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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嫁给他。”
我把快递小哥拉到身前,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工作服,手里还攥着一个没送完的包裹,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
宴会厅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笑声像炸开的锅。
我父亲站在主桌前面,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身边站着那个所谓的联姻对象——陈氏集团的少东家,西装革履,脸上还挂着刚才跟我说话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可现在那个笑凝固了,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妈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我那几个堂姐堂妹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戏的。家族里的七大姑八大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这丫头疯了?”
“那个送快递的?天爷啊……”
“林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攥紧了快递小哥的胳膊。他的手臂很硬,硬得像石头,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惊慌,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是……”
我没让他说完。
“爸,”我看着父亲,一字一字说,“这是我男朋友,我们交往半年了。今天正好,当着大家的面,我们订婚。”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我们刚才在门口拍的合照——我挽着他的胳膊,他一脸懵地看着镜头。那张照片是我趁他不注意偷拍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陈少东家的脸彻底黑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他父亲在后面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父亲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怒意和羞辱。
“老林,你们林家好样的。”
说完,他也走了。
宴会厅里乱成一团。有人追出去想挽留,有人站在原地看戏,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传消息。我妈扶着额头,摇摇欲坠,旁边两个堂妹赶紧扶住她。
只有我父亲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杯酒,眼睛看着我和这个快递小哥。他看了很久,久到我心里开始发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确确实实是笑。他笑着摇了摇头,把酒杯放在桌上,慢慢走过来。
他走到我们面前,停下来。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愤怒、失望、或者别的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亮光。
他看向快递小哥。
小哥的手还在抖,但腰板挺直了。他看着我父亲,没躲,没低头,就那么站着。
父亲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他那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到那件印着“顺风速运”的工作服,到那双磨破边了的运动鞋。打量完了,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傻丫头,你以为你不认识他,我就不认识?”
我愣住了。
快递小哥也愣住了。
父亲伸手,拍了拍小哥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稔。
“小子,”他说,“十年没见,长这么高了。”
全场鸦雀无声。
我看着父亲,又看着快递小哥,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年?
什么十年?
02
宴会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快递小哥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他看着父亲,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林叔?”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父亲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认出来了?”
“真是您?”小哥的眼睛瞪大了,“可是您……您怎么……”
“怎么在这儿?”父亲接过话,“这是我家,我闺女订婚宴,我不在这儿在哪儿?”
小哥转头看我,那眼神里的震惊比刚才更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攥着他的胳膊,整个人都是懵的。
“你们……认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父亲没回答我,只是对小哥说:“来,跟我来书房。”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满宴会厅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的宴会到此为止。各位慢走,改天再请大家喝茶。”
说完,他径直走了。
我拉着小哥跟在后面。走过我妈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想拦我,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书房在三楼。
父亲推开门,走进去,在红木椅上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我和小哥并排坐下。我这才发现,他的手还被我一直攥着。我想松开,但又没松。
父亲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嘴角又翘起来。
“行了,”他说,“松开吧,又不是真的。”
我愣住了。
“爸,你说什么?”
父亲没理我,看向小哥:“你小子,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小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行。”
“还行?”父亲挑眉,“穿成这样,送快递,叫还行?”
小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服,又抬起头,眼神平静:“靠自己的力气吃饭,不丢人。”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笑声很响亮,在书房里回荡,笑得我头皮发麻。
“好!”他拍着椅子扶手,“好!有你爸当年的样子!”
我彻底糊涂了。
“爸!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父亲收住笑,看着我,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丫头,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看着快递小哥。他坐在那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工作服上有几块污渍,裤腿卷着,露出一截小腿。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
“他是送快递的。”我说。
父亲摇摇头。
“他爸是谁,你知道吗?”
我没说话。
父亲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相册。他翻了几页,递给我。
我低头看。那是一张老照片,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阳光灿烂。左边那个是我爸,二十多年前的样子,头发还黑着,脸上没有皱纹。右边那个……
我抬头看快递小哥。
右边那个人的眉眼,跟他一模一样。
“这……”我张了张嘴,“这是你爸?”
