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人事部的灯光白得刺眼。
郑宇把离职结算单推到我面前,手指重重戳在“物品损坏赔偿”那一栏。
“咖啡机,进口的,维修报价两千八。”
他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清楚印着我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数额。
扣除两千八百元后,只剩下一些零头。
茶水间那台机器确实老了,上周出了点问题。
但我记得,我只是按了下开关,它自己再没动静。
周围几个同事偷偷看过来,又迅速低下头。
我没有争辩,拿起笔,在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
李鹏飞。
笔画很稳,和写代码时一样。
走出公司大楼时,夕阳正好。
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红色的光,有些晃眼。
我回头看了看这栋工作了三年的地方。
然后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纯黑色图标的App。
屏幕冷光映在我脸上。
三次生物识别验证,通过。
一个简单的倒计时界面跳了出来,红色数字开始无声流动。
十二小时。
足够我走得很远了。
我知道,当那个数字归零的时候,有些东西会永远停下来。
而有些人,才会真正开始看见。
那些他们一直装作看不见的东西。
01
早晨七点四十分,我刷开了公司侧门。
楼道里还残留着夜间清洁后的水汽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液气味。
前台灯没全开,只有应急照明幽幽地亮着。
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很清晰。
技术部在八楼。
电梯厢上升时微微的嗡鸣声,是我每天早上的固定背景音。
工位靠窗,角落,安静。
电脑启动的工夫,我拿起水杯去茶水间。
那台德龙咖啡机静静立在台面上,金属外壳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漆。
我按下开关,指示灯没亮。
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上周它就这样了,时好时坏。
我接了杯饮水机的冷水,回到座位。
显示器已经亮起,四块屏幕上是不同的监控界面。
左边两块是后台数据流,实时滚动的数字和曲线,代表着订单、库存、物流状态。
右边两块是系统日志和预警面板,目前一片平静的绿色。
我坐下来,先检查了“盘古”系统。
这是三年前我刚入职时,用六个月时间重构的智能调度核心。
那时候公司日订单刚破五千,原有系统每天崩溃两三次。
郑宇在会上拍桌子,说再这样下去客户都要跑光。
吴盛把我叫进办公室,递过来一叠皱巴巴的需求文档。
“试试看,老板说给三个月。”
我看了两天文档,又看了三天代码。
然后对吴盛说,重写吧,三个月不够,得六个月。
吴盛去争取了,郑宇勉强点头,但补了一句。
“做不出来,你们技术部今年奖金别想了。”
那六个月,我几乎住在公司。
凌晨四点的城市,我从这扇窗户看过很多次。
“盘古”上线那天,系统平稳运行了二十四小时。
郑宇在晨会上表扬了技术部整体,说团队协作力量大。
吴盛想说什么,我轻轻摇了摇头。
没必要。
第二块屏幕上是“女娲”,自动补货与仓储优化系统。
去年上线的,让仓库周转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第三方仓库的负责人老赵,为此专门请我吃过一次饭。
“李工,你这玩意神了,我们夜班兄弟现在能少搬三成冤枉货。”
我笑了笑,说应该的。
饭钱最后还是我抢着付了,因为公司没有这类应酬的报销科目。
第三块是“伏羲”,客户行为分析与精准推荐引擎。
上个月刚完成第三次迭代,客户转化率又提了五个点。
销售部的小张靠着它,连续拿了三个月销冠。
他在走廊碰见我,总会用力拍拍我的肩膀。
“鹏飞,牛逼啊!今晚请你喝酒!”
