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素云,今年三十二,嫁到周家整三年。

今天是我儿子周岁的日子,家里头热热闹闹摆了十桌酒席,亲戚朋友来得满满当当。我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谁也看不出我心里头压着的那座山。

婆婆周老太太坐在主桌上,穿金戴银,正跟几个老姐妹吹嘘:“我这大孙子啊,天庭饱满,将来是要做大事的……”

小姑子周敏坐在她旁边,脖子上那条蒂芙尼的项链亮得晃眼。那项链我认得,去年她订婚时婆婆给添置的,连带那五十万陪嫁的银行卡,一并塞进了她的陪嫁箱。

五十万。

我结婚时,周家没给一分彩礼。

不是周家穷。周老头子是镇上农机厂的退休厂长,月月有进账;周老太太手里攥着三套拆迁房收租,一年进项十几万。钱是有钱的,就是没打算给我。

三年前那场婚事,现在想起来还跟刀子剜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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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我跟周建国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说男方老实本分,家里条件好,独子,没负担。我爸妈一听,催着我去见。

见了第一面,周建国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长得很周正。我那时二十六,在小县城已经算大龄,想着人踏实就行,处了三个月就定了婚期。

定亲那天,周老太太开门见山:“我们家不兴彩礼那一套,那是卖女儿。你们要是真心过日子,就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我爸妈坐在那儿,脸都僵了。

我爸憋了半天,说:“亲家母,彩礼就是个意思,多少总得……”

“意思?”周老太太把茶杯一搁,声音尖了三分,“我儿子是厂长家的独生子,娶媳妇还要花钱?我跟你说,镇东头王屠户的闺女,陪嫁一套门面房,人家倒贴彩礼我都不要。我看中你家素云,那是你们家祖坟冒青烟,你们还管我要钱?”

我妈眼眶当时就红了。她一辈子要强,临老了为女儿的亲事,让人家指着鼻子说倒贴。

我站起来,声音尽量平:“阿姨,您要是觉得我高攀了,那这婚事……”

周建国一把拉住我,眼睛红红地看他妈:“妈!你少说两句!”

周老太太哼一声,扭过脸去。

婚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定了下来。没有彩礼,没有三金,没有订婚宴。婆家只出了一桌酒席钱——还是镇上最便宜的饭店,四百八一桌,连龙虾都没有。

我妈怕我嫁过去受气,把攒了半辈子的八万块钱偷偷塞进我陪嫁的箱子里,又给我打了四床新棉被,买了全套的厨具。装箱那天,她一件一件往里放,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云啊,妈没本事,不能给你争脸。这钱你藏好,别让婆家知道,有点啥事能傍身。”

我抱着那八万块钱,哭了一夜。

嫁进周家第一天,周老太太就给我立规矩。

“建国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你进了这个门,就要守这个家的规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中午收拾屋子,晚饭前把菜择好。周敏在家住惯了,她的事儿你别管,我这个闺女娇养大的,受不得委屈。”

我点头说好。

那天晚饭,我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炖得软烂,清炒时蔬火候刚好。周建国吃了三碗饭,周敏夹了两筷子就说饱了。周老太太尝了口红烧肉,放下筷子。

“咸了。”

我愣了一下,说:“妈,我下次少放盐。”

她把碗往桌上一顿:“什么妈不妈的,我听着别扭。你叫我周姨吧,叫妈我应不起。”

周建国在旁边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身边是打着呼噜的男人,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我不敢哭出声,怕婆婆听见,又添新的话柄。

婚后第二个月,小姑子周敏带男朋友回家。

那男孩姓陈,家里做建材生意,听说资产千万。周老太太高兴得像过年,提前三天就开始打扫卫生,又让我去镇上最大的海鲜市场买了两斤基围虾、一条石斑鱼。

那天中午,我围着灶台转了三小时,烟熏火燎炒出十个菜。周敏跟男朋友坐在沙发上吃水果、看电视,偶尔笑两声。周老太太陪着说话,一口一个“我家敏敏从小没吃过苦”“你们陈家要好好待她”。

菜上齐了,周老太太招呼客人入座。我端完最后一道汤,解围裙准备坐下。

“哎,”周老太太瞥我一眼,“这儿没你的位子。厨房不是还有剩菜吗,你在那儿吃就行。”

那姓陈的小伙子脸都僵了,筷子举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我笑了笑,说:“周姨说得对,我在厨房吃,自在些。”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带上。外面热热闹闹推杯换盏,我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扒着早上剩的冷稀饭,就着一碟腌萝卜。

那是我头一回认真想:这段婚姻,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结婚半年,我怀了孕。

周建国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千多。我的孕反很重,从六周开始吃什么吐什么,胆汁都吐出来过。周老太太看我卧床不起,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怀个孕就娇气成这样,我当年怀建国的时候,下地干活一直到生。”

我不敢顶嘴,硬撑着起来做饭。油烟一呛,冲进厕所又是一顿吐。

周敏那时已经订了婚,天天在家试新衣服、做美容,时不时把朋友带回家里聚会。她们在客厅说说笑笑,我在厨房洗碗。周老太太杀了一只鸡,炖了两个小时,盛了满满一碗端到周敏房里。

“敏敏啊,这几天累了吧?喝点鸡汤补补。”

我扶着厨房门框,看着她端着空碗出来,碗底还剩两块肉。她从我身边经过,像没看见这个人。

那碗鸡汤我闻了一下午,一口没喝上。

儿子是腊月生的。剖腹产,七斤六两。

手术室出来时,周建国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我爸妈连夜从乡下赶来,带了两只老母鸡、一百个土鸡蛋,还有给小外孙打的一对银镯子。

周老太太抱着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大胖小子,长得真像建国小时候。”

我妈小心翼翼问:“亲家母,素云坐月子,你看是我来伺候,还是……”

“伺候月子?”周老太太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我哪有那个功夫。家里三套房还等着收租呢,再说我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我妈当晚就留了下来,在病房的折叠床上睡了二十天。

那二十天里,周老太太来过两回。第一回是送了一兜子橘子——还是周敏不爱吃、快要烂了的。第二回是来看看孙子,抱了十分钟,放下就走。

出院那天,我妈把我送上周家的车,在车窗外头偷偷抹眼泪。我握着她的手,想说点什么,喉咙像堵了棉花。

回到家,周老太太把婴儿床放在杂物间门口。

“先住这儿,等孩子大点再说。”

