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

许楚婷抱着厚厚的病案夹,脚步匆匆。

她不知道,口袋里沉默的手机,几个小时前收到了一条决定她命运的通知。

更不知道,这条通知的源头,是她最亲近的人。

病案统计科里,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于倩雪手忙脚乱地翻着表格,快要哭出来。

王永发盯着电脑屏幕,眼神发直。

主任唐荷香第三次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天阴了下来。

蒋德昌老教授拍在院长办公桌上的声音,似乎隐隐传到了这一层。

陈星驰在信息科的工位上,如坐针毡。

科长的眼神像刀子,刮过他面前的空白数据接口。

这一切混乱,都始于三天前,许楚婷消失的那个早晨。

而许楚婷此刻,正拉紧窗帘,蜷缩在柔软的被子深处。

屋外世界的喧嚣,与她彻底隔绝。

她只是太累了,想好好睡一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嗡嗡声,是病案统计科下午三点的主旋律。

空气里浮着油墨和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许楚婷坐在靠窗的工位,面前摊着三份刚从神经外科送来的紧急病案。

页边贴着醒目的黄色便签,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催促:“蒋老急用,下班前务必核对归档!”

蒋老,蒋德昌。

医院返聘的定海神针,也是出了名的严谨暴脾气。

他主刀的一例复杂脑动脉瘤手术要参与国际学术交流,需要调取近五年全部相关病例数据进行比对分析。

这活儿时间紧,要求高,容不得半点差错。

自然落到了许楚婷头上。

科室里其他人各忙各的,或者说,各“闲”各的。

老资格的王永发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翻着报纸,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

新人于倩雪对着电脑上的统计软件界面皱眉,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敲不下一个字。

主任唐荷香的办公室门虚掩着,能听到她压低嗓音讲电话的声音,内容无非是哪个会议、哪份报告。

许楚婷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重新落回病案。

她看得极细。

入院记录、病程记录、手术记录、检查报告单……一页页,一行行。

数字、日期、医学术语,在她眼里会自动串联、比对、纠偏。

这是一种经年累月练就的本能。

时间悄悄溜走。

窗外天色由明亮的白转为淡淡的金。

四点半,许楚婷拿起红色签字笔,在其中一份病案的麻醉记录单某处,轻轻画了个圈。

这里有个不易察觉的矛盾点。

术后用药记录的时间,与麻醉苏醒评估记录对不上。

差了十七分钟。

对于普通病历或许无伤大雅,但在蒋德昌那里,这就是硬伤。

她拿起内部电话,拨通神经外科护士站。

沟通,核实,确认是录入笔误。

挂掉电话,她在旁边空白处用清晰的小字做好更正备注,签上自己名字和日期。

另外两份也陆续发现了类似的小问题,一一解决。

五点十分,三份病案全部复核完毕,归档系统。

她刚点击完提交,座机就响了。

是神经外科的住院总,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小许,太好了!蒋老刚才还黑着脸问呢,说再不来他就要亲自去病案科‘看看’。这下总算赶上了。多谢啊!”

“应该的。”许楚婷声音平和。

挂了电话,她才感觉到肩膀的僵硬和胃部的轻微抽痛。

忘了吃午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男友陈星驰发来的微信。

“晚上别做饭了,累,出去吃。就医院后面那家新开的日料。”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了片刻,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关电脑,收拾桌面。

王永发早就不知去向,于倩雪还在和一堆基础数据较劲,脸憋得有点红。

唐荷香从办公室出来,拎着包,经过许楚婷工位时脚步顿了顿。

“小许,还没走?今天辛苦了啊,蒋老那边要得急。”

她笑容温和,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赞许和依赖。

“弄完了。”许楚婷起身。

“那就好。”唐荷香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关怀,“对了,明天上午有个科室短会,别忘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许楚婷穿上外套,拎起包。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办公室。

整齐的档案柜,嗡嗡低鸣的服务器,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纸张味道。

还有于倩雪那张茫然而努力的脸。

她关上了灯。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又随着她的脚步声,一段段熄灭。

02

那家新开的日料店装修考究,暖黄灯光,原木色调。

客人不多,显得安静。

陈星驰已经在了,坐在靠里的卡座,低头划着手机。

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衬衫,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

许楚婷在他对面坐下,带来一丝室外的凉意。

“点好了,都是你爱吃的。”陈星驰把菜单推过来,脸上带着笑,“三文鱼,甜虾,烤鳗鱼。够不够?”