但我一次都没去过。
我知道,销售部的庆功宴上,他们举杯感谢的是郑总的英明领导。
和市场部新设计的促销方案。
检查完三个系统,时间刚过八点。
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了,办公室里响起键盘声、拉椅子的声音、互相打招呼的声音。
吴盛端着茶杯经过我身后,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的屏幕,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走向他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沈美玲抱着一叠文件从前台那边过来,挨个工位发放本周的行政通知。
走到我这时,她轻轻放下一张单子。
“李工,楼下咖啡店新品试饮券。”
我抬头,她朝我浅浅笑了一下,脸颊有个很小的梨涡。
“行政部多申请了几张,给你一张。”
我说了声谢谢,把券收进抽屉。
那里已经躺着三张同样的券了,都是她“多申请”的。
九点整,郑宇准时走进公司。
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在技术部门口停顿了两秒,目光扫视一圈。
然后径直走向他自己的办公室,关门的声音不轻不重。
我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冷水,手指放在键盘上。
新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和过去一千多个日子一样。
02
午休前,吴盛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
“鹏飞,来一下。”
他的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塞满了各种技术书籍和行业白皮书。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长得有些疯。
吴盛示意我关上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等他开口。
他搓了搓脸,看起来有些疲惫。
“今年的调薪名单,报上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件,推到我面前。
我的名字在技术部名单里,靠前。
但后面的调薪幅度栏,是空的。
“老板的意思,”吴盛的声音低了些,“维护现有系统不算核心创新。”
“他说技术部今年的亮点不够,几个新项目都没做出成绩。”
我看了眼那份名单,没说话。
吴盛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我知道‘盘古’、‘女娲’、‘伏羲’是你一个人扛起来的。”
“我也跟郑总汇报过,这几个系统每年给公司省下的钱,少说几百万。”
“但他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是本职工作。”
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几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
“上次我跟他说,至少给你的薪资对标一下市场中级架构师水平。”
“他说什么你知道吗?”
吴盛苦笑了一下,模仿着郑宇的语气。
“老吴啊,公司培养一个人才不容易,要看长远发展,不要总盯着眼前这点钱。”
“年轻人,多锻炼多学习,未来都是自己的。”
我把名单推了回去。
“没事,吴总监。”
吴盛看着我,眼神复杂。
“鹏飞,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我点点头。
“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
他问得很含蓄,但我听懂了。
“暂时没有。”
我说的是实话。
这三个系统像我养大的孩子,我看着它们从无到有,一点点完善。
每次看到数据流平稳滚动,看到预警面板保持绿色,心里会有种很踏实的感觉。
虽然这份踏实,在别人眼里可能不值什么钱。
吴盛叹了口气,把烟按灭。
“行吧,你先回去工作。”
“对了,下半年可能还有一次调薪机会,我到时候再争取一下。”
我站起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那头,郑宇正和销售总监大声说笑着走过。
“这次的单子签下来,你们销售部立功了!”
“晚上我请客,地方随便挑!”
他们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充满干劲。
我回到座位,屏幕上的数据流依然平稳。
订单数刚刚突破八千单,还在缓慢增长。
“女娲”系统自动触发了一个补货指令,发往三号仓库。
一切都在安静、高效地运转着,像一台精密的钟表。
而制造并维护这台钟表的人,此刻正看着空白的调薪幅度栏。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会儿。
然后落下,继续写下午要交的代码。
窗外,午后的阳光有些烈,照在写字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
03
周五下午的月度总结会,各部门负责人都要参加。
技术部通常只需要吴盛去,但这次郑宇点名让我也去。
“带上你们那个智能调度的数据,”电话里他说,“简单讲讲。”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部门总监们面前都摊着笔记本。
郑宇坐在主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精神很好。
销售总监正在汇报,PPT上满是柱状图和折线图,箭头统统向上。
“……所以本月新签客户同比增加百分之三十,尤其是华东区,爆发式增长!”
郑宇不住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很好,这说明我们的市场策略是对的!”