杂物间没有窗户,冬天阴冷得像冰窖。我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裹着棉袄还是冻得直哆嗦。

儿子三个多月的时候,周敏出嫁了。

婚礼办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婚纱是苏州定制的,婚车是八辆奔驰。周老太太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张罗,陪嫁的存折我无意中瞥见过——五十万,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周建国靠在床头刷手机。我问他知道这回事吗。

“知道啊,妈早就说了。”他头也不抬,“敏敏是妈的老来女,从小疼到大,多给点也正常。”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你那会儿不是没要彩礼吗?妈就没给陪嫁。这不一样。”

不一样。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一字一字扎进心窝里。

我忽然想起出嫁前我妈说的话:“云啊,不要彩礼,婆家不会念你的好,只会觉得你便宜。”

我当时天真,想着只要两口子好好过,钱多钱少算什么。

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你越是不争,人家越觉得你不配争。

周敏出嫁后,我的日子并没有好过。

周老太太对儿子的依赖愈发变本加厉。每个月的工资必须上交大半,说是“攒着给孙子将来上学用”。我们一家三口挤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杂物间里,她住着最大的主卧,手里捏着三套房的收租权,还嫌我们开销大。

“素云,这个月电费怎么又涨了?你是不是老开着空调?”

七月流火,杂物间闷得像蒸笼,儿子脖子底下都热出痱子了。我只开了一个小风扇,哪来的空调。

我不辩解。三年下来我早就学会了,在这个家里,辩解没用。

周老太太永远有理。她有理的时候你得听,没理的时候嗓门比你大。周建国永远是和事佬,两头劝两头哄,到头来谁都不领情。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跟周建国提了一嘴:“咱们搬出去住吧,哪怕是租房子呢。”

他愣了愣,然后说:“我妈年纪大了,就我一个儿子,搬出去了她怎么办?”

“你妈今年五十八,身体比我还好。”

“那也不能……”他搓着手,目光躲闪,“素云,你就当为了我,再忍忍。”

我看着这个男人。他老实,不坏,每个月按时回家,工资如数上交。可他就是不会保护我。

在他心里,妈永远是第一位的。媳妇可以委屈,妈不能受气。

那天夜里我失眠到凌晨三点。儿子在怀里均匀地呼吸,周建国的鼾声在身后起伏。我睁着眼看那扇没有窗户的白墙,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开心是什么时候。

儿子满周岁,周老太太拍板要大办。

“我的大孙子,必须风光一回。建国,酒席定镇上最好的饭店,起码摆十桌。”

我冷眼看着。三年了,头一回见她对我和孩子的事这么上心。

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是要借这个机会,把那些年送出去的礼金收回来。

我不说破。

周岁宴定在五月十六。我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拟定菜单、确认宾客、布置场地。周老太太什么都不管,只吩咐一句:“周敏那天要带公婆来,你安排个好位子。”

我点头,在留位图上把最靠前的主桌划给她女儿。

宴会前一天晚上,周老太太突然把我叫到客厅。

“明天亲戚们来得齐,有些话我要提前跟你说。”她难得正色,“人家问起彩礼、嫁妆那些事,你别瞎说。”

我没吭声。

“不是我不给你彩礼,是你那会儿没说啊。再说了,你娘家也没提嘛,这事翻篇了,翻篇了。”她摆摆手,“周敏那五十万是她自己挣的钱放我这儿的,你心里别有疙瘩。”

自己挣的?周敏大学毕业就没正经上过班,什么工作能三年攒五十万?

我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只应:“周姨说得是,我没有疙瘩。”

她满意地点点头,打发我回屋。

我没有疙瘩。我的疙瘩三年前就结痂了,痂皮底下是化不开的脓。只是我不想在今天跟她吵。儿子周岁,是喜事,我不想让任何人坏了这场宴席。

五月十六,天晴。

儿子穿着我精心挑选的红色唐装,虎头虎脑,见人就笑。亲戚们轮番抱着他拍照,他也不怕生,小胳膊挥来挥去,抓周时一把攥住那个金算盘,满堂喝彩。

“将来是做生意的料!”

“周家有后了!”

周老太太笑眯了眼,连说了三声好。

我看着儿子,鼻子有点酸。这孩子从出生就没住过一天暖屋子,喝我的奶长大,夜里惊醒哭闹从来是我一个人抱着哄。周老太太抱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可是这一刻,他是她最拿得出手的“周家长孙”。

没关系。我在心里说。妈妈会护着你,将来给你攒钱买大房子,让咱们娘俩住得敞敞亮亮,再也不受那阴冷杂屋的寒气。

宴席进行到一半,宾客们开始互相敬酒。

周敏穿着香奈儿套装,挽着她丈夫的手,在各桌间言笑晏晏。婆婆跟在她身后,向亲家母殷勤介绍:“这是老陈,做建材批发的,咱们县那个建材城就是他家供的货……”

我端着茶水在各桌走动,该敬酒敬酒,该笑的笑。没人注意我,我也不需要谁注意。

周建国从后面拽我袖子:“素云,妈让你过去一下。”

周老太太坐在主桌正中央,面前摆着没动几筷子的菜。她冲我招手,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邻桌听见:

“素云啊,今儿个是大孙子的好日子,我寻思着,我们做长辈的总得表示表示。”

四周安静了半拍。几桌亲戚都往这边看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年了,她从没主动给过孩子什么东西。满月没给,百日没给,这会儿周岁当着满堂宾客,她是要……

周老太太慢悠悠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翡翠镯子:“这是我婆婆传给我的,老物件,值不值钱另说,是个念想。按理说应该传长孙媳妇,但我今儿个做主了——敏敏出嫁我什么都没给,这个镯子就给她吧。”

周敏笑着接过,套在手腕上,白嫩细腕衬着翠绿水头,好看极了。

“谢谢妈。”

亲戚们纷纷凑趣:“老太太大方!”“这镯子成色好,值好几万呢!”

