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后汉都城汴梁被一层刺骨的寒意笼罩。
皇宫之内,年仅十九岁的皇帝刘承祐,下达了一道足以倾覆江山的诏令:
将邺都留守郭威留在京城的全部亲属,无论男女老幼、婴孺妇媪,尽数诛杀。
负责行刑的权知开封府刘铢,是个以酷烈闻名的酷吏。
他奉旨围捕郭威宅邸,将郭威妻子张氏、幼子郭青哥、郭意哥,以及郭威养子柴荣的妻儿、宗族亲党、仆役婢妾合计百余口,悉数押赴刑场。
刀光起落,哭声震地,汴梁街头血流成河。
史载“悉诛威家属于京师,婴孺无免者”,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都未能幸免。
刘承祐坐在深宫之中,听着宫外的惨叫,脸上没有半分不忍,只有一种挣脱桎梏的病态亢奋。
他刚刚在朝堂伏兵,斩杀了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位托孤重臣,满门抄斩,血洗朝堂。
此刻,他要把最后一个手握重兵的顾命大臣郭威,逼上绝路。
他以为,杀光权臣、屠尽亲族,就能独掌大权,成为真正的九五之尊。
他不知道,这一刀下去,斩的不是权臣的根基,而是后汉的国祚。
从这一刻起,他的皇位、他的性命、他的王朝,都已进入倒计时。
这位少年天子,从意外继位到诛臣夺权,再到众叛亲离、身死国灭,只用了短短三年。
他的一生,是五代乱世最惨烈的悲剧:
以杀戮夺权,因杀戮失国,用最极端的方式,走完了最短暂的帝王路。
一、储位天降:兄长暴亡,平庸皇子意外登极
刘承祐能坐上皇位,完全是一场命运的意外。
他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次子,出生于太原藩镇幕府。
在讲究嫡长继承的沙陀军事集团中,刘承祐从一开始就不是皇位的首选。
他的兄长刘承训,才是刘知远精心培养的继承人。
刘承训年长贤明,为人宽厚,深谙军政之道,朝野上下口碑极佳。
刘知远称帝后,立刻册立刘承训为开封尹、检校太尉、同平章事,以“储君”之礼相待,命他参与朝政,交接文武旧臣,俨然是未来的明主。
刘知远曾不止一次对心腹说:“承训仁厚有器度,必能安我河东基业。”
而刘承祐,在兄长的光环下,显得平庸而黯淡。
他自幼沉默寡言,性格内向,既无沙场军功,也无治国才略,在宗室与朝臣眼中,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皇子。
他的童年与少年时光,都活在兄长的阴影里,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登上皇位。
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乾祐元年(948年)正月,刘知远病重,而作为储君的刘承训,竟突然暴病身亡,年仅二十六岁。
刘承训之死,对暮年的刘知远是致命一击,本就病危的他,悲痛欲绝,病情急剧恶化。
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暴亡,刘知远别无选择,只能将目光投向次子刘承祐。
此时的刘承祐,年仅十七岁,毫无政治经验,更无兵权威望。
刘知远看着这个稚嫩的儿子,心中充满了不安与绝望。
他深知,后汉立国未稳,中原群雄环伺,契丹虎视眈眈,一个少年天子,根本无法掌控乱世危局。
弥留之际,刘知远为儿子铺好了最后一条路:托孤。
他召来四位最信任的心腹重臣——枢密使杨邠、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三司使王章、枢密副使郭威,外加宰相苏逢吉,组成托孤集团,将刘承祐托付给他们。
刘知远拉着刘承祐的手,含泪叮嘱:
“汝年幼,社稷重任,尽付五臣。凡事慎行,勿轻杀大臣,勿违旧制。”
他又对五位大臣说:“此子幼弱,后事托在卿辈。善辅之,勿负我。”
交代完一切,这位沙陀铁血帝王溘然长逝,在位仅十一个月。
刘知远死后,朝廷并未立刻发丧。
杨邠、史弘肇等权臣,担心宗室叛乱、藩镇异动,决定秘不发丧,先稳定局势,再拥立刘承祐继位。
他们迅速调动禁军,控制京城,安抚藩镇,清除异己。
直到一切稳妥,才为刘知远发丧,拥立刘承祐即皇帝位,是为后汉隐帝。
十七岁的刘承祐,就这样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推上了权力的巅峰。
他从未想过,这至高无上的皇位,竟是一座用鲜血与猜忌筑成的牢笼。
二、傀儡岁月:权臣当道,少年天子的屈辱与隐忍
刘承祐继位之初,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
托孤五大臣,各自掌控核心权力,形成了“文武财军”四权分立的格局,将皇权牢牢架空:
- 杨邠:总揽朝政,裁决百官任免,政令皆出其手;
- 史弘肇:执掌禁军,负责京城防卫,杀伐决断,威震朝野;
- 王章:掌管财政赋税,统筹国库钱粮,把控国家经济命脉;
- 郭威:手握重兵,征战四方,是后汉的军事支柱;
- 苏逢吉:位居宰相,负责行政事务,却与武将集团矛盾重重。
这五位大臣,皆是刘知远的开国元勋,跟随先帝出生入死,功高权重。
他们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位年少无知、毫无功绩的新君,对刘承祐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轻视与傲慢。
朝堂之上,君臣议事,刘承祐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杨邠作为首辅大臣,专断独行,凡事自行裁决,从不请示皇帝。
有一次,刘承祐想任命自己的亲信为官员。
杨邠当场否决,厉声说道:“陛下勿言,有臣在,万事无忧。”
可以说丝毫不给皇帝留面子。
史弘肇更是跋扈至极。
他出身武将,性格粗暴,视文官如草芥,更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一次朝堂宴会,史弘肇举杯大呼:“安朝廷,定祸乱,直须长枪大剑,毛锥子(文官)安用哉!”
