最后,是郭嘉力透纸背的几行字:
“名单已阅,人选尚可。高顺可用,然须磨其棱角,导以智术。东宫账目之查,方向无误,然切忌打草惊蛇,浅尝辄止即可,留待后用。”
“殿下,臣病体支离,恐难久持。后续之课,皆在此简之中。望殿下沉心细观,慎思默记,尤须留意批注中‘可用’与‘需防’之关联。世间之人,今日之‘需防’,或为明日之‘可用’;今日之‘可用’,亦可能为明日之‘大患’。取舍之道,存乎一心。”
“另,陛下已准曹氏联姻之请。此事已成定局,抗拒无益。然婚事筹备,迁延日久,其间变数尤多。殿下可借此机,细观曹氏内外反应,何人积极,何人冷淡,何人暗中阻挠。婚,亦可为镜,照见人心鬼蜮。”
“臣最后赠殿下一言:日后若遇绝境,万事皆休,唯记——可往邺城铜雀台旧址东南第三根廊柱下求一线生机。此事关乎国运,除殿下外,勿令第三人知。”
笔迹至此,越发潦草枯瘦,最后一划几乎拖出简外,可见书写时体力已极度不支。
刘辩捧着这卷重若千钧的简册,呆立殿外。寒风卷着枯叶打在他脸上,刺骨的冷。郭嘉这哪里是在布置课业?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那份“人才舆图”,那句“恐难久持”,还有那莫名其妙的“铜雀台旧址”……
荀彧低声道:“奉孝还让臣转告殿下:往日严苛,皆不得已。望殿下勿恨,亦……勿念。日后之路,需殿下独自跋涉。臣等所能铺就者,不过最初几步。珍重。”
刘辩喉头哽咽,一股强烈的酸楚冲上鼻腔。他恨郭嘉的折辱,怨他的冷酷,可此刻,看着这卷凝聚了不知多少心血的简册,想着那人咳血伏案书写的模样,所有的恨与怨,都化作了难以言说的恐慌与……沉重如山的不安。
郭嘉在怕什么?又在准备什么?为何如此急切地将这些东西塞给他?那句“关乎国运”的铜雀台秘言,究竟藏着什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简册紧紧抱在怀中,像抱住一块浮木。
“请转告郭祭酒,”他对荀彧说,声音干涩却坚定,“他的课,学生……还未上完。让他务必好起来。有些路,学生……需要老师在前面领着,才敢走。”
荀彧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躬身一礼。
刘辩转身离开承华殿。他没有回东宫,而是去了宫中藏书阁最偏僻的角落。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来消化简册中庞杂如海的信息,来思考郭嘉那些隐晦的提示,来揣度那正在逼近的、郭嘉以重病示警的“变数”。
他坐在积满灰尘的书架间,就着天窗投下的微光,再次展开简册。目光在那些名字和批注间穿梭,试图找出其中的脉络与关联。渐渐地,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轮廓,在他脑海中浮现——郭嘉不仅在为他个人铺路,更似乎在为他将来可能面对的破碎山河,预先标识出哪些是可用之材,哪些是潜在之敌,哪些地方可能成为支点,哪些关系可以加以利用……
这不是太子教程。这更像……开国君主的预备课。
他被这个念头吓得手一抖,简册差点滑落。
便在此刻,藏书阁的门被轻轻推开。李常佝偻着身子闪入,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
“殿下!”他扑到近前,气都喘不匀,“出事了!刚得到密报,镇东将军刘备,以‘衣带诏’事败为由,斩杀车胄,反出徐州,公然举兵对抗朝廷!曹司空已奏请陛下,下诏斥刘备为逆,要亲率大军征讨!”
刘备反了!
刘辩脑中“嗡”的一声。衣带诏……那是去年父皇私下授给国舅董承的密诏,欲联合忠义之士除曹。此事极其隐秘,郭嘉曾隐晦提醒他切勿卷入。后来董承事败,满门抄斩,牵连甚广。刘备当时依附曹操,竟也参与其中?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借口?
“还有……”李常声音发颤,“曹司空出征前,于府中召集心腹议事。有眼线冒死传出只言片语,说……说司空提及太子近来‘历练有成’,‘渐露峥嵘’,然‘锋芒过盛,需稍加砥砺’。又言‘郭奉孝病重,东宫师保,当另择稳重老成之士’……”
砥砺?另择师保?
刘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曹操要对东宫动手了?是在他拒绝曹氏联姻(虽未明拒,但态度已显),又显露“峥嵘”之后?郭嘉的病,难道与此有关?是警告,还是……
他猛地攥紧简册,指节发白。郭嘉预见到了!所以他急急交代后事,所以他说“恐难久持”!曹操不仅要除掉刘备这个潜在威胁,还要趁机敲打,甚至重新掌控东宫!
“殿下,我们……”李常惶然无措。
刘辩闭上眼,郭嘉简册上的那些名字、批注,那些关于“孤愤”、“制衡”、“黑暗”的教导,还有那句“铜雀台旧址”的秘言,在他脑中疯狂盘旋。再睁开时,少年眼中最后一丝惶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沉静。
“李常,”他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惊讶,“去做几件事。第一,将高顺悄悄带来见我,不要惊动任何人。第二,将我宫中所有曹司空所赐之物,无论珍玩用度,单独列出清单,妥善封存。第三,传话给母后宫中我们的人,近期一切如常,勿有任何异动,尤其留意皇后与曹府之间的往来。第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寻一个绝对可靠的生面孔,持我信物,秘密前往邺城。不要打听任何事,只需在铜雀台旧址东南第三根廊柱下,埋下此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自幼佩戴、毫不起眼的青玉环,递给李常。
“记住,埋下即可,不必留标记,更不可窥视周围。做完立刻离开,返回许都前绕行他处,务必抹去所有踪迹。”
李常双手颤抖接过玉环,像接过一块烧红的炭,却又紧紧握住。“老奴……遵命。”
虽然不知殿下此举何意,但那“关乎国运”的凝重,已让他明白此事分量。
刘辩挥挥手让他退下。藏书阁重归寂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简册上曹操势力范围的那一页。指尖划过“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荀攸”、“程昱”……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最后,停在“郭嘉”两个字上。
批注只有寥寥数字:“智绝当代,性通脱,然体弱,寿不永。可用其谋,不可恃其人。若其早夭,慎防其生前所布暗局反噬。”
反噬……
刘辩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老师,你早已算到今日,也算到自己结局,甚至算到学生可能对你的“暗局”产生畏惧与猜疑,是么?