我在旁边站着,像个多余的摆件。

周老太太又转向我,脸上带笑,声音不大不小:

“素云哪,你呢……别怪我这当婆婆的偏心。敏敏是闺女,闺女娇养,老规矩了。你呢进门三年,给周家生了孙子,也是有功劳的。”

她顿了顿。

“今天周岁,我这当奶奶的也没给孩子准备啥礼物。回头让你妈给你扯两尺布,给孙子做件衣裳。啊。”

席间静默三秒。

有人筷子停在半空,有人目光躲闪。我妈坐在角落里,脸涨得通红。周建国低头盯着酒杯,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两尺布。

儿子周岁,奶奶的礼物是两尺布。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茶壶。

这一瞬间很奇怪。我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想哭的冲动。三年来积压的那些冷饭、那些鸡汤、那些半夜的眼泪,此刻全都像退潮一样,哗地褪下去。

心里只剩一片冰凉的澄明。

我看着周老太太,她还在笑。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每一个褶子都写着得意。她等着我像往常一样低头,说“周姨有心了”。

我没说。

我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他不明所以,小手抓着我的衣领。我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姨。”

她顿了一下。

“您没给彩礼,我不怪您。”

桌上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您给小姑子五十万陪嫁,我也不眼红。”

周敏的脸色变了。

我抱起儿子,稳稳地站直了。

“今儿个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我就问您一句——”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掉进深井的石头,回音撞在每一个人心上:

“三年来,我这个没花周家一分钱彩礼的媳妇,给您端过多少碗饭,洗过多少件衣,您还记得吗?”

周老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转过头,看着满座宾客:“我嫁进周家三年,没要过一分彩礼,没争过一间房,没提过一个钱字。儿子从出生到周岁,喝的每一口奶是我身上的血,穿的每一件衣裳是我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不计较,不代表我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

“周姨,您今儿个给孙子周岁‘随礼’两尺布,这份心意我记下了。将来您老了、病了、动不了了——我会按您教我的规矩,好好伺候您。”

“您给我多少,我还您多少。一分不增,一分不减。”

席间死寂。

周老太太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卡了鸡骨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周建国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素云……”

我没看他。

抱着儿子,转身,穿过那桌没动几筷子的酒席,穿过那些或惊愕或同情或看戏的目光,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敏突然尖声叫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咒我妈呢是不是?”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手腕上那翠绿的镯子晃来晃去。

“小姑子,”我说,“那五十万是你妈的心意,我没资格拦。但你记住——”

“钱是周家的,命是自己的。你妈今天偏你一分,将来你就要还她十分。我不眼红你,你也别笑话我。”

“咱们往后,看的是谁笑到最后。”

周敏的脸刷地白了。

我走了。

身后那场周岁宴散了没有、怎么散的,我不知道。周老太太当天傍晚就回了屋,晚饭没吃。周建国打了几通电话过来,我没接。

我抱着儿子坐在县城的公园长椅上,看着夕阳把云彩烧成一片金红色。初夏的风还带着凉意,孩子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角。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宝宝,妈妈今天很勇敢。”

“妈妈替你争了一口气。”

他没醒,呼吸均匀得像羽毛。

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我这前半生,从未被命运善待,却总想着善待命运。我以为忍让能换来尊重,以为不争就是美德。

我错了。

不是所有的忍让都会被看见,不是所有的善良都值得被回馈。有些人你让一寸,她要一丈;你给一分,她敢拿走你全部。你以为自己是在维持体面,她只当你软弱可欺。

从今往后,我不忍了。

那天之后,我在娘家住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妈什么都没问。每天早起给我炖鸡蛋羹,傍晚抱着外孙在院子里乘凉,哼那些老掉牙的童谣。她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却教会了我最要紧的一件事——人活着,脊梁不能弯。

我爸沉默寡言,只在我临走那天说了一句:“云啊,想过成啥样,自己定。爹妈不能跟你一辈子。”

我点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建国的电话从每天三五个,渐渐变成一两个。他不敢来家里接我,只是反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妈这几天一直没出门,邻里问起来,我都不知该咋说。”

我问他:“你知道你那句话伤我最深吗?”

他愣住。

“周敏出嫁,我问你陪嫁的事。你说‘你那会儿不是没要彩礼吗’。”

电话那头长久沉默。

“建国,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不要彩礼,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爸妈晚年为我背上债。这不是你妈轻视我的理由,更不是你理所当然接受一切的借口。”

他嗫嚅:“我没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已经不重要了。”我说,“我可以回去,但有几个条件。”

他如蒙大赦:“你说,你说。”

“第一,杂物间的婴儿床搬到朝阳的房间。我儿子不能在黑屋子里长大。”

“……行。”

“第二,每个月工资你自己拿着,不用上交。家里的开销我来管,公账公开。”

他迟疑了三秒:“好。”

“第三,”我顿了顿,“往后逢年过节、红白喜事,你妈那边我不再伺候。该尽的孝心我出钱,出力的事,找她闺女。”

“素云……”他声音干涩,“那是我妈。”

“是你妈,不是我债主。”我平静地说,“周家没给过我一分彩礼,我却给你们当了三年免费保姆。建国,欠债要还,天经地义。我只是按你妈教我的规矩办事。”

他把电话挂了。

我没打回去。

第三天傍晚,周建国开着那辆二手桑塔纳出现在村口。他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素云,我来接你回家。”

我妈倚在门框上,不吭声。

我问:“那三个条件,你妈知道吗?”

他垂下眼睛:“知道了。”

“她怎么说?”

他没答,半晌才说:“总要慢慢来。”

我抱起儿子,跟我妈道别。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摸摸外孙的小脸。

“素云,路上慢点。”

没有多余的话。

这就是我母亲。她给不了我丰厚的嫁妆,却给了我行走世间最硬的底气——无论走多远,身后永远有一个可回的家。

十一

回到周家,一切似乎没变,一切又似乎都变了。

杂物间的婴儿床搬到了南边小卧室。周建国特意添了一台空气净化器,窗户开着,风能吹进来。我把儿子放在小床上,他在阳光里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周老太太没出屋。据说这几天身子不大舒服,饭菜都是周敏送进去。

周敏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我倒不在意。横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她怎么看我,妨碍不了我一分一毫。

日子照常过。我照常早起,照常做饭,照常洗衣服收拾屋子。唯独不再进周老太太的房间,不再殷勤地喊她吃饭。她把碗筷放在门口,我收走洗净,隔天再放回来。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体面。

亲戚们开始私下议论。

“周家那个儿媳妇,周岁宴上闹那么大,本以为要离婚,居然还回来了。”

“回来是回来了,跟婆婆不说话了。啧啧,这下周老太太算是碰上硬茬了。”

“要我说也不能全怪儿媳。进门三年没给一分彩礼,倒贴五十万嫁闺女,谁心里能平衡?”