许楚婷点点头,没看菜单。

她确实饿了,胃里空得发慌。

等待上菜的间隙,陈星驰的话明显比平时多。

他说起信息科最近在筹备的一个新项目,跟外面一家挺有名的医疗科技公司合作,开发医院内部的智能数据管理平台。

“这可是块大肥肉。”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项目经费足,做好了,后续的维护、升级,都有说法。科长私下透露,参与的人,年底考评和……那个,都会优先考虑。”

许楚婷安静地听着,用热毛巾慢慢擦手。

“关键是,”陈星驰话锋一转,语气更热切了些,“这个项目需要大量真实的病案数据做训练和测试。不是那种脱敏的统计数据,要具体案例,要有特点的案例。”

许楚婷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陈星驰。

“我们科的数据,有严格的调取和使用规定。”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陈星驰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凑得更近,“婷婷,你手里不是有归档查询权限吗?稍微……灵活一点。找一些有典型性的,比如治疗效果特别好的,或者病程比较有代表性的,又不涉及特别敏感信息的。导出来,格式转换一下,很简单。神不知鬼不觉。”

服务员端来了刺身拼盘和烤物。

精致的摆盘,食材泛着新鲜的光泽。

许楚婷却觉得胃口突然没了。

“这是违规的。”她放下毛巾,语气没什么起伏,“病案数据属于患者隐私,也是医院的重要资产。没有合规审批流程,私自导出用于商业合作项目,性质很严重。”

陈星驰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别说得那么吓人。又不是拿去卖钱,是用于医院自己的系统开发,最终受益的还是医院嘛。”他夹起一块厚切三文鱼,蘸了蘸酱油芥末,“再说了,谁会知道?你做事那么仔细。”

“我知道。”许楚婷说。

陈星驰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看着她,眼神里那点热切的光,渐渐被一种混合着不耐和不解的情绪取代。

“许楚婷,”他放下筷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你老是这么死板有意思吗?我在为我们的将来打算。这个项目是个机会,做好了,我在科里地位就不一样了。说不定还能搭上那条线,以后……”

“我们的将来,”许楚婷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疲惫,“不该建立在违规操作上。”

气氛骤然冷却。

烤鳗鱼的油脂香气,此刻闻起来有点腻。

陈星驰靠回椅背,脸色沉了下去。

“行,你清高,你讲原则。”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你就守着你那些破病历过一辈子吧。病案统计科,能有什么前途?天天跟一堆废纸打交道,累死累活,谁看得见?”

许楚婷没说话。

她看着盘子里的甜虾,晶莹剔透,却勾不起丝毫食欲。

陈星驰的话像细小的针,扎在她早已绷紧的神经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怨她的工作“没价值”

“没出息”。

只是这次,裹挟着更实际、更急切的利益诉求。

“我吃饱了。”她推开面前的碟子,声音很轻。

陈星驰看着她,胸膛起伏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招手叫服务员结账。

走出料理店,夜风一吹,有些凉。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却隔着一道无形的裂痕。

谁都没有先开口。

路过医院后门时,陈星驰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语气立刻换上了一种积极又熟稔的调子:“喂,科长!对,刚吃完饭。项目的事您放心,我正在想办法沟通……肯定尽力,保证完成任务!”

许楚婷脚步未停,径直往前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陈星驰挂断电话,快走几步追上来。

“婷婷,”他语气软了一些,试图去拉她的手,“我刚才话有点重。但我也是着急。你看,科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个机会真的难得……”

许楚婷把手抽了回来,插进外套口袋。

“规定就是规定。”她看着前方浓重的夜色,重复了一遍,“我帮不了你。”

陈星驰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脸色在路灯下明明灭灭,最后,彻底沉入阴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上午九点,病案统计科短会。

人都到齐了,围着椭圆形会议桌。

唐荷香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神色是一贯的温和持重。

“叫大家来,主要是说说年底这摊子事。”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年度病案质量核查,市里可能抽查的迎检准备,还有几个重点专科年底总结要的数据支持,都得抓紧。”