他点点头。
父亲在旁边说:“他爸叫周建军,是我当兵时候的战友,一个铺上睡了三年。后来他退伍回了老家,我转业做了生意。再后来……”
他顿住了。
“再后来怎么了?”我问。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走回椅子边坐下。
“再后来,他出事了。”
03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座老钟的滴答声。
父亲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我生意刚起步,缺钱,缺人,缺路子。你周叔听说后,把家里攒了好几年的钱都拿出来借给我。三万块,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
我听着,没插嘴。
“后来我生意做起来了,钱还给他了。可他那边,出了事。”父亲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得罪了人,被人算计,厂子垮了,欠了一屁股债。他想找我帮忙,可那时候我在国外,联系不上。等我知道消息的时候,他已经……”
他没说下去。
快递小哥在旁边开口,声音很平静:“他进去了。三年。”
我转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嘴角抿着,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我爸出来后,身体就不行了。熬了两年,走了。”他顿了顿,“走之前跟我说,林叔是个好人,欠他的,不用还。”
父亲的眼眶红了。
“这小子,”他指着快递小哥,“当年才十五岁。他妈早就没了,我爸也没了,一个人怎么活下来的?”
我看着快递小哥。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找了他整整十年。”父亲说,“托人打听,到处问,可他就跟消失了一样。我以为他改名换姓去了外地,没想到……”
他站起来,走到快递小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子,你为什么要躲?”
快递小哥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林叔,”他说,“我爸欠您的,我还。”
父亲愣住了。
“欠我的?”他的声音高起来,“他欠我什么?他借我钱,我用了,还了,两清。他出事的时候我没帮上忙,是我欠他的!”
快递小哥摇摇头。
“我爸说过,做人要凭良心。您当初难的时候,他帮您是应该的。他后来出事,是命,不怪您。”
父亲站在那里,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乱成一团。
这个人,这个穿着快递工作服、手上有灰、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小哥,竟然是我爸找了十年的恩人之子?那个在宴会厅里被我当成工具人拉来演戏的人,竟然有这样的身世?
“你……”我开口,声音发涩,“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点笑意。
“林小姐,”他说,“你今天之前,认识我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之前不认识他。今天是我第一次见他。他给我送快递,我把他拉进来演戏。从头到尾,他都是被动的那个人。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我又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解释什么?解释我是谁?有人信吗?”
我愣住了。
他又说:“林小姐,你拉我演戏的时候,我确实吓了一跳。但我看你那么急,那么不想嫁那个人,我就想,帮就帮吧。反正我就是个送快递的,丢人也丢不到哪儿去。”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就那么陈述事实。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父亲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行了,”他说,“都别站着了。丫头,去让人弄点吃的来,我跟这小子好好聊聊。”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坐在快递小哥旁边,两个人正说着什么。小哥的背挺得很直,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关上门,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
这一天,太长了。
04
厨房里,阿姨正在收拾剩菜。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
“小姐?您怎么来了?”
“帮我弄点吃的,”我说,“我爸要的。”
阿姨应了一声,开始忙活。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脑子里乱得很。
“小姐,”阿姨一边切菜一边说,“刚才那个送快递的小伙子,是您男朋友啊?”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阿姨没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我看着挺好的,长得周正,眼神也正。比那个陈家的少爷强。”
我看着她。
“您怎么知道?”