销售总监趁机接话:“主要还是郑总您拍板的那套组合拳打得好,客户很买账。”
一片附和的笑声。
轮到我时,会议室已经有些燥热。
我把笔记本接上投影,调出“盘古”系统的数据面板。
“这是智能调度系统本月运行概况。”
“日均处理订单一万二千单,峰值时段并发量达到……”
“说重点,”郑宇打断我,“就说对业务有什么帮助。”
我切到下一张幻灯片。
“系统本月优化了三百二十条物流路线,平均每单配送时长缩短十八分钟。”
“因调度问题导致的客户投诉,下降至百分之零点三,去年同期是百分之二点一。”
“保守估计,直接节省的物流成本和售后成本,约四十五万元。”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郑宇点点头,但没看我,而是转向物流部负责人。
“老陈,你们这个月干得也不错。”
物流总监连忙摆手:“都是系统自动优化的,我们就是按指令执行。”
郑宇笑了:“系统是死的,人是活的,执行得好也是功劳。”
他又看向我:“好了,技术部的情况我知道了,下一个部门。”
我坐下来,合上笔记本。
销售部的小张坐在斜对面,朝我投来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歉意,也有点无奈。
会议的后半程,讨论的是下个月的市场推广预算。
数字很大,郑宇批得很爽快。
“该花的钱一定要花,要有格局!”
散会时,人群涌向门口。
我跟在后面,听见销售总监对郑宇小声说:“郑总,晚上那顿饭,还是老地方?”
“去,把几个大客户经理都叫上,好好庆祝一下!”
郑宇的声音很洪亮。
我回到技术部,办公室里只剩下几个人。
加班的同事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屏幕。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盘古”的后台代码库。
上周提交的一个优化算法,还没有人review。
吴盛的内线灯亮着,他应该还在整理会议纪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八楼的高度,能看见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像一条发光的河。
沈美玲轻轻敲了敲我隔断的玻璃。
“李工,还不走吗?”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正常下班点一个半小时。
“一会儿就走。”
她没离开,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刚才我去送文件,听见郑总和财务在说话。”
我转头看她。
沈美玲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了。
“好像在核对离职员工的费用,特别仔细,尤其是……技术部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立刻直起身,快步走回行政区。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滚动,那些我亲手写下的逻辑,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鹏飞,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条活鱼。”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这周加班,回不去。”
发送。
窗外的车河还在流动,不知疲倦地流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我关掉电脑屏幕,但主机还亮着。
指示灯在昏暗的工位上一闪一闪,幽幽的蓝光。
04
周一早晨,我发现咖啡机被人贴了张纸条。
“故障待修,暂停使用。”
纸条打印的,方方正正的宋体字。
沈美玲正在给绿植浇水,见我看着咖啡机,她走过来。
“上周五晚上坏的,彻底不能用了。”
“行政报修了,厂家说这款机型太老,零件要等,而且维修费不便宜。”
她说话时没看我,专注地摆弄着绿萝的叶子。
“听说要两千多呢。”
我嗯了一声,接了水回到座位。
吴盛今天来得比平时晚,眼下一片青黑。
他泡了杯浓茶,端着杯子站在我工位旁,半天没说话。
“鹏飞,”他终于开口,“你手头项目,文档都补齐了吗?”
“差不多了。”
“那……交接清单呢?”
我敲键盘的手停了停。
“还没开始做。”
吴盛喝了口茶,茶水很烫,他咧了咧嘴。
“有空整一整吧,未雨绸缪。”
他说完就回了办公室,门关得很轻。
但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中午在楼下快餐店,我碰见了仓储的老赵。
他端着餐盘非要跟我坐一桌,压低了声音。
“李工,听说你要走?”
我有些意外:“谁说的?”
“猜的,”老赵扒了口饭,“上礼拜你们技术部不是走了个小王吗?”
“这两天财务的人老往仓库跑,问设备损耗,问系统维护费,问得可细了。”
“我就琢磨,是不是又要裁人。”
老赵是退伍兵,说话直。
“李工,你要是走,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老赵没别的,请你吃顿好的,谢谢你那个‘女娲’系统。”
“真他妈好用,我现在晚上都能早点回家了。”
他笑了笑,眼角堆起很深的皱纹。
吃完饭回公司的电梯里,只有我和沈美玲两个人。
轿厢镜子映出我们并排站着的身影。
她忽然说:“李工,你记得行政部的小刘吗?”
“上个月离职的那个?”