“可不是嘛,做人不能太偏心。闺女是人,儿媳就不是人?”

这些话三三两两传进耳朵。我不辩解,不诉苦,该做什么做什么。儿子一天天长大,会爬了,会扶着床沿站起来了,会咧着小嘴喊“妈妈”。

我的世界围着这团小小的火苗打转,别人的冷眼,不过是窗外飘过的风。

周建国夹在中间,起初还试图缓和关系。今天端一盘水果让我送去给他妈,明天拿一件新衣服让他妈试。我平静地拒绝:“当初说好的,你妈那边,我只出钱,不出力。”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时间久了,他大概也认了。这个家不可能再回到从前那种“婆婆发话、儿媳低头”的日子。要么适应,要么崩盘。他没有崩盘的勇气,只能学着适应。

十二

转折发生在入秋。

周老太太病了。一开始只是咳嗽,拖了一周不见好,夜里开始发高烧。周建国连夜送她去医院,CT一做,右肺下叶有个占位。

疑似肺癌。

周敏赶到医院时妆都哭花了:“妈,你怎么不早点来看啊……”

周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脸黄蜡蜡的,再没有昔日的盛气凌人。她看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确诊那天,周建国在走廊里抽了一整包烟。他回家时眼圈发红,在儿子的小床边站了很久。

“素云,”他哑着嗓子,“医生说可能是早期,要手术。”

我“嗯”了一声。

“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大概要二三十万。”

我看着他。

“妈这些年攒的钱,都给敏敏做陪嫁了。”他垂着头,“三套房收租,一个月三千多,大头都花在日常开销。真要掏几十万现钱……”

“你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

“我是说……能不能先把孩子那笔教育基金取出来?以后我再攒。”

儿子周岁时,我开了个专用账户,每个月雷打不动存一千块。那是孩子的将来,谁也动不得。

我放下手里的奶瓶,声音平静:“不能。”

“素云!”

“那是你妈,不是我债主。”我看着他的眼睛,“三年前你妈说周家不兴彩礼,我认了。三年后你妈把五十万嫁妆给了你妹妹,我也没说什么。现在她要治病,你想起动儿子的钱——周建国,你亏心不亏心?”

他像被抽了一耳光,整张脸都涨红了。

“那是我妈!我能眼睁睁看着她……”

“你看啊。”我轻声说,“我没有不让你看。”

他呆在那里。

“我给周姨买过城乡居民医保,一年四百二,报销比例能到百分之六七十。你妹妹那五十万,随便拿个零头出来都够付自费部分。你去找周敏,那是她亲妈。”

“敏敏刚生了孩子,手头也紧……”

“手头紧,金镯子玉镯子可一件没少戴。”我抱起儿子,“你心疼你妈,我也心疼我儿子。这钱是孩子的保命钱,谁来动我跟谁拼命。”

那天晚上周建国没回家。他在医院陪床,第二天一早打电话跟单位请了假。

我没问。

周敏第三天来的医院。她脸色很不好看,进门跟周建国在走廊上嘀嘀咕咕,声音忽高忽低。

“哥,我手里真没那么多……老陈的工程款压在建材城,年底才能回笼。”

“多少先凑点,手术等不起。”

“三万行不行?”

“妈给你的陪嫁五十万呢?”

“那是我的钱!哥你什么意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妈的医药费按理说就该你出!”

周建国没说话。

我路过走廊,端着一保温杯开水。周敏看见我,像抓住救命稻草:“嫂子!我妈病了,你总不能一分不出吧?”

我停下脚步。

“我出过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看着她,“你妈没收过我一分彩礼,所以我没资格分你的陪嫁。但周姨这几年住在家里、吃在家里,水电煤气哪一样不是从我夫妻共同收入里出?三年,折成现金,少说也有五六万。这还不够?”

周敏噎住了。

“你要是觉得当女儿的该撇清,往后周姨的日常开销、看病跑腿,你全接走。正好我落个清闲。”

她不再说话。

那三万块最终还是拿了出来。周建国东拼西凑,加上医保报销,手术费总算是凑齐了。

周老太太手术那天,周敏在手术室外哭得肝肠寸断。周建国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一言不发。

我抱着儿子站在走廊尽头。他还小,不懂什么叫癌症、什么叫手术,只好奇地盯着手术室上方的指示灯。

“妈妈,亮亮。”

“嗯,亮亮。”我轻声说,“奶奶在里面,医生伯伯在帮她。”

他似懂非懂,玩着自己的手指。

那一刻我心里不是没有波澜。周老太太刻薄了我三年,可她毕竟是建国的母亲、儿子的奶奶。我没有原谅她,也不打算原谅。但我希望她活下来。

活着,才能亲眼看见她当年种下的因,结出怎样的果。

十三

手术很成功。

周老太太在ICU观察了两天,转到普通病房。我去探过一次病,带着一兜水果,在门口站了半分钟。

周敏在床边伺候,正用小勺喂她喝水。母女俩头挨着头,画面很温情。

我把水果递给周建国:“我先回去了,孩子该喂辅食。”

他点点头,没敢看我的眼睛。

转过走廊时,我听到病房里隐约传来周老太太的声音:“建国呢?”

“哥在外面。”

“你嫂子呢?”