阿姨笑了:“我在林家干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个陈少爷,看人的眼神都是飘的,不踏实。这个小伙子,虽然穿得破,但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里干净得很。”
我没说话。
阿姨继续说:“您别嫌我多嘴,我看人还是挺准的。这小伙子,是个好苗子。”
我端着托盘上楼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阿姨的话。
推开书房门,父亲和快递小哥正坐在那儿说话。看见我进来,他们停下来。
我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几碟小菜,两碗粥,几个馒头。简单的夜宵。
父亲看了一眼,说:“坐下,一起吃。”
我在旁边坐下。
父亲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对快递小哥说:“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快递小哥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说。说得很简单,没什么修饰,就是最普通的那种讲述。
他爸走后,他十五岁,辍学,进厂打工。先在电子厂,流水线,一天十二个小时,站着干活,一个月八百块。后来去建筑工地,搬砖,和水泥,扛钢筋,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再后来来省城,送快递,一送就是五年。
“送快递也挺好的,”他说,“能到处跑,认识人,比在厂里强。”
父亲听着,没说话。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十五年。从十五岁到三十岁,他一个人,就这么过来了。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父亲问。
快递小哥摇摇头。
“我爸说过,林叔不欠我们。他帮您,是他愿意。您后来没帮上他,是命。我不能拿这个当理由来找您。”
父亲的眼眶又红了。
“傻小子,”他说,“你跟你爸一个样,死脑筋。”
快递小哥笑了一下。那是今晚我第一次看见他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林叔,”他说,“我爸这辈子就教会我一件事:做人要凭良心。我凭良心活着,挺好。”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天晚上,快递小哥走了。父亲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我在楼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个穿着破旧工作服的年轻人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
父亲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等他。
“爸,”我开口,“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今天的事,我太冲动了。我不该……”
他摆摆手,打断我。
“丫头,”他说,“你今天做对了一件事。”
我看着他。
“你选的人,正好是我希望你看上的人。”他笑了,“虽然方式有点离谱,但结果挺好。”
我愣住了。
“爸,你是说……”
他拍拍我的肩膀:“有些缘分,是注定的。你躲不开,也逃不掉。”
他上楼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想着那个骑电动车消失的人。
他叫什么来着?
对了,周远。
周远的远。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个快递站点。
站点的地址是我从快递单上找到的——昨晚我翻遍了家里的快递盒,终于找到一个他送过的件。上面有他的工号和站点电话。
站点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是一排平房,门口停满了电动车。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快递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姑娘,找谁?”一个中年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单子。
“我找……周远。”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周远啊,他今天请假了。”
请假?
“他……他住哪儿您知道吗?”
她摇摇头:“这个不能说,公司规定。”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正要走,她突然叫住我。
“姑娘,你是昨天那个吧?”
我回头看她。
她笑了:“周远昨天回来说了,说被人拉去当了一回未婚夫。我们笑他半天。原来是你啊。”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他怎么说的?”
“他说没事,帮人个忙。”她顿了顿,“姑娘,周远这人挺好的,老实,肯干,不惹事。你要是真想找他,我帮你带个话?”
我想了想,点点头。
“您就说,林小姐想见他。他知道。”
从站点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找他。可能是因为昨晚的那些话,可能是因为父亲的态度,也可能是因为我自己也说清的原因。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林小姐?”
是他的声音。
“是我。”
沉默了几秒。
“你找我?”
“嗯。”
又沉默了几秒。
“我在人民公园东门口等你。”他说。
人民公园离我家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还是那身工作服,但干净了一些,头发也梳过了。
他看见我,走过来,站定。
“林小姐。”
“叫我林薇就行。”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在公园里走。初春的风还有点凉,但阳光很好,照在刚发芽的树枝上,绿茸茸的。
“昨天的事,”我开口,“对不起。”
他摇摇头:“没事。”
“真的对不起。我太冲动了,没考虑你的感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笑意。
“林小姐,你昨天那么做,挺勇敢的。”
我愣了一下。
“那个陈少爷,一看就不是好人。”他说,“你不想嫁他,能理解。”
我看着他,突然想问一个问题。
“你昨天为什么不拒绝?我拉你进去的时候,你可以不配合的。”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当时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他说,“急得不行,但又没办法。我就想,帮一把吧,反正我就是个送快递的,丢人也丢不到哪儿去。”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也停下来,看着我。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干净,真诚,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什么。
“周远,”我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就是……以后的日子。”
他想了想,说:“继续送快递呗。攒点钱,以后开个自己的站点。”
“就这些?”