可你是否也算到,学生如今第一个想启用的“暗局”,就是您留下的这卷简册,和那句虚无缥缈的“铜雀台”?
他合上简册,将其贴身藏好。站起身,拂去袍上灰尘。窗外,天色阴沉,似有大雪将至。
考验,这才真正开始。而这一次,没有郭嘉在身旁冷言冷语,也没有退路。
他整理衣冠,迈步走出藏书阁。身影没入昏暗廊道,渐行渐远,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冰层上,脚下寒意刺骨,前途迷雾重重。
第六日,曹操大军开拔征讨刘备。同日,宫中传出旨意:太子师、祭酒郭嘉,病体沉疴,不宜再劳心宫务,着其安心静养,东宫一应课业,暂由光禄大夫郗虑接管。
刘辩于东宫正殿接旨,面色平静,叩首领命。无人看见,他袖中双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濡湿了内衫。
当夜,高顺被秘密引入太子书房。半炷香后,高顺面色肃穆离去,怀中藏着一封以太子私印火漆封缄的密信,目的地——河北,邺城。
与此同时,郭嘉病榻前,荀彧屏退左右,将一枚蜡丸置于其枕边。郭嘉勉力睁眼,捏碎蜡丸,取出内中纸条,上有一行小字:“铜雀台下,青玉已埋。鱼儿,入彀了。”
郭嘉看着那行字,枯瘦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致复杂的神情,似欣慰,似悲凉,似解脱,又似无边的疲惫。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却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直至咳出大口鲜血,染红了素白中衣,也染红了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寥寥数字。
他望着帐顶盘旋的昏暗,用尽最后气力,对虚空喃喃,仿佛在叮嘱那个再也不会来的学生:
“殿下,第一课……现在……才真正开始。往后每一步,皆是万丈深渊。臣能为你铺的最后一程路,便是让你亲眼看着……臣如何被碾碎。记住这痛,然后……”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窗外,今冬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宫殿,也覆盖了所有刚刚埋下的秘密与杀机。
而千里之外的邺城,铜雀台废墟的积雪之下,那枚不起眼的青玉环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截被雪半掩的、刻有奇异纹路的青铜钥匙。
(卡点)
第六章
接管东宫课业的光禄大夫郗虑,是个五十余岁的清瘦文士,一部美髯,言必称孔孟,行必遵古礼。与郭嘉的尖锐诡谲相比,他温和得像春日暖阳。
“殿下,今日我们讲《孝经》。”郗虑展开书卷,声音平缓,“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殿下身为储君,孝悌之道,乃立身治国之基……”
刘辩垂眸静听,姿态恭顺。心中却如明镜:郗虑是曹操姻亲,其女嫁与曹操侄儿。此人来东宫,绝非传授学问那么简单。他是曹操的眼睛,也是曹操驯化太子的缰绳。
“郗大夫所言甚是。”待其讲完一段,刘辩适时开口,面带思索,“然则,昔者舜父顽母嚚,弟象傲,舜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若至亲不贤,为子者当如何尽孝?是曲意顺从,还是如舜般,以德化之?”
郗虑捻须的手微微一顿。太子此问,看似探讨经义,实则刁钻。若答“曲意顺从”,则有悖舜之圣迹;若答“以德化之”,则暗指“至亲可能不贤”,且有教导太子如何应对“不贤至亲”之嫌。而宫中“至亲”,除了皇帝,便是……
他谨慎道:“殿下,此乃极端之例。舜乃上古圣王,其境遇非常人可比。寻常人家,父母纵有不是,为子者亦当婉言劝谏,恪守人子本分,终以顺承为要。”
“哦?”刘辩抬起眼,目光清澈,“若劝谏不听,反遭忌恨,乃至有性命之忧呢?譬如……申生之祸?”
郗虑背上沁出冷汗。申生,晋献公太子,因后母骊姬陷害,不愿违逆君父,最终自尽。太子以此喻自比,其意甚深!他是在暗示宫中有人如骊姬般欲害他?还是在试探自己对“君父有过”的态度?
“殿下,”郗虑正色道,“史书记载,或有偏颇。申生之死,乃小人构陷,君父受蒙蔽。为臣子者,当以忠孝自持,清者自清,终有云开雾散之日。岂可因噎废食,妄生疑惧?”
