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点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我给你十个亿,不准走!”
机票碎片砸在我脸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我站在别墅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张被撕成四半的回程机票。窗外是陆家嘴永不熄灭的灯火,黄浦江上的游船正缓缓驶过,把一江碎金搅得更碎。背后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照得我无处可逃。
沈念站在我面前,赤着脚,穿着那件我看了五年的真丝睡裙。她的头发散下来,比白天那个高高在上的沈氏集团副总裁狼狈得多。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绝望和疯狂。
“十亿。”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够你在老家盖十栋楼,娶一百个媳妇。不准走。”
我低头看着那些碎片。那是今天下午刚取的机票,明天上午十点,飞长沙,再转汽车,回那个在地图上找都需要放大镜的村子。我娘在电话里说,对象是隔壁村的,小学老师,人老实,不嫌弃我年纪大。她说,建平啊,你三十了,该回来了。
五年了。
我给沈念当了五年司机。从她二十二岁大学毕业进公司,到她成为沈氏最年轻的副总裁;从她开着一百来万的保时捷,到换成那辆挂着五个八车牌的宾利;从她叫我“李师傅”,到后来上车只说“走”,我就知道往哪走。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没请过一天假,没出过一次差错。她应酬喝醉,我把车停稳在路边等她吐完;她加班到凌晨三点,我就靠在驾驶座上睡到三点;她被董事会那帮老狐狸气得摔手机,我默默捡起来把屏修好放回后座,一句话不多说。
我以为我们之间就是这样。司机和老板,雇佣关系,明明白白。
可现在她撕了我的机票,说要给我十亿。
“沈总。”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十亿是开玩笑的。”
“不是玩笑。”她往前走了一步,赤着的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冰凉冰凉的,“我名下有两家公司,三套房产,沈氏百分之七的股份,全加起来,值这个数。我都可以给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真的有疯狂,有绝望,还有一个我从来没看懂的东西。
“为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线。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台古董钟的滴答声。那是她父亲留下的,沈老爷子还在世的时候,每次我来接她,都能看见他坐在那张红木椅上,眯着眼睛听这个钟。
老爷子走了三年了。
“沈总,”我又说了一遍,“为什么?”
她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像是把五年的委屈全挤在嘴角。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她说,“五年了,我身边只有你。”
我愣在那里。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几乎贴到我面前。我闻到她身上的香味,还是那个牌子,五年没换过。
“李建平,”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你不准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还没说出口,客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沈家老宅的管家周叔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
“小姐,”周叔的声音有点发紧,“刘律师来了,说是有急事。”
沈念没有回头,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种疯狂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那个沈念——冷静,克制,刀枪不入。
“让他去书房等。”她说。
周叔应了一声,带着那个人走了。门重新关上。
沈念转过身,走到沙发边,拿起一件外套披上。然后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里面是那张机票的钱。”她说,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明天我让周叔给你订新的。你走吧。”
我看着她,没接那个信封。
“你不是说不准走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刚才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见。”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盏刺眼的水晶灯下,手里攥着那些碎片,茶几上放着那个装着现金的信封。窗外的黄浦江还是那条江,灯火还是那些灯火,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02
我没有回自己的出租屋。
那间十平米的隔断间在浦东一个老小区里,一个月一千二,我住了五年。沈念给我开的工资不低,一个月两万,加上各种补贴和奖金,一年能攒下二十来万。但我还是住那个隔断间,吃十五块钱的快餐,穿超市打折的衣服。我娘说,建平,你攒钱干啥?我说,攒够了就回来,娶媳妇,盖房子,过安稳日子。
三十年,我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从沈家别墅出来,我开着那辆陪了我五年的帕萨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凌晨两点的上海,高架上还是车来车往。那些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河,红的往东,白的往西,不知道都急着去哪。
我把车停在滨江大道边,摇下车窗,点了根烟。
我不常抽烟。只有实在想不明白事的时候才点一根。上一次点,是三年前老爷子去世,沈念在灵堂里跪了三天三夜,我就在外面守了三天三夜。那三天我想明白一件事:这个看起来什么都有的大小姐,其实什么都没有。
老爷子走了,公司那帮人就开始蠢蠢欲动。董事会里,那些跟着老爷子打天下的元老,一个个变成了吃人的狼。沈念那时候才二十四岁,大学刚毕业两年,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些人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但我知道。
因为每次她从公司出来,脸色都不对。有时候是发白,有时候是发青,有时候眼眶红着,但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上车只说“回家”或者“去公司”,多余的话一句没有。但我从后视镜里能看见她,看见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攥着裙子,攥得关节发白。
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是个司机。