“就这些。”他笑了一下,“我一个送快递的,还能有什么大志向?”
我看着他的笑,心里突然有点酸。
不是可怜他,是有点心疼他。
“周远,”我说,“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知道。林氏集团的老板。”
“那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开口,他什么都能给你?”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林小姐,”他说,“我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你不是。”我说,“可我想帮你。”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
“不用。”
“为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湖面,说:“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远子,咱们人穷,但志不能短。别人的东西,不能要。别人的帮助,能不麻烦就不麻烦。”
我听着,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
“林小姐,你能来找我,跟我说这些话,我很感激。但我不需要帮助。我过得挺好。”
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06
那天之后,我们开始见面。
不是约会,就是见面。有时候我去他站点,有时候他来我公司楼下,有时候我们约在公园。聊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各自的生活,各自的事。
他给我讲送快递遇到的各种人。有好的,有坏的,有奇怪的。有个老太太,每次他送件都要拉着他说话,一说就是半小时。有个年轻姑娘,每次收件都穿着睡衣,有一次开门的时候,他看见她男朋友在后面躺着。有个大爷,家里养了三条狗,每次去都要被狗追着咬。
他讲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些在我看来很琐碎的事,在他嘴里变得有意思起来。
我给他讲我的生活。公司里那些事,那些虚伪的应酬,那些表面的客套。他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说的都是最朴素的话。
有一次,我说起陈家的那个少爷。说他后来还在纠缠,托人来说和,被我爸挡回去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人,你离他远点。”
“为什么?”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他说,“那天在宴会厅,我看得很清楚。那种眼神,不是喜欢,是想占有。”
我愣了一下。
“你看得出来?”
他点点头。
“送快递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那种眼神,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有点感动。
那天晚上回去,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周远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丫头,你喜欢他?”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父亲笑了:“行了,我知道了。”
“爸……”
“放心,”他说,“我不会强迫他。这小子跟他爸一个样,有骨气。强迫没用。”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喜欢他?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很安静。不像跟那些人在一起的时候,要端着,要装,要防着。跟他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就是待着,说话,或者不说话,都行。
也许这就是喜欢吧。
又过了一个月,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快递站点那个中年女人打来的。
“林小姐,周远出事了!”
我腾地站起来,顾不上开会的人,冲出门去。
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刚从急诊室出来。头上缠着绷带,胳膊上也是伤,但人清醒着,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看着他那些伤,眼眶发酸。
“怎么回事?”
他没说话。旁边那个中年女人替他说了:“送件的时候碰上几个混混,抢东西,他护着件,被打的。”
我看着他,他又低下头去。
“傻不傻?”我说,“件重要还是人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笑意。
“件也是人寄的,”他说,“不能丢。”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他。他没让我陪,但我没走。他睡着了之后,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普通,不算帅,但很耐看。睡着了的时候,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有心事。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动了动,没醒。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是真的喜欢他了。
07
出院后,他的站点老板给他放了几天假。我让他来我家住,他不肯。我说那我每天来看你,他说不用。我说那你怎么吃饭,他说自己做。
后来我每天下班后去他那儿,给他带饭,看着他吃。他一开始不习惯,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他看着我,突然说:“林薇。”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就是个送快递的,没文化,没钱,什么都没有。你图什么?”
我看着他。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认真,是困惑,还有一些我看不清的期待。
“周远,”我说,“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他点点头。
“你有你自己。”我说,“这就够了。”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他摇摇头。
“喜欢你干净。”我说,“你看人的眼神干净,做事的方式干净,心里也干净。我身边那些人,个个都有钱,个个都体面,可他们看人的眼神,没有一个像你这样。”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林薇……”
“周远,”我打断他,“我喜欢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答我。只是送我到门口,看着我上车。我开车走的时候,透过后视镜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他没联系我。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我忍不住去了他站点。那个中年女人看见我,叹了口气。
“周远走了。”
我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了?”