“嗯,她走的时候,也被扣了钱。”
沈美玲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说她把会议室投影仪弄坏了,扣了八百。”
“其实那投影仪早就坏了,她离职前一周就报修过,我有记录。”
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
她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转头看我,眼睛很亮。
“所以有些事,别太老实。”
然后快步离开了电梯。
下午,财务部的人果然来了。
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抱着个文件夹,说话轻声细语。
“李工,核对一下你名下的固定资产。”
她递过来一张清单,上面列着几样东西。
笔记本电脑、双显示器、人体工学椅、还有一些测试用的手机和平板。
“麻烦你确认一下,这些设备有没有损坏或遗失。”
我一项项看完,签了字。
女孩收起清单,却没立刻走。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更小心了。
“还有……茶水间那台咖啡机,上周五晚上是你最后使用的吗?”
我抬起头。
“我不确定是不是最后,但我用过。”
“大概几点呢?”
“下午三点多,去接水。”
女孩在文件夹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地响。
“好的,谢谢配合。”
她转身走了,背影有些匆忙。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手指在键盘上悬空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一个隐藏文件夹。
里面有三个加密的工程文件,文件名很简单。
Pangu_Final.
Nuwa_Final.
Fuxi_Final.
每个文件最后一次修改时间,都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我完成了这三个系统的最终迭代,封存了代码。
因为吴盛说,公司暂时没有新的开发预算了。
“维持现状就好,稳定压倒一切。”
郑宇的原话。
我关掉了文件夹,点开了招聘网站。
首页推送的职位里,有几个薪资范围很吸引人。
但我没点进去看。
雨终于落了下来,敲打在窗户玻璃上,滴滴答答。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剪影。
05
离职申请是周三上午交的。
一张A4纸,打印的,理由栏写着“个人发展需要”。
吴盛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的手有些抖,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想好了?”
“嗯。”
“下家找好了?”
“还在看。”
吴盛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鹏飞,我知道公司有些事……做得不漂亮。”
“但你再等等,等我再跟郑总沟通一次,涨薪的事,也许还有转机。”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U盘放在他桌上。
“这是所有项目的源代码和文档,密码是我工号后六位。”
“交接清单我发您邮箱了,附件里有详细说明。”
吴盛盯着那个黑色的U盘,没动。
“你这一走,‘盘古’、‘女娲’、‘伏羲’谁维护?”
“代码逻辑我都写清楚了,注释很详细。”
“新来的人,熟悉至少要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
我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吴盛叹了口气,终于拿起笔,在部门负责人意见栏签了名。
“老板那边……我帮你说说。”
“不用,我自己去。”
郑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双开门,实木的。
我敲门进去时,他正在打电话,笑声很爽朗。
“王总放心!我们的系统绝对稳定,您那一万单,小意思!”
看见我进来,他指了指沙发,示意我坐。
电话又打了五分钟,多是恭维和保证。
挂断后,郑宇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起。
“李工啊,有事?”
我把离职申请放在他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笑容淡了些。
“个人发展?怎么,有更好的平台了?”
“就是想换个环境。”
郑宇身体向后靠进老板椅,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不过李工,咱们公司正处于上升期,你现在走,可惜了啊。”
他拿起一支万宝龙钢笔,在手里转着。
“这样,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回头我跟吴总监说说,给你调调岗。”
“或者你想做什么新项目,提出来,公司支持。”
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但离职嘛……按流程来,该交接交接,该审计审计。”
他在申请上签了字,笔迹龙飞凤舞。
“去找人事办手续吧,祝你前程似锦。”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快。
人事部的办公室在楼下,灯光比楼上更亮些。
HR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语速很快。
“离职证明要三个工作日。”
“工资和补偿金下个发薪日到账。”
“公司物品今天内归还,这是清单。”
我一项项核对,在归还的设备上签字。
笔记本电脑、显示器、测试机……
最后一项是:“其他公共物品”。
HR推过来一张照片,是那台咖啡机的特写。
“行政部报备,这台机器上周五彻底损坏,维修报价两千八百元。”
“调了监控,周五下午三点到四点间,只有你使用过。”
“所以公司决定,由你承担维修费用,从最后薪资中扣除。”
她递过来另一张纸,是扣款说明。
下面已经打出了扣除后的实发金额:四千七百二十三元六角。
我的基本工资是一万二。
加上未休年假折算和按规定应付的补偿,原本应该有两万出头。
现在,抹掉了零头,还剩不到五千。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大约十秒钟。
HR等了一会儿,试探着问:“李工,有异议吗?”