周敏没回答。

片刻,周老太太长长叹了口气。

我没停步。

往后的日子,周敏以照顾母亲为由,带着孩子长住娘家。那间我曾经伺候过婆婆无数个日夜的厨房,如今换了主人。我在卧室听着她在外面指挥周敏:“盐少放点,你哥血压高。”

周敏应着,锅铲磕碰,油星飞溅。

我不出去。不是赌气,是真的没有力气再去经营一份虚伪的热络。周家欠我的,我用三年还清了。往后余生,我只欠父母,只欠儿子。

十四

腊月里,周老太太出院了。

手术化疗让她瘦了一大圈,头发花白了大半,走路得扶着墙。那个曾经颐指气使、嫌我炖肉咸了的婆婆,像一棵被风霜打蔫的老树,再难撑起往日的派头。

她回来的第一天,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出神。

我经过,她突然开口:“素云。”

我停住。

她没回头,声音苍老了很多:“周岁宴那天……我不是故意给你难堪。”

我等着下文。

她却沉默了。

半晌,说:“建国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敏敏小时候身子弱,三天两头跑医院,我怕她养不大,打小就多疼她些。习惯了。”

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掂一掂。

“你进门那年,我心里头不舒坦。建国从小到大没离开过我,突然就跟你成了一家子,我……”

她没说完。

我静静站着,没有接话。

“我不是不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委屈。”她的声音低下去,“可我是当婆婆的,拉不下脸。总觉得媳妇嘛,熬一熬,等自己当了婆婆就好了。”

她终于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有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周姨,”我说,“我不恨你。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那个力气。”

她怔怔地看着我。

“我只是学会了,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我平静地说,“您当年教我的——不争彩礼,不计较陪嫁,凡事多忍让——这些道理我都记着。可您没告诉我,忍到最后,谁来心疼我?”

她没答。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腊月的天,灰蒙蒙的,雪片子不大,密密地落下来。

我拢了拢衣襟,走向儿子的小卧室。

十五

日子继续往前。

周老太太的身体时好时坏。开春后精神了些,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两圈。周敏的孩子也大了,她忙着跟丈夫跑建材城的生意,回娘家的次数渐渐稀疏。

周建国升了农机站副站长,工资涨到五千。每月按时把四千交到我手里,自己留一千零花。

儿子两岁半了,话还说不利索,可爱学舌。他管周老太太叫“奶——奶”,拖着长长的尾音,每回都把她叫得眉开眼笑。

有一回他摔倒了,膝盖磕破皮。周老太太慌得扔了拐杖,蹒跚着去找碘伏,又怕他不会配合,举着棉签直哆嗦。

我站在旁边看,没上前。

她老了,真的老了。

那个曾经骂我“咸了淡了”、让我一个人在厨房吃剩饭的婆婆,如今只是一个佝偻着背、害怕被孙辈嫌弃的老人。

我接过棉签,蹲下来给儿子消毒。他眼泪汪汪,乖乖吹着气。

周老太太站在一旁,像做错事的孩子,期期艾艾。

那天晚上,周建国小心翼翼问我:“素云,妈说……想把三套房的收租权转给你。”

我抬头看他。

“她说这几年身体不好,理不了这些。你是家里的长媳,名正言顺。”

我沉默良久。

“转给你妹妹吧。”我说,“我不图这个。”

“素云!”

“不是赌气。”我难得心平气和,“我跟你妈之间的事,不是这三套房能抹平的。不拿她的东西,往后我不欠她,她也不欠我。”

周建国怔怔地看着我。

“可是她……”

“你孝敬你妈,我不拦着。”我把孩子抱起来,“只是别拿我当工具,去填你们周家那本理不清的账。”

他不再说话。

那三套房最终谁也没转。周老太太自己收着租,只是不再每月催问水电煤气——那些琐碎的账目,早就不知不觉换了我管。

十六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我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该说的话说,该拒绝的事拒绝。周老太太偶尔还会唠叨两句,我已经学会左耳进右耳出。

周建国有时叹气,说这个家没有以前温馨。

我反问他:“以前温馨的是谁?是你妈,是你妹妹,是那个不用干活的你。不是我。”

他哑口无言。

儿子三岁生日,我没张罗大办。只请了娘家爸妈过来,在家吃顿便饭。

周老太太那天破天荒没出门。她坐在沙发角落,看我爸妈逗外孙,脸上挂着拘谨的笑。

“亲家母,”她突然开口,“当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周到。”

我妈手里切着蛋糕,顿了一下。

“都过去了。”我妈说,“只要孩子们过得好,我这当妈的就知足了。”

周老太太没再说什么。

吃饭时,她把自己那份鸡腿夹到我儿子碗里。儿子奶声奶气说“谢谢奶奶”,她眼圈忽然红了。

我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

十七

真正的转机来得出乎意料。

那年秋天,小姑子周敏出事了。

老陈的建材城资金链断裂,债主堵门。两口子卖房卖车,把所有值钱的家当填进去,仍补不上那个无底洞。周敏抱着孩子回娘家,在周老太太屋里哭了整整一下午。

周老太太把自己关在房里,晚饭都没吃。

第二天一早,她拄着拐杖敲开我的门。

“素云,”她嗓子沙哑,“我想求你件事。”

我看着她花白的发。

“敏敏那孩子……怪我没教好。可她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她垂下眼皮,手指绞着衣角,“你能不能借她点钱?”

我没接话。

“不白借,我让敏敏打借条。我那三套房每月还有租收,一年攒两万,慢慢还。”

窗外梧桐叶正黄。一阵风过,沙沙落了一地。

我看着她。

三年。我进门三年,她从未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不是命令,不是冷嘲,是真的走投无路,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我忽然觉得很累。这些年的委屈、争辩、对峙,这一刻都像褪了色的旧画,只剩下泛白的轮廓。

“周姨,”我说,“那五十万陪嫁,还剩多少?”