“清者自清……”刘辩重复这四个字,忽而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郗大夫高见。学生受教了。”
他不再追问,转而问起《孝经》中其他章句,态度恢复恭谨。郗虑暗松一口气,却觉得方才那片刻交锋,太子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冷冽,竟让他这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心生寒意。
课毕,郗虑告退。刘辩独坐书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郭嘉简册中关于郗虑的批注浮现脑海:“郗虑,字鸿豫。经学大家,然性迂阔,重虚名。可用以装点门面,不可托以实务。其与曹氏联姻,实为自保,非有深谋。可示之以弱,敬而远之。”
示之以弱,敬而远之。他今日已初步尝试。抛出尖锐问题,探其底线,再适时收回,留下一个“勤学好问但略显天真忧惧”的印象。这符合一个失去严师庇护、面对新师傅有些不安的太子形象。
接下来,他需要让这个形象更立体。
几日后,皇帝召太子陪同接见荆州使者。席间,使者盛赞太子仁孝,刘辩却显得有些拘谨,回答问话时,不时瞥向侍坐一旁的曹操,似在寻求肯定。曹操朗声大笑,替太子补充几句,气氛融洽。皇帝看着,眼中露出复杂神色。
又过数日,东宫一名属官因“核算失误”,短少了给椒房殿的月例份例。皇后宫中来人问责,刘辩竟当众斥责那属官,命其杖责二十,扣俸三月,并亲自向皇后宫中执事道歉,补足双倍份例。此事传出,朝野多有议论,言太子过于懦弱,惧怕皇后与曹氏。
郗虑将这些点滴,如实报于曹操。
“太子近日,愈发谨小慎微。”曹操于府中听取汇报,把玩着一枚玉如意,神色莫测,“对皇后,对孤,皆恭顺有加。学业倒也用功,只是再无此前与郭奉孝论政时那般……锐气。”
“毕竟是少年人,郭祭酒去后,失了倚仗,收敛锋芒也是常情。”郗虑斟酌道,“只是,偶尔问及经义,问题仍显刁钻,似有深意,待下官解答后,却又从善如流,不见执着。”
“刁钻?”曹操挑眉,“且举一例。”
郗虑便将“申生之祸”之间道出。曹操听罢,沉默片刻,忽而哈哈大笑。
“好一个申生之祸!”他眼中精光闪烁,“这小子,是在敲打你,也是在试探孤。他怕了,却又心有不甘,故以古喻今,既发泄怨气,又不敢明言。看来郭奉孝那些‘孤愤’之道,他没白学,只是学得半桶水,徒具其形。”
他放下玉如意,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中积雪。
“奉孝病重,东宫无人再敢教他这些‘大逆不道’的东西。他就像一头刚学会呲牙的幼兽,突然被拔了牙,只能缩回洞里,呜呜低鸣。如此……甚好。”曹操转身,对郗虑道,“继续看着他。功课上,可稍加引导,让他多读些《孝经》、《礼记》,修身养性。至于那些机变权谋……暂时不必了。”
“下官明白。”
郗虑退下后,曹操独自沉吟。太子示弱,在他意料之中。郭嘉这颗钉子拔掉,东宫便断了最危险的智囊。剩下的,不过是按部就班,让太子在温良恭俭让的模子里,塑造成一个合格的、易于控制的嗣君。待时机成熟,或废或立,皆在他一念之间。
只是……郭奉孝临死前,到底给太子留了什么?那卷据说是“功课摘要”的简册,他派人暗中查过,太子藏得极隐秘,内容不详。还有,近日许都城内,关于太子与郭嘉“旧情”的流言,忽然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些太子懦弱无能的议论。这转变,有些微妙。
“奉孝啊奉孝,”曹操对着虚空低语,“你教出来的学生,若只会装可怜,未免太让孤失望了。但愿……你还有后手。”
他唤来亲卫。
“加派人手,盯紧东宫一切出入人等,尤其是……与河北方向有牵连的。再有,邺城那边,近日可有异常?”
“禀司空,邺城平静如常。只是……三日前一场大雪后,铜雀台旧址附近,发现有零星野狗刨雪的痕迹,并未见人踪。”
“野狗?”曹操眯起眼,“继续盯着。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第七章
冬去春来,郭嘉的病势时好时坏,大半时间昏睡,清醒时也极少见客。太子依礼派人问候,送上药材,本人却再未踏足承华殿。外界看来,这对曾经“严苛”的师生,已形同陌路。
刘辩的日子按部就班。白日听郗虑讲经,偶尔参与朝会,举止合乎礼法,无丝毫逾矩。夜晚,则在书房“刻苦攻读”,常至深夜。李常小心伺候,心中却知,殿下更多时间,是在反复研读那卷郭嘉留下的简册,并用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在另外的帛书上记录、推演。
高顺已于年前被“贬”去看守皇家陵苑,一个清苦无比的闲职。无人知晓,每隔旬日,便有陵苑老卒进城采买,会将一枚蜡丸秘密送入东宫。蜡丸内的消息,来自河北。
这一日,蜡丸再次送达。刘辩屏退左右,捏碎蜡丸。帛条上只有寥寥数字:“钥已取,物安。袁熙近日常往台址,疑有所察。三月三,邺城大集,可动。”
钥匙取到了。东西安全。袁绍次子袁熙最近常去铜雀台旧址,可能察觉了什么。三月三邺城庙会,人多眼杂,可以行动。
刘辩将帛条凑近灯烛,看着它化为灰烬。心跳有些快。铜雀台下究竟埋了什么,郭嘉从未明言,只说是“一线生机”。如今钥匙到手,下一步,便是派人趁邺城庙会,取回那样“东西”。
派谁去?高顺已在河北,但不宜再直接参与取物,容易暴露。需一个完全陌生、与东宫毫无关联的面孔。
他想起简册中,在“游侠、奇士”一类里,郭嘉批注过一个名字:“史阿,洛阳人,剑术通神,曾为帝师王越弟子。重诺轻死,然嗜酒,疏财,常困窘。可用财帛结之,托以机密事,勿涉朝政。”
此人如今就在许都,混迹市井。刘辩早已命李常暗中接触,偶施小惠,结下些许香火情。是时候用他了。
三月初二,许都城南一处破落酒肆。一个满脸络腮胡、衣衫潴倒的汉子,正对着半壶浊酒发愁。忽有一名不起眼的货郎凑到桌边,低语数句,留下一袋钱铢,转身离去。
史阿掂了掂钱袋,分量不轻。他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将剩余酒液一饮而尽,眼中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鹰隼般的锐利。