她摇摇头:“不知道。他就说,有件事要去做,可能要一段时间。”
我站在那里,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他走了。
没有任何告别。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丢了魂一样。上班没精神,吃饭没胃口,晚上睡不着。父亲看出来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有一天晚上,父亲敲开我的门,坐在我床边。
“丫头,”他说,“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小子?”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
“他有他的路要走。你要是真喜欢他,就等。”
我看着父亲,眼眶发酸。
“等多久?”
他想了想,说:“等到他回来。”
我等了。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树叶开始变黄,风开始变凉。我每天下班回家,都会看一眼手机,看有没有他的消息。没有。
有一天,收到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工整。
打开一看,是他写的。
林薇:
对不起,不告而别。
你那天说的话,我都记得。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我就这么跟你在一起,配不上你。
我去做一件事。做好了,回来找你。做不好……
等我。
周远
我把信贴在胸口,哭了。
那天晚上,我给父亲看了那封信。父亲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小子,跟他爸一样。”
“什么一样?”
“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看着我,“丫头,你愿意等他吗?”
我看着窗外的月光。
“愿意。”
08
冬天来了,又走了。
春天来了,又走了。
又是一年夏天。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薇。”
我愣住了。
“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冲下楼去。电梯太慢,我跑楼梯,气喘吁吁跑到大门口,看见他站在那里。
他黑了,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牛仔裤,站在阳光下,像一棵挺直的树。
我跑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看着我,笑了。
“我回来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笑,眼泪就下来了。
他走过来,伸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抓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了很多,有茧子,有伤疤,但很温暖。
“你去哪儿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去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读了个书。”
我愣住了。
“读书?”
他点点头:“我报了成人高考,考上了大专,读了一年。然后又考了专升本,又读了一年。刚拿到本科文凭。”
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一年多,就是去读书了?”
他笑了:“你不是说喜欢我干净吗?可我自己知道,我除了干净,什么都没有。我想配得上你。”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傻子,”我说,“我不在乎这些。”
“可我在乎。”他说,“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不是以一个送快递的,是以一个能配得上你的人。”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那天晚上,我带他回家。
父亲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子,回来了?”
“林叔。”
父亲走过去,上下打量他一遍。打量完了,拍拍他的肩膀。
“不错,结实了。”
“是,工地干了几个月。”
父亲挑眉:“工地?”
他点点头:“学费是自己挣的。”
父亲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然后他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
“好!好小子!”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说了很久的话。他说这一年多的事,怎么白天干活晚上学习,怎么一边送快递一边背单词,怎么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怎么又考了专升本。他说得很平静,没什么渲染,就像说别人的事。
我听着,心里又骄傲又心疼。
父亲听着,不时点点头。
说到最后,父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小子,”他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父亲,说:“林叔,我想娶林薇。”
我愣住了。
父亲也愣住了。
他继续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本科文凭和一份刚找的工作。但我保证,我会对她好,会努力,会让她过上好日子。您愿意把她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认真。
父亲看着我们两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傻丫头,”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你以为你不认识他,我就不认识?十年前我就想,要是你俩能成,该多好。”
我愣住了。
“爸,你……”
他摆摆手,打断我。
“这小子他爸是我最好的战友,最好的兄弟。他出事后,我找这小子找了十年。我让人给他带过话,让他来,他不来。我知道他倔,跟他爸一样。”
他看着周远,眼神里全是慈爱。
“后来我想,既然他不来,那就让你去找他。丫头,你以为那天你拉他演戏,是偶然的?”