公然贬低文官,藐视皇权。
还有一次,刘承祐想册封自己宠爱的耿夫人为皇后。
杨邠、史弘肇以“不合礼制”为由,坚决反对。
刘承祐据理力争,史弘肇竟拍案而起,怒目而视,吓得刘承祐不敢再言。
最终,耿夫人至死都未能得到皇后的封号。
耿夫人早逝,刘承祐欲以皇后礼葬,杨邠再阻:“妃无册封,不可逾矩”。
更让刘承祐屈辱的是,权臣们甚至禁止他随意颁布诏令。
凡朝廷政令,必须由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共同签署,才能生效。
皇帝的玉玺,形同虚设;
皇帝的旨意,无人遵从。
刘承祐身为天子,却连自己的家事、身边人的任免都无法做主。
他看着权臣们在朝堂上颐指气使,自己却只能端坐龙椅,沉默不语,心中的屈辱、愤怒与猜忌,如野草般疯狂生长。
他身边的亲信,尤其是他的舅舅李业,以及宠臣聂文进、郭允明、后匡赞等人,早就对权臣专权不满。
他的舅舅:李洪信、李洪义、李洪建、李业(李太后之弟);
其中李业是刘承祐近臣,极力怂恿诛杀权臣、屠郭威满门,后汉亡后被杀。
他们不断在刘承祐耳边煽风点火:
“陛下贵为天子,却受制于人,百年之后,何面目见先帝?”
“杨邠、史弘肇等人,权倾朝野,目无君上,久必为乱,不除之,陛下必为其所废!”
“如今四方太平,正是陛下亲政、收回大权的良机,若再隐忍,必成大祸!”
这些话,句句戳中刘承祐的痛处。
他想起先帝的嘱托,想起自己的傀儡处境,心中的杀意越来越浓。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铲除这些权臣,夺回属于自己的皇权,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少年天子的隐忍,从来都不是懦弱,而是等待一个复仇的时机。
他知道,自己势单力薄,不能轻举妄动,只能暗中积蓄力量,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
三、雷霆夺权:血洗朝堂,少年天子的绝地反击
乾祐三年(950年),机会终于来了。
此时,郭威受命镇守邺都,抵御契丹,远离京城。
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依旧在朝中专权跋扈,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刘承祐与李业、聂文进、郭允明等人,在深宫之中密谋,制定了一场周密的诛臣计划。
他们决定,趁权臣上朝之时,设伏兵于宫中,将杨邠、史弘肇、王章一举斩杀,然后迅速控制朝政,收回皇权。
十一月十三日清晨,杨邠、史弘肇、王章像往常一样,入朝议事。
他们身着朝服,昂首挺胸,步入崇元殿,丝毫没有防备。
就在他们踏入大殿的瞬间,殿门突然关闭,埋伏在两侧的禁军甲士一拥而上,刀斧齐下。
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乱刀砍死在朝堂之上,鲜血溅满了丹陛。
这三位权倾朝野的托孤重臣,就这样死在了少年天子的刀下。
刘承祐站在殿上,看着三人的尸体,心中积压多年的屈辱与愤怒,瞬间爆发。
他立刻下令,将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满门抄斩,不分老幼,悉数诛杀;
同时,逮捕三人的亲信、党羽,全部处死,一时间,汴梁城内血流成河,朝野震动。
随后,刘承祐召集文武百官,当众宣布:
“杨邠、史弘肇、王章等人,阴谋叛逆,欺君罔上,朕已将其诛杀,夷灭三族!