但我能做我该做的。车永远干净,永远准时,永远稳稳当当。她应酬喝多的时候,我备着醒酒药和矿泉水;她加班太晚的时候,我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让她能在车上睡一会儿;她被董事会那帮人气得发抖的时候,我开稳一点,让她有时间平复。
五年,就这么过来的。
烟烧到手指,我才回过神来。掐灭,扔出窗外,又捡回来。这是我娘教我的,在外面要有素质,别给咱村丢人。
我把烟头扔进车载烟灰缸,发动车子,往出租屋开。
天快亮了。路过一个早餐摊,我停下车,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老板娘认识我,笑着说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说,今天有事,要早起。
我没告诉她,我本来应该早起去赶飞机的。
回到出租屋,那间小房间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行李箱还开着,里面装着给我娘买的羊毛衫,给我爹买的降压药,还有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对象”买的丝巾。我在商场挑了半天,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最后选了条浅粉的,导购说这个颜色小姑娘都喜欢。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娘打的。最后一条短信:建平,上飞机没?到了给娘打电话。
我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家里那边天还没亮,我娘肯定一宿没睡,就等着我上飞机的消息。
我拨回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建平?到了?”
“还没。”我说,“娘,临时有点事,今天走不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啥事?”我娘的声音有点抖,“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有,工作上的事,得处理一下。”我说,“过两天就走。”
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娘叹了口气。
“建平,”她说,“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那个小姐不放你走?”
我愣住了。
“娘听村里人说,你在上海给大户人家开车,伺候的是个千金小姐。人家说,这种活儿不好干,老板不让走,你就走不了。”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儿啊,咱不干了行不?钱咱不要了,回来就行。娘给你攒了两万块,够咱盖房子的地基了……”
我听着她的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娘,没事。”我说,“真的没事。就是临时有个活儿,干完就回。”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沈念的脸出现在我脑子里。她站在那盏水晶灯下,赤着脚,说“我不准走”的样子。还有她转身离开时,那个孤单的背影。
五年了,我第一次发现,我好像从来没真正看过她。
03
上午九点,我开车到了沈氏集团楼下。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主动来公司。以前都是她打电话,说“来接我”,我才来。平时没活的时候,我就窝在那个出租屋里,看电视,睡觉,或者开着车到处转转,认路。上海的路太难认,我刚来的时候分不清东西南北,花了半年才把全城摸透。
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的老位置,B2层036号。这个车位是专门给我留的,旁边就是她的专属电梯。五年了,这个位置从来没变过。
我在车上坐着,看着电梯门。九点十五,她应该已经到了。每天都是这个点,雷打不动。除非前一天晚上应酬喝多了,才会晚一点。
电梯门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我预想中那个穿着高定套装、踩着十厘米高跟鞋的沈念,而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常年混迹职场的精明和疲惫。他拿着手机,边走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漏了几句出来。
“……我下午就过去……你放心,那个丫头翻不了天……”
丫头。说的是沈念。
他挂断电话,从我车边走过,扫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不相干的物件,扫完就移开,大步走向一辆黑色奔驰。
我认得他。沈氏集团的副总,姓刘,老爷子还在的时候就跟着干。沈念叫他刘叔,但叫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走了,我才下车,走到电梯边。犹豫了一下,没按。
我能上去找她吗?以什么身份?司机?司机有资格直接上楼找老板吗?她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今天还会不会记得?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沈念。
“你在哪?”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情绪。
“楼下。”我说,“车库。”
“上来。”她说完就挂了。
电梯一路往上,停在二十八层。门开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秘书小陈站在门口,看见我,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李师傅,沈总在里面等您。”
我走过那间开着门的办公室,里面那些穿着考究的白领们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是这里的常客,但不是以客人的身份。平时我都是在一楼大厅等,或者在车里等,很少上到这层。
沈念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上没有标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铜牌,刻着一个“沈”字。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我看见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钢铁森林。阳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把门关上。”她说。
我关上门,站在原地。
她转过身。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跟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昨晚的痕迹。
“机票我让周叔重新订了。”她说,“明天下午的,可以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了等,没等到回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方便?”