次日,史阿扮作贩枣客商,混入前往邺城的商队。他怀中,贴身藏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钥匙,和一幅简单的铜雀台旧址方位图。
三月三,邺城庙会,人潮汹涌。史阿随着人流,慢慢靠近已成废墟的铜雀台。台基巨大,荒草萋萋,断壁残垣间,游人罕至。他按照图示,找到东南角,默默数到第三根半埋于土的石质廊柱。
周围无人。他蹲下身,假意整理草鞋,迅速用随身短刃在柱底松动的砖石缝隙中挖掘。不多时,指尖触到一物,冰凉坚硬。他小心抠出,是一个裹着厚厚油布、巴掌大小的扁平铁盒。锁孔与怀中钥匙吻合。
他并未立即打开,迅速将铁盒藏入怀中,填平痕迹,撒上枯草,起身离去,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中,他并未察觉,远处一座废弃的望楼里,两双眼睛正透过缝隙,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取了。”一人低声道。
“跟着他,看交给谁。”另一人命令。
史阿在邺城兜转两日,确认无人跟踪后,方启程返许。他并未直接回城,而是在城外一处荒庙歇脚,于神像后取出铁盒,用钥匙打开。
盒内并无金银珠宝,只有几卷陈旧的羊皮纸,和一枚黝黑似铁、非金非木的令牌。羊皮纸上绘有复杂的山川地形图,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与古道;另一张则像是某种机关构造图。令牌入手沉重,正面阴刻一只抽象的眼睛图案,背面是扭曲的符文。
史阿看不懂,但他记得雇主交代:取得之物,原样封存,带回即可。他重新锁好铁盒,贴身藏好,趁着夜色,潜回许都。
他不知,跟踪他的那两人,在荒庙外守了一夜,见他并未与任何人交接,只当他是寻常盗墓贼或寻宝客,取得之物亦非珍玩,便未再深究,回去复命了。
“铜雀台下所藏,不过是些前朝旧图纸和一枚古怪令牌。取物者乃市井游侠,已返许都,暂无异常举动。”消息传到曹操耳中,他并未放在心上。乱世之中,前朝遗物多了去,或许只是郭嘉早年埋下的私人物品,临死前让太子取回留念罢了。那游侠,多半是太子私下雇用的,小儿女心思,不愿假手他人,可以理解。
只要不是密信、兵符或与河北袁氏往来证据,便无大碍。
然而,当史阿深夜将铁盒悄然送入东宫,刘辩在密室中打开它,看到羊皮纸上的内容时,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仍震惊得半晌无言。
那山川地形图,并非寻常舆图,而是一张详细标注了天下各处隐秘粮仓、武库、密道、以及几处连朝廷档案都未记载的“遗宝”埋藏点的“秘藏图”!其中一些地点,就在许都附近,甚至皇宫之下!而那张机关图,似乎是开启某处巨型地下密库的枢纽构造。
至于那枚令牌……郭嘉在简册最后提及“铜雀台”时,曾用极小字备注:“见令如见故人,可号令‘隐麟’。”
“隐麟”是什么?郭嘉从未提过。但结合这秘藏图……刘辩脑海中浮现一个惊人的猜想:郭嘉早在多年前,或许就在为先帝,或为他自己,暗中经营着一支潜伏于天下各处、掌握着庞大资源与秘密的隐形力量?而这令牌,便是信物?
若真如此,这确实堪称“关乎国运”的“一线生机”!在绝境时,凭此或许真能拉起一支队伍,或获取足以扭转乾坤的资源。
可郭嘉为何将如此重器,埋于远在邺城的废墟之下?又为何以这种曲折的方式,引导自己来取?是为了避开曹操耳目?还是说……这本身也是一个考验?甚至陷阱?
刘辩抚摸着冰凉的令牌,心潮起伏。他意识到,自己触碰到的,可能只是郭嘉庞大布局的冰山一角。而老师病榻上那句“往后每一步,皆是万丈深渊”,此刻听来,更有千钧之重。
他将羊皮纸小心拓印一份,原件与令牌重新锁入铁盒,藏于只有自己知道的暗格。拓印件则反复观看,死记硬背,直至烂熟于心,然后焚毁。
接下来数日,他表现得更加“安分”。甚至在一次陪同曹操检阅新军时,面对军容壮盛,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与仰慕,对曹操的用兵之道赞不绝口。曹操颇为受用,拍着他肩膀道:“太子他日若愿,亦可随军历练,方知治国不易,守疆维艰。”
刘辩恭敬应下,心中冷笑:历练?只怕是就近看管吧。
他暗中开始对照秘藏图,核实许都附近的几处标注点。其中一处“隐仓”,竟在城外一处废弃道观的地下。他不敢妄动,只命史阿远远探查。史阿回报,道观确有地下密室痕迹,但入口被巨石封死,似已多年未启。
看来,没有特定方法或信物,这些秘藏并非轻易可取。钥匙或许在令牌,或许在那些古怪符号,或许……还需要其他条件。
就在他暗中摸索之际,前方战报传来:曹操大军与刘备战于下邳,关羽降曹,刘备败走投袁绍。曹操携大胜之威,班师回朝。
同时,另一个消息如晴天霹雳,震动了许都朝野:
太子师、祭酒郭嘉,于曹司空凯旋前夜,呕血不止,药石罔效,薨于承华殿,年仅三十八岁。
第八章
郭嘉的死,在许都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一个病弱谋士,死于旧疾,在乱世中寻常如秋叶飘零。曹操感念其功,上表追赠贞侯,厚葬之,并亲自撰写祭文,称其“才策谋略,世之奇士”。葬礼颇为隆重,朝中百官多往吊唁。
太子刘辩亦在列。他一身素服,于灵前行礼如仪,面色沉静,不见悲戚,亦无恨色,仿佛祭奠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臣子。只有一直留意他的荀彧,看到太子在俯身叩首时,肩背有过一瞬极其轻微的颤抖,起身时,眼角似有湿痕飞快拭去。
葬礼后,曹操召太子入府。
书房内,曹操屏退左右,只留他与太子二人。案上摆着郭嘉的部分遗物——几卷批注过的兵书,一方旧砚,还有那卷曾引起朝堂震动的日记。
“奉孝走得太急。”曹操抚摸着日记封皮,语气带着真实的惋惜,“孤少一臂膀,朝廷失一栋梁。太子……亦失一良师。”
刘辩垂首:“郭祭酒对儿臣教诲良多,儿臣……感激不尽。”
“哦?”曹操抬眼看他,“孤听闻,奉孝生前对你颇为严苛,甚至当众折辱。你心中,可有怨恨?”