从今往后,朝政由朕亲理,百官各司其职,勿负朕望!”
满朝文武,目睹了朝堂血案,无不心惊胆战,无人敢有异议。
那些曾经依附权臣的官员,纷纷倒戈,向皇帝表忠心。
刘承祐用最血腥、最极端的方式,完成了一场绝地反击。
一夜之间,他从傀儡天子,变成了独掌大权的真正皇帝。
他收回了朝政大权,掌控了禁军,任免官员,颁布政令,无人再敢违抗。
这一刻,他尝到了皇权的滋味,也变得更加自信,甚至自负。
他以为,只要用杀戮震慑朝野,就能稳固皇位,掌控天下。
他的野心,不止于此。
他知道,四位托孤大臣,还剩一个手握重兵的郭威,镇守邺都,是他最大的威胁。
郭威与杨邠、史弘肇交情深厚,一旦得知朝中变故,必定起兵反叛。
于是,刘承祐做出了一个最愚蠢、最致命的决定:诛杀郭威,斩草除根。
他立刻颁布密诏,命邺都行营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步军都指挥使曹威,就地诛杀郭威与监军王峻;
同时,命刘铢诛杀郭威在京的全部亲属,也就是开篇那一场惨绝人寰的屠门之祸。
刘承祐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郭威远在邺都,群龙无首,亲属被诛,必定军心大乱,郭崇威等人定会奉旨行事,将郭威斩杀。
他低估了郭威的威望,也低估了乱世之中,兵权的力量。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道密诏,不仅没有杀死郭威,反而将自己逼上了绝路。
四、君逼臣反:郭威起兵,天子亲征的末日悲歌
刘承祐的密诏,并没有按他的意愿执行。
负责传诏的使者李弘义,深知郭威深得军心,不敢贸然执行密诏,反而将诏书内容如实告知了郭威。
郭威得知杨邠、史弘肇被杀,全家百余口被屠,当场昏厥,醒来之后,悲痛欲绝,怒发冲冠。
他看着手中的密诏,对麾下将士哭诉:
“我与杨公、史公,皆先帝托孤之臣,同心辅佐幼主,如今幼主听信谗言,诛杀忠臣,屠我全家,我何罪之有?
我本欲尽忠报国,奈何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
谋士魏仁浦献计,伪造诏书,宣称刘承祐令郭威诛杀麾下诸将,激起将士们的愤怒。
郭威麾下将士,本就对朝廷诛杀忠臣、屠灭功臣家属的行为不满,得知“诏书”内容,无不义愤填膺,纷纷高呼:
“请郭公起兵,清君侧,诛奸臣,为天下除害!”
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十四日,郭威以“清君侧、诛奸臣”为名,在邺都起兵,率大军南下,直扑汴梁。
消息传回京城,刘承祐大惊失色。
他没想到,郭威竟然真的敢起兵反叛,更没想到,郭威的大军进展如此神速。
此时的刘承祐,刚刚亲政,根基未稳。
他虽然掌控了禁军,但禁军将士大多是史弘肇旧部,对他诛杀权臣、屠灭功臣的行为心怀不满,军心涣散。
而朝中百官,更是人心惶惶,无人敢站出来为皇帝分忧。
李太后得知郭威起兵,痛哭流涕,劝刘承祐:
“汝初即位,未施恩德于天下,便诛杀大臣,今郭威逼京,何不遣使慰劳,令其罢兵,尚可保全社稷!”
刘承祐刚愎自用,拒绝了太后的建议,怒道:
“朕已亲掌大权,岂容逆臣犯阙?朕当亲征,斩杀郭威,以正君威!”