她脸色一白。

“花完了。”周敏后来告诉我,那笔钱买了辆保时捷,给老陈撑门面。车现在也卖了,五十万早就不剩分文。

我没再追问。

“钱我有。”我平静地说,“但不能白借。”

周老太太猛地抬头。

“让周敏写借条,签字画押。三年之内还清,利息按银行定存算。”

她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还有——”我顿了一下,“往后逢年过节,不用你张罗。我会安排。”

她怔了怔。

“你说过,我是周家长媳。名正言顺。”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一层薄雾。她别过头去,声音很轻:“……好。”

十八

周敏的借条至今压在我陪嫁箱底。

五十万我拿不出来,借了她八万。不多,够她租间小房子、给孩子交一年学费。周老太太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金饰当了,凑了三万塞给女儿。

那几件首饰我认得。周敏结婚时婆婆戴过,成色很好,值个万把块。她当得急,只换出八千。

周敏接过钱时手在抖。她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倒是周老太太,目送女儿抱着孩子走出巷口,慢慢扶着墙,蹲下身。

她没哭出声。肩膀一耸一耸,像风干的枯叶,在秋阳里瑟瑟发抖。

周建国想去扶她。我拦住他。

让她哭吧。这些话压了几十年,哭出来,兴许就好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周老太太的身体每况愈下,医生说是老病复发,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她住进了县医院。周敏隔三岔五来,带着熬好的粥。母女俩话不多,就那么静静坐着,像欠了一辈子的话,怎么也说不完。

我去过几次。给她送换洗的衣物,把医保报销的单子理清楚。她看着我忙碌,眼神复杂。

“素云,”有一天她忽然叫我,“床底下有个红木盒子,你回去找找。”

我找到了。

盒子没锁,打开是几张泛黄的存单和一本薄薄的存折。存单上是周建国父亲的名字,金额不大,总共五万多。存折是周老太太名下的,每笔账都用铅笔细细标注:

“建国考上技校,取五百。”

“敏敏学琴,取八百。”

“收二楼房租,进账一千二。”

“给敏敏攒嫁妆,存三万。”

最后一页,铅笔痕迹很新:

“孙子周岁,想打对金锁。怕媳妇不收,没送。”

我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把存折放回她枕边。

“周姨,”我说,“钱您自己收着。将来给孙子娶媳妇,让他记得奶奶。”

她躺在床上,脸瘦得只剩巴掌大。听了这话,嘴唇抖了抖,想笑,眼眶却先红了。

“素云,”她声音很轻,“我对不住你。”

我没应。

“当年的事……不是不给你彩礼,是我心眼小。总觉得你图我家的房子,图建国的户口。敏敏的钱不是我给的,是她自己挣的——我没告诉你,是想让你心里不舒坦。”

她喘着气,每说一句话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不是不晓得你的好,是拉不下脸认错。当婆婆的,认错就输了……”

我握住她枯柴般的手。

“周姨,您没有输。”

她怔怔看着我。

“您是赢了。”我轻声说,“您有三个肯为您四处借钱筹医药费的孩子。您看这病房里,谁有您福气大?”

她嘴唇剧烈地抖起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腊月的天,灰蒙蒙的,一如三年前那个下午。

她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放声痛哭,是像孩子一样的呜咽,苍老、破碎,把几十年的骄傲、固执、不甘,全都哭了出来。

周建国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呆在门口。

我轻轻起身,把床边的位置让给他。

十九

周老太太是腊月二十三走的。

那天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镇上人家都在祭灶。她走得很安静,像一盏耗尽油的灯,火苗跳了几跳,倏然灭了。

周建国守了她一整夜。清晨时分,他伏在床沿睡着了,梦里忽然惊醒——摸她的手,已经凉了。

周敏赶到医院时号啕大哭,跪在床前不肯起来。她说妈你还没看到小宝上小学呢,你不是说要给他打对金锁吗,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我站在病房门口,抱着三岁的儿子。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许多人哭。他搂着我的脖子,小声问:“妈妈,奶奶去哪里了?”

我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奶奶去很远的地方了。”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他想了想,把手里攥了很久的一颗糖,轻轻放在病床边。

“给奶奶。”他说,“甜。”

周建国把他抱起来,父子俩额头抵着额头,没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像风中的树。

二十

周老太太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这是她生前的嘱咐:“别铺张,省下的钱给孙子念书。”周敏红着眼圈翻箱倒柜找遗言,最后发现夹在存折里的那一行铅笔字。

出殡那天,落着细密密的雪籽。

我穿着黑色大衣,抱着儿子,跟在灵车后面走完最后一程。

周敏瘦了很多,眼眶深深凹下去。她捧着遗像,相框上蒙着黑纱。那是周老太太六十大寿拍的照片,穿一件绛红色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很矜持。

墓碑立起来时,周建国跪在雪地里,往火盆里一张一张递纸钱。

“妈,天冷,多穿点。”

“妈,那边的房子我托人烧了别墅模型,您看看喜不喜欢。”

“妈,敏敏一家都好,小宝也好,素云把她妈接来照顾孩子了,您别惦记……”

纸灰打着旋儿,被风吹远。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方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周门张氏之墓”,旁边是早已过世的公公的名字,红漆描过了,很新。

儿子拽了拽我的衣角。

“妈妈,奶奶住在这里面吗?”

“嗯。”

“冷不冷?”

我蹲下身,把他棉袄的拉链往上提了提。

“不冷。”我说,“奶奶去看爷爷了,两个人在一块儿,就不冷了。”

他似懂非懂,把小脸埋进我肩窝里。

二十一

周老太太走后,周敏把娘家那间屋收拾干净,住了下来。

老陈的债务理清了,建材城换了老板,他也找了份仓库管理的工作。两口子不再像从前那样挥霍,每个月的工资精打细算,还周家的债。

那八万块,她去年还了三万,今年又还了两万。每次来送钱,都是趁周建国不在家,把牛皮纸信封搁在茶几上,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告辞。

有一次她抱着孩子来,那小丫头已经会说话了,揪着周敏的头发喊妈妈。周敏瘦了,也老了,眼角细纹密密匝匝,再不是当年那个戴蒂芙尼项链、穿香奈儿套装的娇娇女。

我留她吃饭。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孩子,小声说:“不麻烦了。”

“多添一双筷子的事。”

她没再推辞。

饭桌上很安静。她吃得不多,筷子动得拘谨。两个孩子倒合得来,大的让着小的,小的追着大的,满屋子跑。

“嫂子。”她忽然开口。

我抬头。

她看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低下去:“当年那五十万……是我骗妈的。”

我没说话。

“我没挣过那么多钱。那五十万是妈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还有我哥这几年上交的工资。她让我别告诉你,怕你知道了心里不平。”

她把筷子搁下,肩膀轻轻颤抖。

“我一直觉得妈偏心我是应该的,谁让我是小的,谁让我嫁得好……后来妈病了,我才明白,这世上没有白偏的心,欠下的,迟早要还。”

我看着她。

窗外梧桐抽了新芽,绿茸茸的,阳光筛进来,在地上印出细碎的光斑。

“那三年你在周家受的委屈,妈有一半,我有一半。”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嫂子,对不起。”

我沉默很久。

“你哥知道吗?”