“沈总,”我开口,“昨天晚上那些话……”
“昨天晚上我喝多了。”她打断我,“说过什么,你别当真。”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一层厚厚的壳。
“你真的喝多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李建平,”她说,语气有点冷,“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我没忘。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我是司机,拿钱办事的。她是老板,给我发工资的。我们之间,仅此而已。
“没忘。”我说,“那我明天下午走。”
她点点头,转身又看向窗外。
“出去吧。”
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五年了,连句再见都不会说吗?”
我停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沈总,”我没有回头,“再见。”
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得我眼睛发酸。
小陈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李师傅,昨天晚上是不是……”
她没说下去,但我懂了。
“怎么了?”我问。
小陈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昨天晚上董事会那帮人又发难了,说要把沈总换下来。刘副总那边联合了好几个人,今天下午就要开会表决。沈总昨天晚上一个人待到很晚,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办公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所以昨天晚上她回去的时候,已经是那个状态了。撕我的机票,说那些话,不是喝多了,是撑不住了。
“我知道了。”我说。
小陈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下了楼,回到车里,坐着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她的脸。她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她转身时那个冷淡的表情,她最后那句“连句再见都不会说吗”。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叔,是我。建平。”
“建平啊,”周叔的声音有点疲惫,“机票订好了,明天下午三点。我让人送到你住的地方?”
“周叔,”我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老爷子走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关于沈念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建平,”周叔的声音变得很低,“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我说,“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
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周叔叹了口气。
“你来老宅一趟吧。”他说,“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04
沈家老宅在虹桥,一栋三层楼的独栋别墅,院子里种着两棵几十年的香樟树。我来过无数次,每次都是来接沈念,或者在门口等。进去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周叔在门口等我。看见我的车,他摆摆手,让我停在外面。
“走走吧。”他说。
我跟在他后面,沿着院子里的青石小路慢慢走。香樟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老爷子走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小姐。”周叔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他跟我说,念念这孩子,看着厉害,其实心里比谁都软。她妈走得早,老爷子又忙,从小就是一个人。考上大学那年,老爷子高兴坏了,说要送她去最好的学校,以后让她接班。结果呢?她毕业才两年,老爷子就没了。”
我听着,没插嘴。
“那帮人以为老爷子不在了,小姐就好欺负。”周叔摇摇头,“他们不知道,老爷子早留了后手。”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建平,你知道老爷子为什么选你当小姐的司机吗?”
我愣了一下。
五年前我刚来上海,在一家劳务公司挂了个名。有一天他们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大户人家招司机,条件挺高,要求退伍军人,驾龄长,话少,靠谱。我去面试,见的不是沈念,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后来才知道是周叔。他问了几个问题,让我开了两圈车,就定了。
“为什么?”我问。
周叔没直接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你自己看。”
我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有点发黄,上面是一排穿着军装的人。我一眼就认出了最边上那个——我爹。
“老爷子当年在部队的时候,跟你爹是一个班的。”周叔说,“他们一起当过三年兵,睡上下铺。后来老爷子转业做生意,你爹回了老家,但一直有联系。你爹去世那年,老爷子还让人送过钱去。”
我的手有点抖。
“老爷子选你,不是因为你开得好,是因为他信得过你爹的儿子。”周叔看着我,“他跟我说过,建平这孩子,跟他爹一样,老实,靠谱,话不多,心里有数。把念念交给他,我放心。”
我把照片攥在手心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爷子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周叔的声音低沉下来,“他说,如果有一天念念撑不住了,就把这个给建平看,让他替我做件事。”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我接过来,展开。
是一封信。老爷子亲笔写的。
建平: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念念这孩子,命苦,从小没娘。我忙着做生意,顾不上她,等她长大了,想补偿,没时间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爹当年在部队,救过我一次。那次要不是他,我早就死在边境线上了。我一直想还他这个人情,没还上。
现在,我想求你一件事。
帮我看着念念。她要是过得好,你就看着,别出声。她要是被人欺负,撑不住了,你就帮帮她。不用多做什么,就站在她身边就行。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你这一回。
后面是老爷子的签名,还有日期。三年前,他去世前一个月。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风吹过来,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眼眶发酸,鼻子发堵,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棉花。
“老爷子走的时候,”周叔的声音也在发抖,“一直念叨两件事。一件是念念,一件是没来得及还你爹的人情。他说,这辈子欠的,下辈子还。”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封信折好,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周叔,”我说,“今天下午那个会,几点?”