王永发端起保温杯,吹了吹表面的浮叶,啜饮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于倩雪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另外两个中年女同事低头摆弄着手机,偶尔抬眼看一下主任。

许楚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工作日志,手里握着笔。

“任务比较重,我们分一下工。”唐荷香翻开本子,“老王,你经验丰富,年度核查里那些老病历的抽检部分,你负责把关。”

王永发“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行啊,主任放心。不过我这眼睛最近老是花,看得慢,急活可干不了。”

唐荷香笑容不变:“不急,慢慢看,仔细点就行。”

她目光转向于倩雪:“小于,刚来不久,多学习。你就跟着老王,帮忙整理整理抽检列表,打打下手。”

于倩雪连忙点头:“好的主任。”

“小张,小李,”唐荷香看向那两位女同事,“迎检需要的近三年归档卷宗目录整理和数字化备份核对,你们俩辛苦一下。”

两人抬起头,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为难。

“主任,目录整理没问题,可数字化备份核对那个太繁琐了,还得跟信息科那边对接,我们怕搞不定啊。”姓张的同事开口道。

“是啊,而且我们手头还有日常借阅登记和催还的活儿呢。”姓李的补充。

唐荷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

“日常工作量是有的,大家克服一下。备份核对主要是细心,流程上……”她顿了顿,目光很自然地转向窗边,“楚婷,这部分你熟,要不你牵头带着她们弄一下?关键环节你把把关。”

许楚婷笔尖在纸面上顿住。

她抬起头,看向主任。

唐荷香的眼神里带着商量,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托付。

“还有,”唐荷香没等她回应,继续往下说,“心内科、神经外科、肿瘤中心,这三个科室年底的科研数据汇总分析,他们打了报告,点名希望我们科支持。这部分专业性比较强,要求也高……”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许楚婷身上,笑容加深了些:“楚婷,恐怕还得你来。你做事稳妥,跟他们沟通也顺畅。”

王永发又喝了口茶,发出悠长的吐气声。

于倩雪偷偷看了许楚婷一眼,眼神里有些同情,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另外两位女同事也低下头,不再言语。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所有的目光,有意无意,都汇聚在许楚婷身上。

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这些最难、最琐碎、最不能出错的话,交给许楚婷,最“合适”。

许楚婷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隐浮现。

她沉默了几秒钟。

窗外,一只灰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抖了抖羽毛,又飞走了。

“好。”她说。

声音不大,落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很清晰。

唐荷香明显松了口气,笑容真诚了许多:“那就这么定了。楚婷多辛苦点,其他人也积极配合。大家都是一个科室的,团结协作,争取把年底工作圆满完成。”

散会了。

人们陆续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交谈声,收拾东西的声音,重新充满了空间。

许楚婷坐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着工作日志上刚刚记下的寥寥几行字:-数字化备份核对(牵头)。

-心内/神外/肿瘤中心数据汇总分析。

笔尖无意识地在“分析”两个字上,反复描画,留下深深的墨痕。

于倩雪磨蹭着走过来,小声说:“楚婷姐,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尽管叫我。”

许楚婷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好,谢谢。”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

腰椎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

04

加班到晚上八点多,许楚婷才关掉办公室的灯。

整层楼几乎都空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电梯下行时,不锈钢墙壁映出她模糊疲倦的影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星驰。

“在哪?谈谈。”

言简意赅,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

许楚婷回了两个字:“楼下。”

走出住院部大楼,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外套。

陈星驰的车停在老位置,一辆白色的SUV,在路灯下很显眼。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开着暖气,混合着车载香薰的味道,有点闷。

陈星驰没立刻开车。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侧脸线条有些紧绷。

“项目的事,科长今天又问起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说还在沟通。”

许楚婷没接话,看着窗外零星走过的夜班医护人员。

“楚婷,”陈星驰转过头,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功利,特没底线?”

许楚婷依然沉默。

“我没办法!”陈星驰忽然提高了声音,又猛地压下去,胸膛起伏,“信息科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论资排辈,看背景,看关系。我有什么?我就是一个普通学校出来的,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普通工程师。这次的项目,是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表现机会!”

他抓了抓头发,语气带上恳求:“你就不能……变通一次?就一次。我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连累你。事后项目奖金下来,我给你买那个你看中好久舍不得买的包,行不行?”