“有监控视频吗?”我问。
“有的,但涉及其他同事隐私,不方便给你看。”
“能证明是我弄坏的吗?”
“监控显示你使用后机器就坏了,公司按规定处理。”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电脑屏幕,没与我对视。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
我拿起笔,在扣款说明的确认栏,签了字。
“还有什么手续?”我把笔递还给她。
HR似乎愣了一下,接过笔。
“没……没了,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身,推开人事部的玻璃门。
走廊很长,白炽灯管从头亮到尾,照得一切都有些苍白。
回到八楼技术部时,我的工位已经空了。
电脑主机被搬走了,显示器也不见了,只剩一张光秃秃的桌板。
键盘鼠标当然也收走了,那是公司资产。
同事们都在埋头工作,没人抬头看我。
只有沈美玲站在行政区那边,手里拿着个文件袋,一直望着我。
我走过去,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纸箱。
“你的私人物品,我帮你收好了。”
纸箱不重,里面有几本技术书,一个保温杯,几支笔。
还有那几张她给我的咖啡券。
“谢谢。”我说。
沈美玲咬了咬嘴唇,把文件袋也塞进纸箱。
“这个……你也带上吧。”
我看了眼文件袋,没问里面是什么。
“保重,李工。”
她声音很轻,说完就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表格。
我抱着纸箱,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技术部。
那些熟悉的隔断,那些亮着的屏幕,那些低头忙碌的背影。
还有吴盛办公室紧闭的门。
电梯下行,失重感很轻微。
一楼大厅,夜班保安程老伯已经来交接了。
他看见我抱着纸箱,花白的眉毛动了动。
“走了,小李?”
“走了,程伯。”
我刷了最后一次门禁卡,侧门“嘀”一声轻响,绿灯熄灭。
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度。
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有些晃眼。
我走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把纸箱放在长椅上。
然后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纯黑色图标的App。
生物识别验证,第一次。
瞳孔扫描。
第二次。
指纹。
第三次。
面部识别。
全部通过。
一个简洁的界面跳出来,背景是深邃的星空图。
三个名字并排显示:Pangu.
Nuwa.
Fuxi.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绿色的“运行中”标志。
下方,是一个红色的按钮。
按钮上只有两个白色小字:“休眠”。
旁边有个倒计时输入框,默认是“0”。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输入:12:00:00。
按下确认。
倒计时开始跳动,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减少。
我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我抱起纸箱,走上车。
投币,坐下。
车子缓缓启动,公司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最终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06
晚上七点,我回到租住的公寓。
老式小区,六层,没电梯。
我的房间在顶层,朝西,下午会很晒,但租金便宜。
纸箱放在地上,我没立刻整理。
先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
等面泡开的工夫,我打开沈美玲塞给我的文件袋。
里面是几张复印件。
第一张是咖啡机的采购单,时间显示是四年前。
价格栏:三千二百元。
第二张是上个月的行政维修记录。
上面清楚写着:“咖啡机接触不良,建议更换,预估维修费超现值。”
建议人签字栏,是沈美玲的名字。
第三张是周五下午的监控截图打印件。
模糊的画面里,我确实在咖啡机前站了一会儿。
但我只是按了下开关,机器没反应,我就离开了。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15:23:07。
后面还有一张纸,是行政部内部沟通的邮件打印件。
发件人是郑宇,收件人是HR和财务负责人。
邮件标题:“关于技术部人员离职成本控制”。
内容很短,只有两句话。
“近期技术部可能有人员异动,请严格审核一切费用。”
“按制度上限执行,减少公司损失。”
邮件发送时间,是上周一上午九点零五分。
那是我和吴盛谈话,得知调薪无望后的第二天。
我把这些纸重新塞回文件袋,放在桌上。
方便面已经泡好了,我慢慢吃着,面有些坨了。
手机很安静,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吴盛没有联系我,郑宇更没有。
他们大概觉得,事情已经结束了。
一个技术员,扣了点钱,安静地走了。
很正常的人事流动。
八点左右,我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肩膀上,有些刺痛,可能是长期坐姿不对留下的老毛病。
擦干头发,我打开个人笔记本电脑。
连上网络,登录了一个境外加密服务器。
那三个工程的最终版本,安静地躺在云端。
我检查了一遍逻辑锁的设定。
“休眠”指令触发后,系统会进入一个伪装状态。
表面看起来还在运行,数据照常接收,日志照常生成。
但所有的核心运算,所有的输出指令,都会进入一个无限循环的缓冲区。
不处理,不响应,只是空转。
就像一个心脏还在跳动,但大脑已经停止思考的人。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伪装层会脱落。
系统会向所有接入的客户端,发送一条友善的提示:“系统维护中,请稍后再试。”
然后,彻底静默。
我关上电脑,躺在床上。
窗外能看见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彻夜不熄。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沈美玲发来的微信。
“李工,安全到家了吗?”