周叔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三点。”他说,“在集团大会议室。”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知道了。”我转身朝车走去。
“建平!”周叔在后面喊。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两棵香樟树下,满头白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小心。”他说。
我点点头,上了车。
车开出老宅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周叔还站在那里。他冲我挥了挥手,然后慢慢转过身,往屋里走。
那个背影,跟老爷子好像。
05
下午两点五十,我把车停在沈氏集团楼下。
我没进去,就在车里坐着,看着那扇旋转门。进进出出的人很多,穿西装的,套裙的,拿着公文包,夹着文件袋,个个行色匆匆。大楼的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映着天空的云,一块一块的,像拼起来的拼图。
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小陈发的:李师傅,开始了。刘副总那边人不少,沈总一个人。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车子,开到集团后面的停车场。
这个停车场我熟。五年了,每次沈念加班,我就在这里等。后面有个小门,直通货梯,平时没什么人走。
我下了车,从后门进去,坐货梯到二十六层。然后走楼梯上二十八层。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层,两层。走到二十七层半的时候,我停下来,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是大会议室。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刘副总的秘书,还有一个是保安部的经理,姓张,我认识。
张经理看见我,愣了一下。
“李师傅?你怎么上来了?”
我没回答,只是往会议室那边走。
他伸手拦住我:“里面在开董事会,闲人不能进。”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比我高半个头,但眼神有点虚。
“让开。”我说。
“李师傅,你别让我为难……”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因为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眼前。
老爷子留给我的那封信。
他不认识那封信,但他认识信封上那个印。那是老爷子的私人印章,他见过。
“这是……”
“让开。”我又说了一遍。
他犹豫了一下,侧开身子。
刘副总的秘书想拦,被我扫了一眼,愣是没敢动。
我走到会议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正在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
“……她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三年,集团业绩下滑了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我提议,重新选举董事长,让有能力的人上!”
然后是几声稀稀拉拉的附和。
“刘叔说得对,是该换人了。”
“我也赞成。”
“我赞成。”
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是沈念的。
“还有谁赞成?”
又是几秒钟的安静。
“既然大家都有这个意思,”沈念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那咱们就按程序来。投票吧。”
我推开门。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头看我。长条桌边坐着十几个人,都是集团的核心人物。沈念坐在主位上,脸色发白,但背挺得笔直。刘副总坐在她右手边,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你是谁?”刘副总皱眉,“这里是董事会,谁让你进来的?”
我没理他,直接走到沈念身边。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她低头看信封,看见那个印章,手抖了一下。
“这是爸的……”
“老爷子留给我的。”我说,“三年前。”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刘副总站起来:“保安!保安呢?”
门口的张经理没动。他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转过身,看着刘副总。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张张脸——有些人我认识,是跟着老爷子打天下的老人;有些人不认识,是后来加入的新贵。他们有的眼神闪烁,有的低头看桌面,有的直勾勾盯着我,像盯一个突然闯进来的疯子。
“刘副总,”我说,“刚才您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冷笑一声:“听见了又怎么样?你一个司机,有什么资格站在这儿?”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这次是一张照片。
我爹和老爷子年轻时在部队的合影。两个年轻人穿着军装,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
“这个人,是我爹。”我说,“三十年前,他和老爷子一起当过兵。老爷子在边境线上负伤那次,是我爹把他背回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走到刘副总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刘副总,您跟了老爷子多少年?”