许楚婷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车里光线昏暗,他的眼睛里有急切,有烦躁,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渴求。

“星驰,”她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那不是变通,是错误。用错误换来的东西,我背不动,你将来也背不动。”

陈星驰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失望,甚至嘲讽。

“错误?”他嗤笑一声,“许楚婷,你活在真空里吗?医院里比这‘错误’的事情多了去了,谁像你这么较真?你那个科室,离了你就不转了?唐主任哄着你多干活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死板?”

他的话像刀子,精准地剐蹭着她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

“还有,”陈星驰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异样,带着点规划未来的口吻,“你一个女孩子,在病案科那种地方,天天熬夜加班,图什么?我跟科长关系搞好点,以后说不定能帮你活动活动,调个清闲岗位。图书馆,后勤,哪个不比你现在强?到时候我们结婚,有了孩子,你也好顾家……”

“陈星驰。”许楚婷打断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陈星驰的话戛然而止。

车里安静得可怕。

暖气呼呼地吹着,吹得人脸颊发烫。

许楚婷看着他,看了很久。

目光平静,却像穿透了他精心构筑的所有理由和蓝图,看到了底下那些浮躁的、虚荣的、自私的底色。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

比加班到深夜,比核对成百上千份病案,都要累得多。

“我图什么,”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很重的东西下面挤出来,“我图我经手的每一份数据都对得起病人,对得起医生,也对得起我自己。”

她拉开车门。

冷风猛地灌进来,冲散了车里令人窒息的暖香。

“至于结婚,孩子,顾家,”她站在车外,背对着他,声音融进夜色里,听不出情绪,“你想得太远了。”

车门关上。

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陈星驰坐在车里,没动。

他盯着许楚婷头也不回走向医院大门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阴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又过了几天。

上午,许楚婷正在核对神经外科传来的一份数据列表。

内线电话响了。

是院监察室的号码。

她心里微微一动,接起来。

对方语气公式化,通知她现在去监察室一趟,“有些事情需要向你了解”。

放下电话,许楚婷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又想不出自己工作上有什么纰漏,值得监察室亲自过问。

她跟旁边工位于倩雪简单交代了一句,起身离开。

走廊很长,监察室在行政楼,需要穿过连接天桥。

天桥玻璃窗外,城市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监察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位是监察室的刘主任,面容严肃。另一位是干事,面前放着记录本和录音笔。

气氛有些凝滞。

“许楚婷同志,请坐。”刘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许楚婷坐下,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

“今天请你来,是接到实名反映,关于你在病案统计工作中存在的一些问题。”刘主任开门见山,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推到许楚婷面前。

是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是几份病案首页的扫描件,以及一些数据表格的截图。

关键信息被做了模糊处理,但许楚婷一眼就认出,那是她近期处理过的一部分归档病历。

旁边用红笔标注着一些疑问:“入院时间记录与护理记录疑似不符”、“诊断编码选择存在倾向性”、“该病例数据未纳入上月科室统计报表”……

“反映人指出,”刘主任的声音平稳,却带着重量,“你在近期部分病案数据归档和统计过程中,存在人为筛选、不规范操作的行为,可能影响数据的真实性和完整性。”

许楚婷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涌上来的荒谬和愤怒。

“刘主任,这些标注完全不属实。”她拿起那几张纸,指尖有点凉,但声音很稳,“这份,入院时间与护理记录差十分钟,是因为病人实际入住病房与办理入院手续之间存在合理时间差,我在系统里做过备注说明。”

她指向下一处:“这个诊断编码,是严格按照最新版ICD-10编码规则选择的,不存在倾向性。至于未纳入统计报表,是因为这份病历的最终病理报告在报表截止日后才返回,按规定应计入下个统计周期。这些在系统操作日志和我的工作笔记里都有迹可查。”

刘主任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操作日志和工作笔记,只能证明你做过这些步骤,但无法直接证明你的操作动机完全合规,尤其是‘人为筛选’的指控。”旁边的干事补充了一句。

“动机?”许楚婷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我的动机就是确保每一份经手的数据准确。我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去做任何‘人为筛选’。”

“反映人提供了一些……侧面证据。”刘主任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这次没有推过来,只是拿在手里,“提到你近期与信息科某项目组接触频繁,而该项目恰好需要大量病案数据。同时,你个人也面临一些……生活上的压力?”