“知道。”她低声说,“他一直都知道。不敢告诉你。”

我点了点头。

该知道的,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心甘情愿的偏心,不过是一个母亲,把有限的爱掰成两半,一半明着给了女儿,一半藏在暗处、不敢让媳妇看见。

只是她藏得太久,久到把自己都骗了过去。

那天下午,我送周敏出门。她抱着孩子走在巷子里,背影瘦伶伶的,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送她拐过巷口。

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后背发烫。

二十二

去年春天,周建国在县城看中一套二手房。

八十八平米,三室一厅,南北通透。小区门口就是幼儿园,离小学也只有两站公交。中介带着我们里里外外转了三圈,儿子趴在新房子的阳台上,兴奋地喊:“妈妈,这里能看到云!”

周建国搓着手,小心翼翼看我的脸色。

“素云,你觉得咋样?”

我没答。

他以为我不满意,连忙说:“还有一套,离你妈家近,就是贵三万……”

“就这套吧。”

他愣住了。

“可是……”

“这套很好。”我站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儿子喜欢。”

那天傍晚,我们在售楼部签了购房合同。首付二十五万,用的是我攒了三年的工资,加上那笔儿子周岁时开的“教育基金”。

周建国想把自己的名字加上去。

“不用。”我说,“写我的就行。”

他张了张嘴,没再坚持。

办完过户手续那天,我把红本子锁进陪嫁箱里。那箱子还是三年前我妈给我打的,红漆木,四角包着黄铜,锁扣锃亮。

箱底压着八万块陪嫁——当年妈妈偷偷塞给我,后来一分没动。旁边是儿子的出生证、周敏那张还款过半的借条,还有周老太太遗物里翻出来的存折。

“给孙子打对金锁,怕媳妇不收,没送。”

我把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

儿子今年四岁,活泼好动,皮得像只猴。他早就不记得周岁宴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只晓得妈妈每天会带他去公园、给他读绘本、教他认蔬菜瓜果。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写在哪本红本子上。不知道那间没有窗户的小屋曾经住过他三年。不知道奶奶离世前最后那一眼,看的是他。

等他长大了,我会慢慢告诉他。

不是为了让他记恨谁,只是想让他明白——这世上许多事,不是非黑即白。人心复杂,有偏私,有愧疚,有无从开口的歉疚,也有说不出口的爱。

学会原谅很难。

但学会放下,也许更难。

二十三

搬家那天,周建国一个人把杂物间那架婴儿床扛上货车。

他站在车厢边,看着那张旧床,很久没有动。

“素云,”他声音很轻,“儿子那三年……委屈你了。”

我抱着被褥从门口经过,脚步没停。

“现在不委屈了。”

他追上来,笨拙地帮我拉车门。

“往后,”他说,“不会了。”

我坐上副驾驶,儿子在后座叽叽喳喳,问他那盆绿萝要不要带走、窗台上的多肉是不是忘拿了。

“要。”我说,“都带上。”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后视镜里,周家那栋住了三年的老屋越来越小,慢慢变成一个灰白的点,融进暮色里。

我没有回头。

新房子的客厅朝南,傍晚有满室斜阳。儿子在木地板上铺开他的积木城,把一只毛绒熊放在城堡最高的塔尖。

周建国在厨房笨手笨脚切菜。他最近在学做饭,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匀,青椒炒糊了边。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叠进衣柜,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楼下是幼儿园,孩子们刚放学,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有人骑电动车来接孙子,老太太把头盔给孩子戴上,自己推着车慢慢走。

我静静看着。

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来消息,说这周末带孩子来看新房,问方便不方便。

我回了两个字:来吧。

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新买的,叶子油绿油绿,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儿子搭好城堡,欢呼一声,跑过来拽我的衣角。

“妈妈,你看,小熊住在大房子里!”

我蹲下来,把他软乎乎的小手拢在掌心。

“喜欢吗?”

“喜欢!”他用力点头,“妈妈,我们的房子好大好亮,窗户也亮,太阳也亮!”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嗯,”我说,“往后咱们都住亮堂地方。”

没有黑屋子。

没有冷稀饭。

没有催人老的钟摆。

儿子掰着手指数:“幼儿园、公园、超市……妈妈,奶奶呢?奶奶什么时候来看我们?”

我顿了一下。

窗外暮色渐沉,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

“奶奶啊,”我轻声说,“奶奶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呢。你乖乖的,她就高兴。”

他似懂非懂,抱着小熊跑回积木城。

周建国端着一盘炒煳了的青椒出来,讪讪地笑:“火候没掌握好……”

我接过盘子,放进水池。

“明天我来做。”

他站在我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素云,儿子周岁那天,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我其实,挺怕的。”

我没回头。

“我怕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他的声音很低,“这几年,我每天晚上都怕。”

水龙头哗哗响着,冲掉青椒上焦黑的边。

“那你现在还怕吗?”

他想了很久。

“怕。怕你跟儿子搬进这个房子,就不要我了。”

我关上水。

“周建国。”

“嗯?”

“这三年,你自己想明白没有——你当初错在哪儿?”

他垂着头,像课堂上被点名又答不出问题的学生。

“我不该……不该让妈欺负你。”

“还有呢?”

他沉默良久。

“我不该觉得你的忍让是理所当然。不该把敏敏的五十万和你没彩礼混为一谈。不该在你最需要我站在你这边的时候,把头埋进沙子里。”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素云,我不是个好丈夫。你给我三年时间,我才学会说这些话。”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老实、木讷、不浪漫、不体贴,妈宝了三十多年,连保护自己的妻儿都要从头学起。

可他到底在学。

他每个月按时交工资,不再上交他妈。他学会了给儿子换尿布、冲奶粉、念绘本。他开始留意我喜欢吃什么菜、喜欢哪个牌子的洗衣液、冬天手脚冰凉要不要买电热毯。

他在用他的笨办法,一点一点弥补这三年欠下的账。

“饭菜煳了倒掉,明天再学。”我把抹布递给他,“过日子跟做菜一样,哪能一次都不失手。”

他接过抹布,愣愣地看着我。

“素云,你……”

“厨房收拾干净。”我抱起儿子,“明天早上吃面,你去买两棵小青菜。”

他站在原地,半晌,咧开嘴笑起来。

那笑容有点傻,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像秋收后晒场上的谷粒。

儿子趴在我肩头,冲他挥小手:“爸爸,买青菜!买面面!”