他愣了一下:“二十……二十年。”
“二十年。”我点点头,“老爷子待你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给你股份,给你职位,给你信任。他走了,你就这么对他女儿?”
刘副总的脸色变了。想说什么,但被我盯着,愣是没说出来。
我转过身,看着那一桌子人。
“我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一个司机,没资格站在这儿。但老爷子临走之前托我一件事——帮他看着他闺女。她过得好,我就看着,不出声。她要是被人欺负,撑不住了,我就得站出来。”
我顿了顿。
“今天,她撑不住了。所以我站出来了。”
06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那十几个人看着我,表情各异。有人尴尬,有人不屑,有人若有所思。刘副总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发作又不敢发作的样子。
我转身看向沈念。
她还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她盯着信纸上的字,眼眶泛红,但没有眼泪。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你早就知道?”
“今天才知道。”我说,“周叔给我看的。”
她点点头,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刘叔。”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您刚才的话,我再问一遍。您觉得我没资格坐这个位置,是吗?”
刘副总梗着脖子:“是。集团这三年业绩下滑,大家有目共睹。你一个小姑娘,凭什么……”
“凭什么?”沈念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凭我十二岁就在公司打暑假工,凭我大学四年每个假期都在各分公司轮岗,凭我进公司第一年就拿下的那个三千万的项目——那个项目,当时您是负责人,您没搞定,我搞定了。您还记得吗?”
刘副总的脸涨成猪肝色。
“凭我爸走的时候,把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都留给了我。凭我是沈家的人,这个公司姓沈,不姓刘。”沈念往前走了一步,“刘叔,我爸待您不薄。您今天做的事,对得起他吗?”
刘副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人站起来,是另一个副总,姓王,平时跟刘副总走得近。
“沈总,刘副总也是一片好心。集团这三年业绩确实不好,大家都有压力……”
“王叔,”沈念转向他,“您女儿去年出国留学,学费生活费一年八十万。这笔钱,是我从我个人账户划的,没走公司账。您还记得吗?”
王副总愣住了。
沈念又看向另一个人:“李总监,您父亲前年做手术,急需用钱,是我提前预支了您半年工资。您还记得吗?”
李总监低下头。
“陈经理,您儿子找工作,是我托人安排的。”
“赵主任,您家买房的首付,是我私人借的。”
她一个一个点过去,每个人被她点到的人都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刚才还跃跃欲试的那帮人,现在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缩在座位上不敢吭声。
刘副总站在那里,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发现没一个人站出来帮他,眼睛里闪过惊慌。
“你们……”他开口,“你们就这么让她一个丫头片子拿捏?”
没人回答他。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她都知道。这些人欠她的,拿她的,她都记着。但她从来不提,不催,不讨。只是等到今天,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一个说出来。
沈念走到刘副总面前,站定。
“刘叔,您跟了我爸二十年,我尊重您。但今天的事,咱们得有个说法。”
刘副总额头冒出冷汗:“你……你想怎样?”
沈念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吓人。
“您手里的股份,我按市场价收。您的位置,我找人接。您退休吧。”
“你敢!”刘副总吼起来,“你凭什么?我手里有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我是第二大股东,你没权力赶我走!”
沈念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刘副总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那是老爷子生前留下的一份遗嘱附件。上面写着一行字:刘建国所持股份,若有背叛公司及沈氏家族之行为,自动收回。
“这是假的!”他叫道,“不可能!他从没说过!”