他任命慕容彦超为先锋,率禁军出城抵御郭威,自己则御驾亲征,坐镇刘子坡,与郭威大军对峙。
慕容彦超是一员猛将,却骄傲轻敌。
他率军主动出击,与郭威大军交战,结果一触即溃,大败而逃。
禁军将士见先锋溃败,纷纷倒戈投降,无人再愿为刘承祐卖命。
刘子坡一战,后汉军全线崩溃,刘承祐身边的亲信、卫士,四散而逃,只剩下几十名随从。
刘承祐看着兵败如山倒的局面,心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他这才明白,自己用杀戮夺权,终究守不住这江山;
他这才明白,先帝为何叮嘱他“勿轻杀大臣”。
但为时已晚。
五、众叛亲离:荒村殒命,少年天子的悲惨结局
刘子坡兵败后,刘承祐在苏逢吉、郭允明等少数亲信的护卫下,仓皇逃离战场,向京城西北方向逃窜。
他想逃回汴梁,据城死守,却发现,汴梁城门早已紧闭。
权知开封府刘铢,见皇帝兵败,拒绝开城,生怕郭威大军趁机入城。
刘承祐在城下呼喊。
刘铢在城上回应:“陛下兵败,无颜入城,将士们不会接纳您!”
堂堂天子,竟被自己的臣子拒之门外,无家可归。
刘承祐无奈,只能继续逃亡,来到赵村一个荒僻的村落。
此时,追兵已至,喊杀声震天。
随行的亲信们,见大势已去,纷纷四散逃命。
曾经围在他身边阿谀奉承的宠臣,如今都弃他而去。
最后,只剩下他最信任的郭允明,陪在他身边。
刘承祐看着郭允明,眼中充满了最后的希望,他以为,郭允明会誓死护驾。
可他错了。
郭允明见皇帝已是穷途末路,为了向郭威邀功,保住自己的性命,心中生出了杀主求荣的念头。
趁刘承祐不备,郭允明拔出佩剑,从背后狠狠刺向刘承祐。
刘承祐愕然回头,看着自己最信任的宠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与绝望。
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一手提拔的亲信,为何会背叛自己;
自己用鲜血夺回的皇位,为何会如此短暂。
一剑穿胸,鲜血喷涌。
年仅十九岁的后汉隐帝刘承祐,倒在了荒村的泥土之中,结束了他短暂而血腥的一生。
郭允明杀死刘承祐后,提着他的首级,准备向郭威投降。
可他没想到,郭威进入京城后,痛恨他杀主求荣,立刻下令将郭允明处死,为皇帝报仇。
苏逢吉得知刘承祐被杀,自知难逃一死,自尽身亡。
刘承祐死后,郭威率军进入汴梁,控制朝政。
他先是拥立刘知远的侄子刘赟为帝,稳定局势,随后在澶州发动兵变,黄袍加身,登基称帝,建立后周。
后汉王朝,从刘知远开国,到刘承祐亡国,仅仅存在了四年,成为五代十国时期最短命的正统王朝。
六、家国俱亡:少年天子的家人与身后事
刘承祐死后,他的家人,也落得悲惨的结局。
李太后,是刘承祐的生母,一位深明大义却无力回天的后宫女性。
她一生经历了丈夫开国、儿子暴亡、孙子亡国的悲剧。
刘承祐诛杀权臣时,她苦苦劝谏;
郭威起兵时,她劝儿子罢兵求和;
儿子兵败被杀后,她被郭威尊为昭圣皇太后,迁居深宫。
虽得善终,却在无尽的悲痛中度过余生。
刘承祐的后宫,没有留下子嗣。
他生前宠爱耿夫人,想立为皇后,却被权臣阻止,耿夫人早逝,无儿无女。
其他妃嫔,在国破家亡之后,或散或亡,无人再记起。
刘知远的宗室子弟,在郭威称帝后,遭到清洗。
刘赟被废为湘阴公,不久被处死;
刘知远的弟弟刘崇,在太原自立为帝,建立北汉,与后周为敌,延续后汉的血脉,却再也无法夺回中原江山。
刘承祐的一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他本是平庸皇子,因兄长暴亡,意外登上皇位;
他不甘做傀儡,用雷霆手段诛杀权臣,夺回皇权,却因刚愎自用、滥杀无辜,逼反忠臣,最终众叛亲离,身死国灭。
他的悲剧,是五代乱世“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必然结果。
在那个礼崩乐坏、皇权衰落的时代,没有军功、没有威望、没有根基的少年天子,仅凭杀戮夺权,终究无法立足。
他想做一个独掌大权的皇帝,却不懂治国之道;
他想铲除权臣,却不懂制衡之术;
他想稳固江山,却用最极端的方式,毁掉了王朝的根基。
十九年人生,三年帝王,一场血色赌局,满盘皆输。
后汉的江山,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刘承祐的名字,也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后世帝王的反面教材。
乱世之中,皇权易碎,人心难测。
杀戮夺权者,终被杀戮所灭;
暴政治国者,终被暴政所亡。
这,就是刘承祐用一生,留给历史的终极答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