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场改变命运的相面
单父县（今山东单县）的吕公府上，一场宴席正在进行。
来客中有一个叫刘邦的亭长，身无分文却大声喊“贺钱万”。众宾客侧目，吕公却起身相迎——他精通相术，一眼看出此人面相贵不可言。
宴后，吕公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把年仅二十岁的女儿吕雉，嫁给这个比自己女儿大十五岁、还带着私生子的无赖亭长。
那夜的闺房里，吕雉没有哭闹。她只是静静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尚且稚嫩的脸。父亲说：“此人日后必成大器。”她信父亲，就像相信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
可她没想到，等待她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芒砀山崎岖的小路，是田地里日复一日的劳作，是公婆挑剔的目光，还有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并非亲生的孩子刘肥。
二、芒砀山上的那盏灯火
秦末乱世，刘邦杀了泗水亭的县令，逃进了芒砀山。
官府来抓人，吕雉和两个孩子被投入大牢。狱卒的辱骂，牢房的阴冷，她都忍下来了。出狱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背上竹篮，牵着两个孩子，一步一步往芒砀山走去。
山很深，路很陡。儿子刘盈走不动了，她就背着；女儿鲁元公主哭了，她就抱着。竹篮里是刚烙的饼，还冒着热气。她知道丈夫在山里饿着。
找到刘邦时，他正和十几个弟兄躲在山洞里。看到妻儿，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男人愣住了。吕雉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饼分给大家，然后蹲下身，给丈夫补磨破的衣角。
后来刘邦常对部下说：“我能从芒砀山走出来，有一半是吕雉的功劳。”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彭城之困与那双被推开的手
楚汉相争，彭城之战汉军大败。
刘邦驾着马车逃命，车上坐着吕雉和两个孩子。追兵越来越近，马越跑越慢。刘邦做了一件让吕雉终生难忘的事——他把两个孩子推下了车。
车夫夏侯婴赶紧停车把孩子抱上来，刘邦又推下去。如此三次。吕雉紧紧抱着孩子，指甲掐进了掌心，渗出血来。
最后她说话了：“你走吧，带着孩子走。”说完，她跳下车，朝着追兵的方向走去。
她被项羽俘虏了，一关就是两年零四个月。在那座楚军营帐里，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隐忍，也学会了——仇恨。
四、未央宫里的新棋局
汉五年（公元前202年），刘邦称帝，吕雉成了皇后。
未央宫很大，比沛县的老宅大了不知多少倍。可吕雉觉得，这里的冬天比芒砀山还冷。
她开始参与朝政。第一个对付的是韩信——那个曾受过她恩惠、如今却威胁皇权的大将。她让萧何把韩信骗进长乐宫，然后下令处死。杀韩信那天，长安城飘着雪。吕雉站在宫墙上，看着行刑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接着是彭越。这个梁王被诬告谋反，刘邦把他流放蜀地。吕雉说：“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于是彭越被带回长安，剁成肉酱，分赐诸侯。
朝臣们开始怕这个皇后了。他们私下里说：“吕后之毒，甚于蛇蝎。”
五、戚夫人与那场未遂的废立
真正让吕雉狠下心来的，是戚夫人。
这个能歌善舞的定陶女子，夺走了刘邦全部的宠爱。更可怕的是，她想让自己的儿子刘如意当太子。
刘邦真的动心了。他好几次在朝堂上提出要改立太子，都被大臣们劝住。吕雉急得睡不着觉，她问张良怎么办。张良说：“请商山四皓。”
四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现在太子刘盈身边时，刘邦大吃一惊。他召来戚夫人，指着四老说：“我想换太子，可这四位高士都辅佐他，羽翼已成，动不得了。”
那是吕雉第一次在感情上打败戚夫人。可她赢得很累——不是因为用了谋略，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和刘邦之间，早就只剩下了权力，没有了感情。
六、长乐宫深处的惨叫
汉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刘邦驾崩。刘盈即位，是为汉惠帝。
吕雉成了皇太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戚夫人抓进永巷——那是关押犯官家属的牢狱。她下令：剃去头发，戴上枷锁，穿着囚衣舂米。
戚夫人一边舂米一边唱歌：“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歌声传到吕雉耳朵里，她笑了，笑得很冷。
那就让你和儿子团聚吧。她召赵王刘如意进京，惠帝心善，把弟弟带在身边同吃同住。可百密一疏，有天早晨惠帝去打猎，吕雉趁机灌了如意毒酒。
接着是对戚夫人的处置。砍去手脚，挖掉眼睛，熏聋耳朵，灌下哑药，扔进厕所，取名“人彘”。
几天后，她叫惠帝来看“人彘”。十七岁的少年皇帝看了一眼，当场呕吐。他病了一个月，病中对母亲说：“这不是人做的事。我是太后的儿子，治不了这个天下。”
从此惠帝不再理政，终日饮酒作乐，二十四岁就去世了。
七、临朝称制的八年
惠帝死后，吕雉立少帝，自己临朝称制。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大封吕氏——侄儿吕台、吕产、吕禄都封了王，吕家女子都嫁给了刘氏诸侯王。朝堂上站满了姓吕的官员。
有人上书反对，说高祖有约“非刘氏不王”。吕雉把奏章扔在地上，问：“高祖说的话，我就不能改吗？”
但她治国确实有一套。她延续萧何、曹参的政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她废除了秦朝留下的“挟书律”，允许民间藏书、献书。她鼓励农耕，减免田租，长安的粮仓堆满了粟米。
司马迁在《史记》里写她：“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这是实话。那八年间，天下确实太平，百姓确实安居。
只是未央宫的夜晚，她常常失眠。有时会梦见芒砀山的雨，梦见彭城道上被推开的孩子，梦见刘邦看戚夫人跳舞时的笑容。醒来时，枕巾总是湿的。
八、长陵的合葬与身后的清算
高后八年（公元前180年），吕雉病重。
她召来吕产、吕禄，叮嘱他们牢牢掌握南北军。可她还是低估了刘氏宗亲和老臣们的决心。
她死后仅仅一个月，周勃、陈平就发动政变，诛杀诸吕。吕氏家族无论老少，全部被杀。那个她苦心经营了十五年的吕氏天下，顷刻间土崩瓦解。
她被葬在长陵，与刘邦合葬。葬礼很隆重，但没有人哭——刘氏的人恨她，吕氏的人死绝了，大臣们怕她。
又过了很多年，史官们开始评价她。有人说她残忍，有人说她能干，有人说她开了外戚专权的先河，也有人说她为文景之治打下了基础。
也许这些评价都对。她本来可以做一个贤妻良母，在沛县终老。可命运把她推上了那条路——一条必须狠、必须强、必须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路。
走在那样一条路上，善良是奢侈，软弱是致命。所以她只能变成后来的样子：对敌人残忍，对亲人严苛，对权力贪婪。
这不是辩解，只是陈述。就像她常对惠帝说的那句话：“坐在这个位置上，就由不得自己了。”
未央宫的雪每年都下，覆盖了血迹，覆盖了恩怨，也覆盖了那个从单父县走出来的女子，曾经有过的、柔软的初心。
只是再厚的雪，也盖不住历史书页上那行字：“高后吕氏，讳雉。”
短短五个字，写尽了她的一生。也写尽了，那个时代所有被迫强大的女人，共同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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