沈念没理他,转向其他人:“今天会议暂时到这里。各位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咱们改天再开。”
那些人如蒙大赦,纷纷站起来往外走。走过刘副总身边的时候,没一个人看他。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我,沈念,还有瘫坐在椅子上的刘副总。
沈念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刘叔,”她说,声音很轻,“您走吧。股份的事,我会让律师联系您。”
刘副总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意,也有恐惧。然后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门关上。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沈念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沈总。”
她没回头。
“沈念。”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
“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没说话。
“他找了你,找了周叔,找了那么多人,就是不告诉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她。她还是没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因为你不需要知道。”我说,“你只需要好好活着。”
她转过身。脸上全是泪。
“可我好累。”她说,“三年了,我好累。”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满脸的泪。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五年了,不管多难多苦,她从来不掉一滴泪。可今天,在这个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她哭得像个孩子。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或者抱抱她。但我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我只是个司机。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也没做。只是站在她旁边,陪着她,看着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
过了很久,她止住泪,从包里拿出纸巾,擦干净脸。然后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谢谢你。”她说。
“不用。”我说,“应该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但跟她平时那种笑不一样。
“应该的?”她重复了一遍,“因为是我爸托你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回答。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又转向窗外。
“你明天还走吗?”
明天。机票。老家。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学老师。
我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我不会回答了。
然后我说:“不走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因为有人需要我。”我说。
07
那天之后,我没走成。
我娘打电话来,问我怎么还不回。我说工作忙,走不开。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不是那个小姐不让你走?”
我说不是,是我自己想留下。
她没再问。挂了电话,发了一条短信:那你照顾好自己。
那个小学老师的事,自然也就黄了。我娘说人家等不了,相亲去了别家。我没觉得遗憾,也没觉得可惜。那个人跟我素未谋面,我对不起她,但我没办法。
刘副总走了。股份被收回,职位被撤,灰溜溜地离开了沈氏。走的那天,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抬头看着那栋楼,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开车经过,他看见我,眼神复杂。我没停车,直接开过去了。
沈念开始忙起来。集团里那帮人经过那一役,暂时消停了,但谁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搞事。她比以前更忙,加班更多,应酬更频繁。但我发现她变了。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她会叫我上去,给她泡杯茶,然后跟我说说话。说的都是些琐事,公司里谁谁谁又搞什么小动作,哪个项目又出什么问题。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她就笑。
“你懂这些?”她问。
“不懂。”我说,“但听多了就懂一点。”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她喝多了。不是应酬喝多,是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喝的。我去接她的时候,她已经喝了大半瓶红酒,脸通红,眼睛也红。
“李建平,”她叫我,舌头有点大,“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我。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有点模糊。
“你知道吗?”她说,“我从小到大,没几个人对我好。”
我站着,没说话。
“我妈走得早,我爸忙,没人管我。学校里的同学,公司的同事,董事会那帮人,都是假的。”她举起酒杯,对着灯光看,“只有我爸是真的,可他也走了。”
她把酒杯放下,看着我。
“你呢?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有醉意,有疲惫,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真的。”我说。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我扶她下楼,送她回家。她在车上睡着了,头靠着车窗,睡得很沉。我把车开得很稳,怕颠醒她。到了别墅门口,我没叫醒她,就那么坐着,等她醒。
等了两个小时。
她醒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看见自己还在车上,看见我坐在驾驶座上,她愣住了。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太香了。”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然后她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建平。”
“嗯?”
“你上来睡吧。客房收拾好了。”
我摇摇头:“不用,我回车上睡就行。”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之后,她喝酒的次数少了。应酬还是多,但不再一个人喝闷酒。加班还是多,但不再把自己逼得那么紧。有时候我送她回家,她会让我进去坐一会儿,喝杯茶,说说话。说的还是那些琐事,但说的时候,她脸上有笑。
有一次,她问我:“你老家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山多,树多,空气好。就是穷。”
“有照片吗?”
我翻出手机,给她看。那些照片都是我娘拍的,歪歪扭扭的,拍的都是老房子,老树,老路。她看得很认真,一张一张划过去。
“好看。”她说。
“不好看。”我说,“你去了就知道了,啥都没有。”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光。
“那以后,你带我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也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下头去。
空气突然有点微妙。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说:“我困了,你回去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后面说:“李建平。”
我回头。
她站在客厅中央,那盏水晶灯还是那么亮,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说的以后,是多久?”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等你忙完这阵。”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比那天在会议室里的笑更真,更亮。
“好。”她说,“我等。”
08
春天的时候,沈念终于忙完了一轮。
集团新项目上了正轨,董事会那帮人彻底消停了,刘副总那边也没再搞事。她有一天突然说:“走,带我去你老家看看。”
我看着她,问:“认真的?”