来了。刘辩心下一紧。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初时……确有不解。”刘辩斟酌词句,声音低缓,“然郭祭酒曾言,玉不琢不成器。其严苛,实为望儿臣早日成材,以担社稷之重。如今祭酒仙去,儿臣回想往日点滴,方知苦心。唯憾……未能早日体会,多承教诲。”
他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追悔与伤感。
曹操凝视他片刻,忽而叹道:“你能如此想,奉孝在天之灵,亦当欣慰。他确是一片苦心。”他推过那卷日记,“奉孝临终前,将此日记托付于孤,言待你亲政三年后,方可交还。然孤思之,你已渐长,有些事,早些知道也好。今日,便让你一观。”
刘辩心头剧震。郭嘉的日记!那记载了他所有谋划、所有真实心迹的日记!曹操竟主动让他看?是真心,还是又一个陷阱?日记内容,是否已被篡改?
他强压激动,双手微颤地接过日记,却并未立即打开。
“儿臣……惶恐。此乃祭酒私物,儿臣窥视,恐有不敬。”
“无妨。”曹操摆摆手,“奉孝既托孤转交,便是允你看的。况且,其中有些记载,关乎你之学业,关乎朝廷未来。你看后,或能更明奉孝之心,亦更知……肩头责任。”
刘辩不再推辞,缓缓展开日记。墨迹犹新,确实是郭嘉笔迹。他跳过前面琐事,直接翻到近年记述。
“……建安四年冬,初见太子辩。聪颖有余,仁弱过甚。此子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未见风雨,不知人心险恶。若循常法教之,不过一守成之君,难当乱世。然汉室飘摇,非守成可继。当以猛药攻之,以烈火淬之,纵使其恨我、怨我,亦须令其脱胎换骨。”
“……今日校场事,太子忍辱。意料之中,亦令人失望。曹孟德必借此削其羽翼。此一痛,望其记骨。已令文若暗中照拂被调卫率家眷,留日后用。”
“……流言起于椒房。甚好。太子处境愈孤,求生之欲愈烈。当引导其暗中培植死士。高顺,或可为一刀。”
“……简册已成。天下人物、势力、秘藏,尽录其中。此非为太子谋一时,乃为汉室留一线血脉,为将来可能之‘新朝’备一基石。若天不假年,此册当为其指引。铜雀台下之物,乃关键信物,须待其自行取得,方知珍贵。”
“……曹孟德已疑我。东宫师保之更易,意在剪除太子利爪。太子近日示弱,应对尚可。然仅示弱不足以存身,须令曹氏觉其‘尚有价值’且‘易于掌控’。联姻之事,可稍作姿态,拖延时日,其间观察曹氏内部裂痕。”
“……病体日沉,恐不久人世。最后一步棋,当以我之死,激太子最后血性。日记中‘炼剑’之语,已预留。待其亲政后观之,当如惊雷贯顶,方知我今日所有‘苛待’,皆为国蓄力。唯如此,痛彻心扉,方能将往日所学,真正化为己用,而非仅记诵条文。”
“……铜雀台钥已埋。史阿可用。取得秘藏图与‘隐麟令’后,太子当如何运用,已非我能左右。此子心性,经此番磨砺,或刚毅,或偏狭,或成英主,或为暴君,皆看其造化。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臣,尽力矣。”
日记至此,戛然而止。最后几行字迹潦草虚浮,显然是弥留之际所书。
刘辩一字一句读完,胸口如被重锤猛击,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疑惑,所有怨恨,所有不解,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郭嘉的冷酷、折辱、算计、乃至最后的“抛弃”,竟全是为了将他推入绝境,逼他成长,为他铺就一条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向光明的路!
而那“炼剑”之语,竟早在日记中预设,只为在他亲政后,给予最猛烈的一记警醒!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未呜咽出声。原来那些恨,那些痛,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如履薄冰的试探,都在老师的算计之中。自己像一枚棋子,被一只冰冷而精准的手,一步步推向既定的位置,哪怕遍体鳞伤。
可这棋盘,太大,太残酷。以身为柴,以名为烬,只为炼他一柄可能根本炼不成的剑?
“奉孝……你好狠的心……”他喉头滚动,嘶哑低语。
曹操静静看着他情绪崩溃,并未出言打扰。直到刘辩勉强平复,他才缓缓道:“看完了?奉孝之心,可明白了?”
刘辩以袖拭面,再抬头时,虽眼眶通红,神色却已沉静下来,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岩浆般的复杂情绪。
“儿臣……明白了。”他声音沙哑,“郭祭酒一片赤诚,为国为民,算无遗策。儿臣……惭愧,往日未能体会,反生怨怼。”
“明白就好。”曹操目光深邃,“奉孝将你比为‘剑’,需千锤百炼。如今,锤打你的匠人已去,你这柄剑,是就此锈蚀,还是能自己找到磨石,继续开锋,全在你自己。”
他起身,走到刘辩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
“太子,孤与你父皇年事渐高,这天下,迟早要交到你们年轻人手中。袁绍虎踞河北,孙策雄踞江东,刘表、张鲁各霸一方,天下未曾真正安定。你需要学的,还很多。奉孝为你打下了底子,往后,孤也会酌情让你参与军政,多加历练。望你莫负奉孝苦心,莫负朝廷期望。”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司空,不负父皇,不负……郭祭酒。”刘辩伏地叩首。
走出司空府,春日阳光明媚,刘辩却觉得浑身冰冷。曹操今日之举,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恩威并施。既用郭嘉日记收拢他的心神,激发他的责任感(以及对曹操的些许感激),又明确警告:你仍在掌控之中,好好表现,方有未来。
而郭嘉日记的内容,曹操必然早已看过。那些“为汉室留一线血脉”、“为将来可能之‘新朝’备一基石”的言语,曹操会如何解读?是认可郭嘉的“忠诚”,还是忌惮这“新朝”的指向?铜雀台秘藏,曹操是否已知晓?日记中未明言,但以曹操多疑,定会查证。
刘辩回到东宫,紧闭房门。他需要时间,重新消化这一切。郭嘉的死,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更凶险局面的开始。老师用性命为他换来的“开锋”机会,他必须抓住,但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取出那枚“隐麟令”,黝黑的令牌在掌心散发着幽冷的光泽。
“隐麟……”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你们……究竟是谁?又在何处?”