我彻底愣住了。
“那天的快递,是我让人安排的。”
周远也愣住了。
父亲笑了,笑得像个得逞的孩子。
“你们两个,一个倔,一个傻,不推一把,得磨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父亲,又看着周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原来他早就知道他是谁。
原来他一直在等,等我们自己走到一起。
09
那年秋天,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老家的院子里办的。来的都是最亲的人,两边加起来不到五十个人。我妈一直在抹眼泪,我父亲一直在笑,周远的那些工友来了七八个,都穿着最体面的衣服,站在那里有点局促,但笑得真诚。
婚礼上,父亲上台讲话。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们两个,沉默了几秒。
“三十年前,”他开口,声音有点沙,“我跟周远的父亲,在一个铺上睡了三年。那时候我们就说,以后要是生了孩子,一男一女就结亲家,都是男孩就拜把子。”
下面有人笑了。
父亲也笑了,继续说:“后来他走了,我找了他儿子十年。这小子倔,不来。我没办法,就想了个损招。”
他看向我。
“丫头,那天那个快递,是我让人安排的。我就想,让你俩见一面。没想到你这丫头,比我想的还猛,直接把人拉来当未婚夫了。”
下面哄堂大笑。
我的脸红了。
父亲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今天,”他说,“我算是替老周完成了心愿。他儿子,娶了我闺女。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走到周远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小子,以后叫爸。”
周远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爸。”
父亲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秋天的夜空很高,很蓝,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周远握着我的手,我靠在他肩膀上。
“想什么呢?”他问。
“想我爸。”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也是。”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那些星星,说:“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他跟我说,远子,做人要凭良心,要对得起自己。我那时候不太懂。现在懂了。”
“懂什么?”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温柔。
“懂他为什么让我凭良心。因为良心这个东西,让你知道自己是谁,让你不会走歪路。”
我靠回他肩膀上。
“那你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他想了想,说:“知道了。”
“谁?”
“林薇的老公。”他笑着说,“以后努力当个好老公,好爸爸,好女婿。”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看星星,说话,不说话,就那么待着。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但我们靠在一起,不冷。
后来我问他:“这一年多,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你的时候,就看书。看累了,就睡。第二天接着干活。”
我抬头看他。
“你就那么肯定,我会等你?”
他点点头。
“你说了会等。”
“万一我不等呢?”
他笑了:“那是我命不好。”
我看着他的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周远。”
“嗯?”
“以后不许再走了。”
他把我揽进怀里。
“不走了。”
10
三年后。
我们的儿子两岁了,会跑会跳,会叫爸爸妈妈,会缠着外公要糖吃。父亲被他缠得没办法,每次来都偷偷带糖,被我妈骂了无数次。
周远的快递站点开起来了,从原来那个小小的站点,扩大了三倍,手下有二十多个快递员。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八点回家,累是累,但干得很起劲。
我有时候会去他站点看看。那些快递员都认识我,叫我嫂子。那个当年帮我传话的中年女人,现在是站点的经理,每次看见我就笑,说周远当年住院那会儿,你那个着急的样子,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周远听了就笑,也不说话。
有一天晚上,孩子们睡了,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周远。”
“嗯?”
“你后不后悔?”
他转头看我:“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去送那个快递。要是不去,就不会被我拉去演戏,就不会……”
他打断我:“不后悔。”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笑了,那笑容跟三年前一样,干净,真诚。
“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天。”他说,“虽然一开始吓了一跳,但后来想想,挺值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
“周远。”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你等我。”
我们一起笑了。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地上。
我闭上眼睛,想着这些年的事。
想着那天宴会厅里的荒唐,想着他站在阳光下那个干净的眼神,想着医院里他睡着时皱着的眉头,想着那封让我等了许久的信,想着他站在公司楼下说“我回来了”。
想着父亲那天晚上在院子里说的话。
“丫头,有些缘分,是注定的。你躲不开,也逃不掉。”
原来真的是这样。
“周远。”我轻轻叫他。
“嗯?”
“爸说明天来吃饭,让你早点回来。”
“好。”
“儿子想让你带他去公园。”
“好。”
“还有……”
他转头看我。
我看着他,笑了。
“还有我爱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暖,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我也是。”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看灯火,看星星,看远处那些不知道是谁家的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风吹过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味道——有点嘈杂,有点疲惫,但也有很多很多的温暖。
我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很稳,很踏实。
就像这些年一样。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点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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