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刚把红烧肉端上桌，他冷不丁来了一句：“周六你是不是要跟林子去爬山？”
我筷子都没放下，随口嗯了一声。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脸拉得老长：“不准去。”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表情我太熟悉了，结婚七年，每次他要开始“讲道理”就是这个样子。果然，他开口了。
“林子林子，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公吗？哪个结了婚的女人三天两头跟别的男人往外跑？爬山、看电影、吃夜宵，你俩就差睡一块儿了吧？”
我把筷子放下，压着火说：“你把话说清楚，林子是我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认识你之前我们就这样，你怎么现在才来计较？”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是我女朋友，现在你是我老婆，能一样吗？”
“所以呢？结了婚我就得六亲不认？我就得把二十年的朋友一刀两断？”
他没接话，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两圈又停下来，指着我说：“行，你要去是吧？那咱们把话说开，你今天要是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我笑了，气得发抖的那种笑。
“好，好得很。”
我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把那张早就拟好的离婚协议拿出来。这协议是一个月前吵架后我偷偷写的，一直压在柜子最底下，没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场。
我走回客厅，把那张纸往餐桌上一拍，力气太大，盘子都震得响。
“不让去就离。签字吧。”
他愣住了。那个刚才还理直气壮的男人，一下子像被抽了骨头，站在那儿动不了。他看着那张A4纸，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其实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就为了去个爬山，至于吗？
可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全是为了爬山。
林子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我爸走得早，初中那会儿有人欺负我没爸，是林子替我出头，跟人打了一架，胳膊上留了道疤，到现在还在。高考前我压力大得睡不着，是他半夜翻墙出去给我买安眠药，被教导主任抓到，记了大过。我结婚那天，他喝多了，红着眼圈跟我老公说：“你要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些年，他看着我恋爱、结婚、买房、升职。我看着他换工作、被分手、相亲失败、又相亲成功。我们见证了彼此所有的重要时刻，也分享过无数次深夜的崩溃和清晨的狂欢。
在我心里，他早就跟亲哥一样。
可在老公眼里，他就只是个“别的男人”。
我老公这个人，不坏。踏实、顾家、工资卡上交、周末做饭洗碗。朋友都说我嫁得好，我也觉得他挺好。可就是有一点，他太“传统”了。传统到什么程度呢？他觉得女人结了婚就该以家庭为重，朋友聚会能推就推，异性朋友最好老死不相往来。他从来不跟我说他和女同事的聊天，也不许我跟男同事单独吃饭。他觉得这叫“边界感”，我觉得这叫“不信任”。
为这事我们吵过无数次。每次都是我让步，我觉得为了这点事伤了感情不值当。可这次我不想让了。
凭什么呢？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离婚协议看了很久。他坐在餐桌那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你真的想好了？”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眶红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七年了，我从来没见他红过眼眶。这个人是真的在乎我。
可是在乎和信任是两回事啊。
我说：“我问你，如果林子是个女的，你还会这样吗？”
他没回答。
我又问：“这些年，我做错过什么让你不放心的事吗？”
他还是没回答。
我说：“林子对我来说就是家人，就像你那些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一样。你会为了我跟你兄弟绝交吗？”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那不一样。我是男的，我知道男的在想什么。”
我彻底无语了。这是什么逻辑？因为他是男的，所以他知道所有男的都对我有企图？那我还知道所有女的都想嫁霸道总裁呢，能一样吗？
这个死循环我们吵了无数次，每次都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可这次我不想吵了，我累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盘凉了的红烧肉端起来，倒进垃圾桶。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
我说：“我不是为了气你。我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凉了，就真的回不来了。这些年，我为了让你安心，推掉了多少朋友的聚会，删掉了多少你觉得‘不合适’的联系人，我从来没跟你抱怨过。因为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总要互相妥协。可这次我不想妥协了。不是因为林子比你还重要，是因为我累了。我不想再做那个永远让步的人。”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说：“那你让他也为你想想。你知不知道，上个月你妈住院，是谁半夜开车送她去的医院？你在哪儿？你在跟林子看电影。”
我一下子蒙了。上个月我妈住院？我怎么不知道？
他看着我，苦笑了一下：“你妈不让告诉你，说你在准备那个什么项目，怕你分心。是我在医院陪了三天。那三天你给我打电话，我都说在加班。”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继续说：“我不是不让你有朋友。可你每次跟林子出去，都开开心心的，回来就跟我抱怨这抱怨那。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他。他认识你比我久，陪你走过了我最没参与的那段日子。可我想陪你走以后的日子，你给我机会了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这背后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原来他从来不是不信任我，他是在害怕。害怕在我心里，他永远比不过那个陪我一起长大的人。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很久。说到最后，他说：“你去吧。我不拦你了。”
我说：“我不去了。”
他愣住了。
我说：“我不去爬山了，周六陪你去看看咱妈。还有，以后我跟林子见面，你都跟着。咱们一起吃个饭，正式认识一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我的老公，你们俩本来就该认识认识。”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那张离婚协议，后来被我撕了。我们把它撕成很小的碎片，然后一起扔进了垃圾桶。扔的时候他说：“以后别写这东西了，挺吓人的。”
我说：“那你以后也别动不动就‘别回来’了。”
他说：“行，拉钩。”
我们像两个傻子一样拉了勾。
周六那天，我们真的去看我妈了。路上他问我：“你后来跟林子说了吗？”
我说：“说了，他说恭喜你。”
他笑了一下，又问我：“恭喜什么？”
我说：“恭喜我找到一个这么在乎我的人。”
他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后来林子结婚，我们全家都去了。林子媳妇拉着我的手说：“林子总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以后咱们常聚。”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老公，他正抱着我们一岁的闺女，跟林子碰杯。闺女抓着他的衣领，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把他逗得哈哈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爱从来不是占有，而是成全。真正的安全感，不是让对方活成你想要的样子，而是相信对方无论走多远，最后都会回到你身边。就像那天晚上，我以为我在捍卫友情，其实我是在试探他有多爱我。而他呢，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他有多怕失去我。
那张离婚协议，现在想想挺可笑的。但如果没有它，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现在它变成了一堆碎片，安安静静地躺在某个垃圾填埋场里。
可我们的生活，却从那堆碎片里，长出了新的东西。
我收起协议，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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