许楚婷浑身血液好像瞬间凉了。

信息科项目?

生活压力?

她猛地想起陈星驰热切的脸,想起他那些关于“变通”、“机会”、“将来”的话。

想起几天前车里那不欢而散的谈话。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刘主任,我从未私自向任何项目提供过病案数据。我与信息科人员的接触,仅限于正常工作往来。”她竭力保持声音的平稳,但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至于生活压力,这是我的私事,与工作无关,更不构成违规操作的动机。”

“我们理解你的说法。”刘主任点点头,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理解”的成分,“但举报材料写得比较详细,院里也很重视。这件事,需要调查清楚。”

“我可以配合任何调查,提供所有相关记录。”许楚婷迎着他的目光,“但我必须说明,这些指控是对我职业操守的污蔑。”

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是许楚婷在解释、举证,对方在记录、提问。

问题尖锐,且始终围绕“可能性”和“动机”打转。

离开监察室时,外面的天更阴了。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

许楚婷没有立刻回科室。

她走到连接天桥的尽头,靠在冰冷的玻璃墙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寒意穿透外套,渗进皮肤。

她摸出手机,指尖在陈星驰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没有拨出去。

下午,唐荷香把她叫进了主任办公室。

门关上了。

唐荷香脸上没有了往常温和的笑容,显得心事重重。

“监察室那边……找我了解过情况了。”她斟酌着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柄,“楚婷啊,你怎么会惹上这种麻烦?”

“主任,我没有违规。”许楚婷直接说。

“我知道你平时工作认真。”唐荷香叹了口气,“但举报信写的有鼻子有眼,院里既然过问了,总得有个说法。现在正是年底关口,很多检查……”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许楚婷,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我的意思是,有时候,姿态可以放低一点。如果确实工作中有什么疏忽,不妨先承认下来,态度好一点,争取个从轻处理。把事情闹大了,对你,对科室,影响都不好。”

许楚婷看着唐荷香。

看着她眼中那清晰的、急于撇清、息事宁人的神色。

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底的寒潭里。

“我没有疏忽。”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更不会承认我没做过的事。”

唐荷香眉头皱紧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她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院里真要处理,你以为你硬顶着就能没事?听我一句劝,现阶段,接受处理,是最好的选择。等风头过了……”

许楚婷没再听下去。

她站起身。

“主任,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唐荷香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脸上写满了无奈和一丝……厌烦?

许楚婷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周围同事偶尔投来的目光,似乎也多了些揣测和躲闪。

于倩雪想过来问问,被她苍白的脸色吓住,没敢开口。

许楚婷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未完成的表格。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格子,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透不过气。

06

处理决定下来得很快。

就在监察室谈话后的第三天。

没有正式的文件,只有口头通知。

由唐荷香在科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语气沉重地宣布。

“鉴于近期反映的问题,经院方研究,对许楚婷同志做出如下处理:一,扣发本年度全年绩效奖金。二,即日起停职两周,进行深刻反思。希望许楚婷同志正确认识错误,端正态度,积极配合后续调查。”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王永发低头盯着自己的保温杯,仿佛上面突然长出了花。

于倩雪捂住嘴,眼睛睁得大大的。

其他同事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许楚婷站在那里,感觉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唐荷香那几句官腔,在反复回荡。

扣发全年奖金。

停职两周。

反思。

错误。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唐荷香。

唐荷香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整理手里的笔记本,动作有些不自然。

“楚婷啊,”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缓和些,“你先回去好好想想。科室的工作……暂时交给别人。”

她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工位上的私人物品。

笔,笔记本,水杯,一小盆绿萝。

动作很慢,却很稳。

收拾好东西,她抱起那个不大的纸箱,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于倩雪工位时,于倩雪小声叫了一句:“楚婷姐……”

许楚婷脚步顿了顿,对她轻轻摇了下头。

什么也没说。

走出病案科的大门,走廊的光线似乎格外刺眼。

她抱着纸箱,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墙壁映出她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

回到家,放下纸箱。

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黑透。

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有几条未读消息。

有彭欣妍焦急的询问:“婷婷,听说你被停职了?怎么回事?接电话啊!”