“认真的。”她说,“我请了三天假。”
三天假。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第一次请这么长的假。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
她没有坐飞机,非要坐我的帕萨特。我说这车跑长途累,她说没事,就当兜风。我就开着那辆陪了我五年的车,载着她,一路往西。
从上海到湖南,一千多公里,开了十几个小时。她一开始还精神,跟我说话,问这问那。开到一半就睡着了,头靠着车窗,跟那天晚上一样。我把空调调高一点,把音乐关掉,让她好好睡。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找了个宾馆住下,第二天再往村里开。
第二天进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外面的山,眼睛亮亮的。
“真好看。”她说。
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山,想起她办公室里那些落地窗外的风景。陆家嘴的天际线,黄浦江上的游船,那些灯火辉煌的高楼。跟这里比起来,这里确实“啥都没有”。
“你别看现在,”我说,“等到夏天,树都绿了,好看。”
她点点头,继续看。
到了村口,我娘已经在等了。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着过年才穿的那件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车停下,她迎上来,眼睛却一直往副驾驶那边瞟。
我下车,给她介绍:“娘,这是沈念,我老板。”
沈念也下车,站在我娘面前。她今天没穿那些高定套装,就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也放下来,看着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阿姨好。”她说。
我娘看着她,愣了好几秒。然后突然握住她的手,眼眶就红了。
“好,好姑娘。”她说,声音有点抖,“建平这孩子,麻烦你照顾了。”
沈念也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娘会是这个反应。她看看我,又看看我娘,然后轻轻说:“阿姨,是他照顾我。”
我娘笑了,拉着她的手往里走:“进屋,进屋说话。”
那天晚上,我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肉,炒了地里新摘的青菜。沈念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边,吃得很香。我娘一个劲儿给她夹菜,她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阿姨,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得了吃得了,你们城里人胃口小,多吃点。”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我娘拉着沈念说话,问这问那。沈念也不嫌烦,一一回答。说到最后,我娘突然叹了口气。
“念念啊,”她第一次这么叫,“建平这孩子,命苦。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没让他过上好日子。他在外头这些年,我也帮不上啥忙。多亏你照顾他。”
沈念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我娘说:“阿姨,您养了个好儿子。他帮我太多了,是我该谢您。”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又红了。
那天晚上,沈念睡在我小时候那间屋里。床是一米二的木板床,被子是刚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她躺在那张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院子里坐着,抽烟。山里的夜很静,能听见虫叫,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我娘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建平,”她说,“你跟娘说实话。”
“什么实话?”
“那个姑娘,是不是你心里那个人?”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娘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娘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看不出来?”她说,“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她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
我还是没说话。
我娘叹了口气:“建平,娘不拦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别让自己后悔。”她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个真心人,不容易。”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想哭。
第二天,我们走了。我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直看着我们的车消失在山路尽头。沈念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你娘真好。”她说。
“嗯。”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
“李建平。”
“嗯?”
“我们的事,你想好了吗?”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着她。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想好了。”我说。
“那你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我想娶你。”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09
那年秋天,我们在上海办了婚礼。
没有大操大办,就在老宅里摆了几桌,请的都是最亲的人。我娘来了,周叔来了,沈念的几个朋友也来了。小陈当伴娘,我那个退伍后在上海开出租的老战友当伴郎。
婚礼很简单,但很热闹。沈念穿着白色婚纱,我穿着一身租来的西装,站在那两棵香樟树下,对着证婚人宣誓。说到“无论贫穷富贵,生老病死”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晚上,宾客散去,我们回到屋里。她坐在床边,看着我。
“李建平。”
“嗯?”
