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郭文龙 整理：雨打芭蕉
我爸走的那天，距离他最后一次化疗刚过去21天。
医生说是感冒引发的肺部感染，来得太快，挡都挡不住。我站在ICU门口，听护士说完这句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化疗都挺过来了，怎么会败给一场感冒？
2025年9月，我爸开始说腰疼。
他那人一辈子不爱吭声，哪儿不舒服都自己扛。刚开始说腰疼，我们都没当回事，以为是年纪大了、劳损。他去社区医院做理疗，贴膏药，扎针灸，折腾了半个月，不见好。
10月，疼得睡不着觉了，我才硬拽着他去做检查。
拍完片子，医生把我叫到一边，问：“你爸抽烟吗？”
我说抽，抽了四十年。
医生说：“腰椎那儿的阴影，不像原发的，像是别处转过来的。建议做个全身检查。”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别处转过来”，只记得拿着检查单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过，有一个小孩跑过去，撞了我一下，他妈妈回头说对不起，我都没反应过来。
11月3号，确诊。肺癌，骨转移，腰椎那儿的病灶是转移瘤。
我爸听到诊断，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腰疼能治好吗？”
医生说，要先化疗，控制住原发病灶。
我爸说：“那就化。”
他没问我还能活多久，没问化疗难不难受，他只问腰疼能不能好。他这辈子就是这样，再大的事儿落头上，他都只捡最具体的那一小块去扛。
化疗从11月中旬开始，21天一个周期。
第一次化疗前，他瘦得厉害，腰疼得直不起来，走路要扶着墙。我扶他进病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说：“这地方，进来就不容易出去。”
我没接话，我怕一开口就哭。
化疗比我想象的顺利。他反应不算重，恶心、乏力，但没有吐得死去活来。第二个周期结束，他的腰疼明显减轻了，能自己下地走路了，甚至有一天在病房里跟我说想吃家门口那家的包子。
我去买包子的时候，一路走一路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我觉得有希望了，真的，我觉得我爸能挺过去。
第三个周期，第四个周期，指标越来越好。医生也说，效果不错，稳定了，再坚持两个周期，可以考虑维持治疗。
那段时间是我过去一年最踏实的日子。我爸能自己吃饭，能下楼遛弯，能跟我妈吵架。他甚至还跟病友约好了，等治疗结束一起去钓鱼。
2026年2月底，第五次化疗结束，出院回家。
那天阳光特别好，我爸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看起来很舒服。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说：“辛苦什么，你好好的就行。”
他笑了笑，没说话。
3月初，倒春寒。
那天降温，我爸下楼拿快递，没穿厚外套。晚上开始咳嗽，他以为是普通感冒，吃了点感冒药就睡了。
第二天咳嗽加重，有点喘。我让他去医院，他说不用，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他这人一辈子不爱去医院，化疗那几个月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
第三天早上，我妈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说你爸喘不上气了。
我赶到的时候，他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喘气，脸憋得发紫。我打了120，一路送到急诊。路上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还紧紧攥着我。
急诊一看，直接送ICU。医生说，肺部感染，急性呼吸窘迫，来得太猛了。
我在ICU门口守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医生出来说，上了呼吸机，指标在往下掉。
第二天，医生说，感染控制不住，肺部的状况很糟。
第三天早上六点，医生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我冲进去看他。他躺在那儿，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我在他耳边喊爸，他没应。
护士在旁边轻声说：“感染来得太快了，这种病人最怕的就是感染，免疫系统扛不住。”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化疗都挺过来了，指标都稳定了，都说可以准备维持治疗了，怎么一个感冒，三天，人就没了？
后来有人安慰我：至少化疗那几个月，他是舒服的，腰不疼了，能走路了。
可守在床边的人才知道，舒服那几个月，是为了以后能多活几年。我还没来得及跟他一起钓鱼，还没来得及带他去看他念叨了几十年的桂林山水，还没来得及听他骂我不结婚不生孩子。
有人问：如果知道最后会毁在一场感冒上，当初还化疗吗？
我不知道。
不化疗，腰疼治不好，他受罪；化疗，指标稳定了，人看着好好的，却扛不住一场感冒。我不知道哪个选择是对的，我只知道他没了。
我爸走后第十天，我在他床头柜里发现一个小本子。翻开，是他化疗期间记的日记。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11月15日，第一次化疗，有点恶心，能忍住。”
“12月6日，第二次，腰不疼了，好。”
“1月3日，女儿瘦了，给她炖了锅肉。”
“2月20日，快结束了，想种点菜。”
最后一页，写着日期，是他出院那天：
“3月1日，回家了。”
后面再没有了。
我捧着那个本子，蹲在他床前哭了很久。
他回家了，住了三天，又走了。
护士说得对，这种病人最怕感染。可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们以为最难的是化疗，以为熬过去就好了，没想到最难的是化疗之后那场普普通通的倒春寒。
我爸走的时候62岁。肺癌陪我们扛了四个月，指标稳定了，腰不疼了，能走路了，能炖肉了。我们以为来日方长，谁知道来日方长是骗人的。
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没来得及告诉他，不辛苦，你活着就不辛苦。
如果你也陪家人走过化疗，你最怕的是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答案是：一场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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