第九章
郭嘉死后第三个月,皇帝下诏,为太子选妃之事正式提上日程。虽未明确指定曹氏女,但司空府与宫中往来频繁,聘礼规格远超常制,明眼人都知,太子妃之位,已非曹家莫属。
刘辩不再推拒,反而表现出积极配合的姿态,甚至主动向曹操请教婚礼典仪细节,态度恭顺。曹操颇为满意,觉得太子经郭嘉之死与日记点拨,确实“懂事”了许多。
与此同时,刘辩暗中通过高顺在河北的渠道,以及史阿在江湖的关系,开始以极其隐秘的方式,探查“隐麟”的线索。他不敢直接使用令牌,只以一些郭嘉简册和秘藏图上特有的符号、暗语为引,在特定场合(如道观、古刹、隐士居所)留下标记,观察是否有回应。
进展缓慢,如石沉大海。
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出现。
荀彧于某日散朝后,单独求见太子。
“殿下,”荀彧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缄的信函,“此乃奉孝临终前,托臣在特定时机转交殿下。时机便是……曹司空正式为殿下定下婚期之后。”
刘辩心下一凛,接过信函。拆开,只有薄薄一页纸,上是郭嘉字迹,墨色暗褐,似以血参墨:
“殿下见字如晤。臣知大限将至,临终絮语,恐扰君心,故托文若延后交付。”
“日记所示,乃臣予曹孟德看之‘阳谋’。铜雀秘藏,亦在其预料之中,至少知其存在。然‘隐麟’之实,曹孟德未必尽知。此令非仅号令秘藏守卫,更可调动一支散布天下、身份各异之‘暗脉’。彼辈或为商贾,或为工匠,或为僧道,或为书吏,平日互不相识,各安其业,唯见令符与特定暗号,方知其责。”
“臣穷十年之力,暗植此脉,本为先帝备非常之需。然先帝早崩,此脉遂沉睡。今交于殿下,乃最后之力。然切记:此脉可用,不可恃。曹孟德鹰犬遍布,动用之时,务求隐秘、分散、一击即退,绝不可串联集结,暴露整体。”
“殿下婚礼,曹氏必放松警惕,亦是各方势力目光聚焦之时。此乃良机,可借此行一事:于大婚当日,许都城中,以‘隐麟令’暗号,启动三处‘暗脉’节点——城南‘墨韵斋’书铺,城西‘永济’粮行,城东‘玄真观’。彼等接令后,会依计行事,或散播特定流言,或传递关键信息,或制造微小混乱。目的无他,惟令殿下亲眼见证此脉之存在与效力,并稍扰曹氏视听,为将来真正动用预作铺垫。”
“此举风险甚大,然殿下需知,潜龙在渊,亦有腾跃之志。不试其锋,焉知其利?不涉其险,焉能驭之?事成之后,所有痕迹自会消失,曹氏纵有疑,亦难追查。此乃臣为殿下设计之‘初啼’,亦是告别。”
“往后之路,山高水远,魑魅当道。殿下珍重。臣,去矣。”
信末,是一串复杂的符号与数字组合,正是启动那三处节点的暗号。
刘辩捏着信纸,指尖冰凉。郭嘉连死后,都在为他铺路,甚至设计好了一场“实战演练”,让他亲手触摸那股隐藏的力量。婚礼,这个他原本视为枷锁的时刻,竟被郭嘉变成了一个机会。
可是,风险呢?若被曹操察觉,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沉思良久。郭嘉说得对,不试其锋,焉知其利?若不亲自验证“隐麟”的真实性与能力,这令牌与秘藏图,不过是死物。况且,婚礼当日,曹操及其党羽的注意力必然集中在礼仪、宾客、以及监控自己是否老实上,对城中某些细微异动,反而可能疏忽。
值得一试。
他将暗号牢记于心,焚毁信纸。
大婚之日,定在秋八月。许都张灯结彩,喜庆非凡。曹氏女风光入东宫,婚礼依最高规格举行,皇帝、曹操、百官齐至,盛况空前。
刘辩身着大红礼服,面容平静,依礼完成所有仪式。无人看见,他在与新娘行合卺礼前,于袖中轻轻拨动了一个特制的机括,一枚细如牛毛、浸有特殊药水的银针,在他指尖弹出,又无声缩回。针尖沾取了他袖口预设的、含有暗号成分的微量粉末。
随后,他执起酒杯,指尖在杯沿某个位置,以特定节奏轻敲三下,药粉悄然融入酒液。合卺酒饮下,暗号已通过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传递出去——这是郭嘉信中告知的启动方式之一,借助婚礼特定环节,自然而不引人注目。
礼成,宾客欢宴。刘辩于席间周旋,目光却不时扫过殿外夜色。他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亥时初,城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喧哗。有侍卫匆匆入内,低声禀报曹操:城南“墨韵斋”失火,火势不大,已扑灭,但店铺内存放的数百份新印《孝经传注》散落街头,其中不少被人拾取,发现内页夹缝中,竟印有前朝名士讥讽外戚专权的逸闻小故事,虽未指名道姓,但映射当下,颇为微妙。
曹操眉头微皱,吩咐详查,但并未太在意。许都这么大,一家书铺失火,偶然夹杂些不妥书籍,或是掌柜疏忽,或是有人恶作剧。
子时,城西“永济”粮行掌柜,连夜求见司农丞,声称盘点库房时,发现三年前一批陈粮账目有疑,涉及当时一位已故曹氏管家的贪墨旧案,数额不大,但证据似乎突然“冒”了出来。司农丞不敢怠慢,连夜记录,准备次日上报。此事琐碎,却可能牵扯出一些曹府旧人。
丑时,城东玄真观,一名挂单游方道士,于夜课诵经时,突然高声念出一段并非道藏的偈语:“金鳞潜渊,非困浅水;玉在椟中,待价而沽。”念罢,大笑三声,飘然离去,不知所踪。观中道士皆称奇,闲谈时不免传出。
三件事,分散在城中三处,看似毫无关联,不过是火灾、旧账、疯言。在喧闹的婚礼之夜,并未掀起多大波澜。曹操接到零星汇报,只当是寻常治安事件与巧合,吩咐下面处理即可。
唯有刘辩,在听到内侍低声禀报这三处消息时(李常早已安排心腹留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时间、地点、事件性质,与郭嘉信中所言完全吻合!“墨韵斋”散播映射舆论,“永济”粮行翻出可能牵连曹氏的旧账,“玄真观”以谶语方式留下“隐麟”印记!