我回复:“到了,谢谢。”
“那个文件袋……”
“看到了。”
对话停顿了几分钟,她的状态栏显示“正在输入中”。
最后发来的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没回。
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道歉,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闭眼躺了一会儿,又睁开。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距离倒计时归零,还有八小时十三分钟。
我爬起来,打开台灯,开始整理纸箱里的东西。
技术书放回书架,保温杯洗了洗,笔插进笔筒。
那几张咖啡券,我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牛皮封面,边缘已经磨损。
翻开,里面不是代码,也不是笔记。
是一页页手绘的架构图。
从“盘古”最初的概念草图,到“女娲”的仓储模型,再到“伏羲”的推荐算法逻辑。
每一页都有日期,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批注。
“此处有优化空间,待实现。”
“客户反馈路径可缩短,需迭代。”
“物流接口不稳定,需增加容错机制。”
翻到最后一页,是三个月前画的。
一张很大的系统关联图。
“盘古”、“女娲”、“伏羲”三个核心,像三颗恒星。
周围围绕着几十个卫星模块:财务系统、CRM、WMS、TMS……
密密麻麻的连线,标注着数据流向和依赖关系。
在图纸的右下角,我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
“核心节点无冗余,单点故障将导致全系统级联瘫痪。”
“建议:增加热备,分解耦合度。”
下面是日期,和三个字。
“未采纳。”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
窗外的霓虹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一部分。
城市进入了后半夜,最安静的时刻。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这次是天气预报推送。
“明日晴,气温22-30度,东南风3-4级。”
我关掉推送,锁屏。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暖黄的光,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倒计时在后台,依旧一秒一秒地走着。
无人知晓。
07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来电,是新闻推送。
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五分。
倒计时还剩:00:54:17。
推送标题很醒目:“某电商物流系统大规模瘫痪,订单配送全面停滞”。
我点开,内容很简短。
“今日清晨开始,多家电商平台反映其物流服务商‘迅达供应链’系统异常。”
“订单无法处理,仓库停止发货,客户端无法查询物流信息。”
“记者尝试联系迅达公司,电话始终占线。”
“截至目前,官方尚未给出解释。有业内人士猜测,可能遭遇黑客攻击或系统故障。”
我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洗脸。
冷水扑在脸上,很清醒。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平静。
七点半,我煮了粥,煎了个鸡蛋。
坐在小餐桌前慢慢吃的时候,手机开始密集地震动。
不是推送,是来电。
第一个是吴盛。
屏幕闪烁着他的名字和号码,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挂断。
紧接着第二个,还是吴盛。
第三个,是陌生号码,属地本市。
我没接,也没挂断,就看着它响。
震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第四个电话进来时,我的粥喝完了。
这个号码我有印象,是公司前台的座机。
响了七八声,也停了。
手机暂时安静下来,但屏幕很快又亮起。
一连串的微信消息提示,争先恐后地弹出。
吴盛:“鹏飞!看到速回电!”
吴盛:“系统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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