“五年了。”她说,“从你第一天来给我开车,到今天,正好五年。”
我想了想,还真是。五年前的今天,我第一次把车停在她公司楼下,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刚从学校出来,脸上还有没褪去的青涩。现在她二十七岁,已经是能把一帮老狐狸治得服服帖帖的女强人。
“是啊,”我说,“五年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你后悔吗?”她问,“这五年,你就这么耗着,什么都没得到。”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谁说我没得到?”
她愣了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我看了五年,第一次真正握住。
“我得到了你。”我说。
她愣住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说这五年的事,说那些我没看见的她的艰难,说她没看见的我的坚持。说到最后,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嘴角那个浅浅的笑上。
五年了。我第一次看见她睡得这么安稳。
后来,我没再开过车。
沈念说,你现在是我老公了,还开什么车。我说那不行,我得有事干。她说那你去公司吧,给你个职位。我说我去公司能干什么,又不懂那些。她说,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在那儿坐着就行。
我没去。还是开着那辆帕萨特,每天接送她上下班。有时候她去开会,我就在车里等着,跟以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开完会出来,她会直接坐进副驾驶,不是后座。
“你怎么不坐后面了?”有一次我问她。
“后面是老板坐的,”她说,“副驾驶是老公坐的。”
我笑了。
她也笑了。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比五年前成熟了一些,但笑起来还是跟当年一样好看。
“李建平。”她叫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走。”她说,“谢谢你留下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有爱,有依赖,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温柔。
“不用谢。”我说,“应该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是应该的?”
“嗯。”我说,“应该的。”
10
又过了两年。
那年夏天,我娘来上海住了两个月。她一开始不习惯,总说这不好那不好,空气不好,水不好,人也多,闹得慌。沈念就天天陪着她,带她去公园,去超市,去菜市场。慢慢地,她习惯了,说这地方也不错,就是太贵。
临走那天,她拉着沈念的手,说了很多话。什么“照顾好自己”,什么“常回来看看”,什么“建平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娘”。沈念听着,眼眶红红的。
送走我娘,我们站在机场外面,看着飞机从头顶飞过。
“想家吗?”她问。
“想。”我说,“但现在这儿也是家了。”
她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跟我五年前在会议室里看见的那个不一样。那个笑是苦的,这个笑是甜的。
我们开车往回走。路过外滩的时候,她突然说:“停一下。”
我把车停在路边。她下车,走到江边,我也跟着下去。
黄浦江还是那条江,两岸的高楼还是那些高楼。但天色变了,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橙红色,江面上铺了一层金,波光粼粼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江面,风吹起她的头发。
“李建平。”
“嗯?”
“你说,我爸能看见吗?”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金光。
“能。”我说,“他肯定能。”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带着笑。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她说,“谢谢你没走。”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她站在那盏水晶灯下,赤着脚,撕了我的机票,说要给我十个亿。
十个亿,能买很多东西。但买不来这一刻。
“不用谢。”我说,“应该的。”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
夕阳慢慢落下去,江面上的金光慢慢变成暗红,变成深紫,变成灰蓝。远处的游船亮起灯,从江面上缓缓驶过,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李建平。”
“嗯?”
“以后我们还来。”
“好。”
“每年都来。”
“好。”
“一直来。”
“好。”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带着夏天的味道。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的腰,就这么站着,看着那些灯,那些水,那些来来往往的船。
不知道站了多久,天完全黑了。
她直起身,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
“走吧,”她说,“回家。”
“好。”
我们转身往回走。她的手握在我手里,暖暖的,软软的。
走到车边,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我。
“李建平。”
“嗯?”
“我爱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我说。
她也笑了,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我发动车子,汇入那流动的车河。红的往东,白的往西,每一辆车都有自己的方向。我们的方向,是那个有她的地方。
五年前,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开开车,攒攒钱,回老家,娶个不嫌弃我的媳妇,过完这一生。
我没想到,上天给我准备了另一个剧本。
在那个剧本里,我给一个千金小姐开了五年车。她撕了我的机票,说要给我十个亿。我没要那十个亿,但我留下了。
因为有人需要我。
这世上,能被一个人需要,是件很幸福的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点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