“隐麟”真的存在!而且运作精准,执行力极强!
他强压心中激动,维持着太子应有的疲惫与平静,在众人簇拥下,步入洞房。
红烛高烧,新娘曹氏端坐床沿,盖头未掀。刘辩挥退所有宫人。洞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缓步走到新娘面前,并未立即去掀盖头,而是静静站立,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
郭嘉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此乃臣为殿下设计之‘初啼’,亦是告别。”
老师,你看到了吗?你留下的“剑”,今夜,第一次自己发出了微鸣。虽然声音尚弱,但确已出鞘。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了大红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年轻姣好、却带着明显紧张与怯意的面容。曹氏女,名节,年方十六,此刻垂着眼睫,不敢看他。
刘辩看着她,心中无半分新婚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这是曹操安插在他身边最直接的棋子,也是他必须面对、周旋、甚至可能利用的“身边人”。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符合太子身份的笑容。
“夜已深,夫人早些安歇。”
第十章
大婚之后,刘辩的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新的“常态”。太子妃曹节性情温顺,对太子恭敬有加,夫妻表面相敬如宾。刘辩每月定时去司空府向曹操“请教”军政,态度恭谨,偶尔提出一些无关痛痒的建议,大多被曹操采纳或嘉许。在朝臣眼中,太子愈发沉稳,虽无突出才具,但守礼仁孝,又有曹操扶持,储位似乎更加稳固。
只有刘辩自己知道,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何等汹涌。
“隐麟”的初试成功,给了他极大信心,也带来了更深的警惕。郭嘉留下的这股力量,能力超乎想象,但正因如此,使用必须加倍小心。他并未急于动用更多“暗脉”,而是通过那三个已被激活的节点,以极其迂回隐秘的方式,开始缓慢搜集信息,重点是曹氏集团内部的矛盾、各地诸侯的真实动向、以及许都乃至皇宫内的各种隐秘。
同时,他借着“新婚燕尔”、夫妻“恩爱”的由头,时常留宿太子妃宫中,实则利用曹节相对单纯的性格,以及她身边可能来自曹府的耳目,有意无意地释放一些经过筛选的信息。有时是抱怨某位老臣迂腐,有时是对某项政策表示不解,有时则是对曹操的某些决定流露恰到好处的敬佩与依赖。这些信息通过曹节或她身边人传回曹府,进一步塑造着刘辩“渐趋成熟但仍需引导、对曹操愈发信服”的形象。
另一方面,他暗中通过高顺在河北建立的渠道,与袁绍势力中的“隐麟”暗线取得了极其谨慎的联系。并非为了勾结,而是为了互通有无,了解河北虚实,尤其是袁绍诸子(袁谭、袁熙、袁尚)间的矛盾。郭嘉简册中指出,袁绍虽强,然内部分裂,其败亡之兆已显。刘辩需要预判局势,为自己谋划将来。
秋去冬来,建安五年在表面的平静中过去。建安六年春,曹操决意彻底解决北方威胁,亲率大军北征袁绍。临行前,他再次召见太子。
“孤此番北征,短则数月,长则经年。许都军政,由荀令君总揽,太子可多向文若请教,亦可旁观学习,但不必过多干预。”曹操戎装在身,气势威严,“朝廷安稳,乃孤后方之基。太子当勤勉政务,孝顺陛下,毋使孤有后顾之忧。”
“儿臣谨记司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重托。恭祝司空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刘辩躬身应道。
曹操深深看他一眼,拍了拍他肩膀,未再多言,转身登车。大军浩浩荡荡,向北开拔。
许都顿时显得空旷了许多。曹操一走,压在头顶的那座大山似乎移开些许,但刘辩心中的弦绷得更紧。他知道,这是机遇,也是更大的考验。荀彧虽忠于汉室,但更是曹操首席谋臣,其态度微妙。朝廷中,忠于汉室的暗流与曹氏党羽的明争暗斗,可能因曹操离开而表面化。
他必须更加小心地走好每一步。
荀彧果然常邀太子参与一些日常政务讨论,多涉及礼仪、教化、民生等“软性”事务,军国要务则很少让其触及。刘辩表现得勤恳好学,多听少言,提出的建议也多限于文化典礼、赈济灾民等方面,赢得了一些清流老臣的好感。
暗地里,他的活动却加速了。利用曹操远离、监控相对松弛的时机,他通过“隐麟”暗线,成功取得了许都附近那处“隐仓”的部分物资——并非金银,而是数量可观的优质皮革、盐铁、药材以及一些前朝精工器械。这些物资被分批、通过不同渠道,秘密转运至几处绝对可靠的隐蔽地点藏匿。这些地点,有的是高顺安排的废弃陵寝旁窟,有的是史阿联系的江湖秘密仓库,有的甚至是“隐麟”暗脉经营的合法产业地下密室。
与此同时,他加大了在宫中培植心腹的力度。对象不仅仅是低层宦官宫女,还包括一些不得志的年轻侍卫、太医署的学徒、甚至藏书阁的寒门抄书吏。恩威并施,利益捆绑, slowly but surely,一张细微的网,在东宫乃至皇宫的某些角落,悄然张开。
太子妃曹节,在相处一年多后,对太子的戒心似乎有所减少。她偶尔会透露一些曹府家宴上的闲谈,虽不涉机密,但能让刘辩感知曹氏内部的一些情绪风向。刘辩待她始终温和有礼,偶尔赠送些她喜爱的小物件,讲些经史故事,营造出一种平淡而稳定的夫妻氛围。他需要维持这个局面,既不让曹氏觉得太子冷落其女而生隙,也不让自己身边多一个需要时刻防范的敌人。