“哎,买,爸爸这就去买。”

他抓起钱包,拖鞋都没换,蹬蹬蹬跑下楼。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儿子的小手揪着我的衣领,奶声奶气问:“妈妈,爸爸去买什么?”

“买菜。”我说,“明天早上,给你做鸡蛋面。”

“加火腿肠?”

“加火腿肠。”

他满意地窝回我肩头,小声嘟囔:“我们的新家真好……”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还在晃。楼下的路灯亮了,把树影拉得又长又细。

二十四

夜里,儿子睡着了。

我坐在客厅没开灯,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娘家妈发来的消息:

“云,新房子住得惯不?明天带些腊肉给你们。”

我回:住得惯,妈别忙。

她发了个笑脸表情。六十多岁的人了,用手机还不太熟练,表情包是儿子帮她存的——一只摇尾巴的柴犬。

我看着那只狗,忽然笑了。

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伺候公婆,中年时伺候丈夫,老了还要操心女儿。当年周家不给彩礼,她比自己受辱还难受,背地里哭过好几回,当着我的面却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只是把省吃俭用的八万块塞进我陪嫁箱里,说:“云啊,别怕,妈在呢。”

妈在呢。

这四个字,撑着我走过了最难的那三年。

窗外的夜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漫过来。

我打开那个红漆陪嫁箱。

最上面是房产证,鲜红封皮,烫金国徽。下面是儿子的出生证明、疫苗本、每年的体检报告。再往下是那本周老太太留下的存折,边缘已经磨毛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给孙子打对金锁,怕媳妇不收,没送。”

这句话我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心里的滋味都不一样。

最初是委屈。三年冷眼、三年苛待,到最后连这点心意都要藏藏掖掖。

后来是酸涩。她不是不知道我委屈,只是拉不下脸。当婆婆的尊严,比媳妇的感受要紧。

再后来,就只剩下平静了。

金锁后来还是打了。周建国拿着存折去金店,按周老太太看好的克重,打了一对小小的长命锁。

儿子周岁时戴过一次,沉甸甸压在胸口,他总想扯下来。

现在那对锁收在箱子最底下,红绸布包着,跟那本存折放在一起。

等儿子将来结婚生子,我会拿出来交给他的媳妇。

“这是你奶奶给的重孙辈礼物,”我会告诉她,“她攒了很久的钱,怕我不收,藏到临终才让人看见。”

我不知道到那时我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这些话。

也许还是会哽咽。

也许只是淡淡带过。

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二十五

今年清明,我带着儿子去给周老太太扫墓。

周建国加班没来,周敏一家也没来——她婆婆最近病了,在省城住院。提前一周她就跟我打过招呼,话里话外带着小心。

我说知道了,你们忙你们的。

墓碑还是老样子,旁边公公的名字红漆描过,很新。周老太太的名字是阴刻,填了墨,雨淋过,颜色淡了些。

儿子五岁了,蹲在碑前把供果摆整齐。苹果朝哪边、橘子几个、香蕉怎么放,他问得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顶要紧的任务。

我站在旁边,没插手。

香烛点起来,青烟袅袅,飘向清明灰白的天。

“妈妈,”儿子仰头问我,“奶奶能看见我们吗?”

“能。”

“那她能看见我给奶奶画的画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三个小人——一个梳短头发的是他,一个戴眼镜的是爸爸,一个穿裙子、头发最长的是妈妈。旁边还有一团黄色,他说那是奶奶养的大黄狗,早就死了。

他认认真真把画压在供品下面。

“奶奶,这是咱们的新家。”他指着纸上一栋歪歪扭扭的大房子,“有窗户,很亮很亮。下次你来玩,不要迷路。”

风从山脚吹上来,纸页簌簌响,像有人在轻轻翻看。

我蹲下身,把昨晚写的那张纸叠成方胜,放进焚烧桶。

周建国不知道我写了什么。

周敏也不知道。

只有火知道。

火舌舔过纸边,黑色的纸灰像蝴蝶,忽高忽低,飘远了。

儿子拽着我的衣角:“妈妈,奶奶去天上了吗?”

“嗯。”

“她会变成星星吗?”

“会的。”

他仰头看天,认真找了一会儿,又低头扒拉供品袋子里的糖果。

“妈妈,”他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等我也变成星星,就能见到奶奶了。”

我喉头一哽,把他揽进怀里。

“那要等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多久?”

“等你长到妈妈这么大,再长到爸爸那么大,再长到奶奶那么大。”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会儿。

“那还有好久哦。”

“是啊,”我说,“好久。”

他满足地窝在我怀里,继续嚼那颗糖。

风停了一阵,又起。

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周老太太的名字被香火熏出一层薄薄的黑灰。我用手绢轻轻擦了擦。

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

“妈,”我在心里说,“儿子五岁了,很健康,很活泼。房子买了,贷款慢慢还。敏敏那边也稳下来了,下半年应该能把欠债还清。”

“建国比以前懂事了些,至少知道往家里买菜。”

“您放心。”

下山时儿子走累了,赖着不肯迈步。我蹲下来背他,走了十几米,腰就开始酸。

他趴在我背上,小胳膊圈着我的脖子。

“妈妈,奶奶以前背过你吗?”

我怔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妈妈是大人了,不用背。”

他“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山路两旁开了许多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缀在草丛里。儿子伸手去够,摘了一小把,攥在手心。

“给妈妈的。”他把花往我头发里插,“漂亮!”

花瓣蹭过脸颊,凉丝丝的,带着青草的腥气。

我背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山脚的停车场还远,阳光斜斜地从云隙间漏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趴在我背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呼吸轻轻落在后颈,软软的,暖暖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