夏末,北方战报频传。曹操与袁绍相持于官渡,战事胶着,互有胜负。许都人心浮动,流言渐起。有言曹操粮草不济者,有言袁绍即将大军压境者,亦有暗中串联,意图趁曹操不在有所动作的蛛丝马迹。
荀彧坐镇中枢,调度粮草,稳定人心,手段老练。刘辩冷眼旁观,心中佩服,也暗自警惕。荀彧的能力越强,说明曹操的根基越深,自己将来的路越难。
一日,刘辩于东宫处理完几件无关紧要的奏疏,正对着一幅简陋的北方舆图沉思,李常悄步而入,面色凝重。
“殿下,刚收到河北密报。”李常压低声音,“官渡前线,曹司空用兵如神,已截获袁绍大批粮草,袁军士气大跌。此外……密报中还提及一事,似乎与郭祭酒生前有关。”
“讲。”
“袁绍麾下谋士许攸,因家人犯法被审配收治,一怒之下,已于昨夜……潜出袁营,投奔曹司空去了。而据‘隐麟’暗线从邺城传来的模糊消息,许攸家人犯事被捕,时间点颇为巧合,背后似有极隐秘的推动力,手法……疑似郭祭酒早年布局之风格。”
刘辩手中笔一顿,一滴墨汁落在舆图上,晕染开一小片。
许攸叛袁投曹?这可是足以改变战局的大事!若此事真有郭嘉生前布局的影子……那他早在官渡之战前多年,就已埋下了今日的棋子?这是何等深远的算计!
“消息可确实?”
“河北‘隐麟’暗线层级不高,只能接触到流言碎片。但综合来看,许攸投曹本身已确认,其家人被捕的巧合性,亦有多人提及。”李常道,“另外,邺城还有传闻,说袁绍三子袁尚,最近与二哥袁熙为争夺某样‘古物’,闹得颇不愉快。那样‘古物’,据说来自铜雀台旧址附近。”
铜雀台!古物!
刘辩心头猛跳。难道除了自己取走的铁盒,铜雀台下还埋了别的东西?或者……袁熙之前常去铜雀台,真的发现了什么?那“古物”是否与“隐麟”有关?还是郭嘉布下的另一重迷局?
“继续打探,务必弄清那‘古物’究竟是何物,袁尚与袁熙因此产生了何种矛盾。要格外小心,勿引起袁氏警觉。”刘辩吩咐道。
“老奴明白。”
李常退下后,刘辩独自在书房踱步。窗外蝉鸣聒噪,他却感到一阵阵寒意。郭嘉的布局,到底有多深?官渡之战,天下大势,似乎都在他生前落子的影响之下。而自己,作为他选中的“剑”,究竟被置于这庞大棋局的何处?
他走到暗格前,取出那枚“隐麟令”,黝黑的令牌在夏日阳光下,竟不透丝毫暖意。
“老师,你究竟……想让我走到哪一步?”他对着令牌低声自语,“是做一个在曹操阴影下苟延残喘、偶用暗力自保的傀儡太子?还是……”
他想起日记中那句:“为将来可能之‘新朝’备一基石。”
一个可怕的、却让他血液隐隐发热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
若曹操在官渡胜了袁绍,北方一统,其权势将达顶峰,代汉自立,恐怕只是时间问题。届时,他这个太子,将何以自处?是束手待毙,还是……
郭嘉留给他的“隐麟”和秘藏,难道是让他在那个时候,有资本去做点什么?比如,逃离?割据?甚至……争雄?
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用力摇头,试图将其驱散。眼下,还是专注自保,静观其变。官渡之战的结果,将决定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天下格局,也决定了他个人命运的走向。
数日后,官渡捷报终于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许都:曹操以少胜多,火烧乌巢,大破袁绍主力!袁绍仅率八百骑逃回河北!曹操正在清扫战场,不日将乘胜追击!
许都沸腾了!曹司空声望如日中天!荀彧率百官出城迎接凯旋表文,全城欢庆。
刘辩亦在迎接队伍中,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心中却一片冰封。曹操赢了,而且赢得很可能是一场决定性的胜利。压在自己头顶的大山,非但没有因出征而削弱,反而变得更加巍峨、更加不可撼动。
回到东宫,他屏退左右,再次展开那幅简陋的舆图。目光从官渡移向许都,移向皇宫,移向自己所在的东宫。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与危机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郭嘉的淬火,曹操的打磨,隐麟的初啼……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残酷事实:他这把“剑”,终有一日,要么在沉默中锈蚀断裂,要么,就得斩向那最坚不可摧的目标——无论是曹操,还是这即将彻底倾颓的汉室屋梁。
窗外,庆祝的锣鼓声隐隐传来,喧闹无比。
而书房内,年轻的太子独立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很孤。
他缓缓握紧了掌心那枚冰冷的令牌,眼神深处,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彷徨与软弱,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绝望、决绝、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野心的幽暗火焰。
路,还很长。但方向,似乎已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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