有科室其他同事小心翼翼的探问。

还有陈星驰发来的。

只有短短一句:“看到通知了。怎么会这样?你先别急,冷静一下。”

许楚婷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点开陈星驰的头像,进入聊天界面。

往上翻。

翻到那天在日料店,他热切地描述项目。

翻到车里,他不耐烦地抱怨她死板。

翻到他规划着让她调去清闲岗位,好顾家。

手指停在“监察室谈话”的前一天晚上。

陈星驰最后发来的一条:“楚婷,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就算不为我们,也为你自己想想。你在那个位置,有时候行个方便,没人会知道。别那么绝。”

行个方便。

没人会知道。

别那么绝。

许楚婷忽然扯了扯嘴角。

一个极其疲惫,又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清晰的、淬毒的链子。

监察室提到的“信息科项目”。

所谓的“侧面证据”。

急于让她认下“疏忽”的唐主任。

还有眼前这条,在她被正式处理后才发来的,看似关心实则撇清的短信。

举报者是谁。

为什么举报。

一瞬间,昭然若揭。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深、更钝的,仿佛心脏被掏空一块的冰凉。

她拿起手机,动作缓慢却坚决地,取出了电话卡。

小小的SIM卡,躺在她掌心,泛着金属的冷光。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

世界彻底安静了。

她走到床边,拉开被子,躺了进去。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闭上眼睛,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睡意如同潮水,汹涌而至。

她什么都不想去想,什么人都不想见。

只想睡觉。

一直睡下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许楚婷“消失”的第一天。

病案统计科的气氛有些异样。

少了那个总是安静坐在窗边工位的身影,空间似乎都变大了些,但也空荡了许多。

唐荷香一早来,习惯性地看向许楚婷的座位。

空的。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许楚婷已经停职。

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但很快被她压下去。

“小于,”她吩咐于倩雪,“今天蒋德昌教授那边需要调取他近三年所有主刀的脑动脉瘤手术病例,要得急,你负责找出来,整理好清单和核心数据,下午送过去。”

于倩雪脸色一白:“主任,我……我没单独弄过这么专业的病例筛选。系统查询条件怎么设?哪些算核心数据?”

“你自己研究一下,很简单。”唐荷香有些不耐,“按病种、主刀医生、时间筛选就行。数据就按常规手术记录摘要整理。抓紧时间。”

于倩雪不敢再问,战战兢兢地坐回电脑前。

王永发慢悠悠地泡好茶,开始处理唐荷香昨天交代的“不急”的老病历抽检。

他随手抽了几份,草草翻看,便在抽检表上打了勾。

上午十点多,神经外科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唐荷香桌上。

是蒋德昌的助手,语气很急:“唐主任,我们要的资料怎么还没发过来?蒋教授下午研讨会要用,正在发火!”

唐荷香心里一紧,赶紧去找于倩雪。

于倩雪急得满头汗,屏幕上查询结果乱七八糟,夹杂着许多不相关的病例。

“主任,我……我不知道怎么精确筛选蒋教授主刀的,好多联合手术的记录,系统好像没区分那么细……”

“你早点怎么不问!”唐荷香也急了,亲自坐到电脑前操作。

可她平时很少接触具体查询,操作生疏,折腾了十几分钟,也没弄出个所以然。

最后还是于倩雪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个过滤选项,才勉强拉出一份清单。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赶紧整理数据!”唐荷香催促,“挑重点手术,把手术名称、时间、关键步骤、预后先列出来!”

于倩雪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但面对复杂的专业记录,她看得眼花缭乱,进度缓慢。

下午两点,一份勉强拼凑、格式混乱、还漏了几例重要手术的清单,送到了神经外科。

后果可想而知。

蒋德昌震怒的声音,隔着半个楼层都能隐约听到。

“这就是你们病案科的水平?我要的是我所有手术的完整档案!不是这份狗屁不通的破烂清单!关键病例都漏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唐荷香接到电话,被劈头盖脸训了足足五分钟,脸色青白交加,连连道歉。

这边刚挂断,心内科的电话又来了。

询问他们年底总结要的并发症数据分析进度。

这部分原本是许楚婷负责的。

唐荷香头大如斗,只好安抚对方:“负责的同事暂时不在,我们会尽快……”

一天下来,鸡飞狗跳。

原本按部就班的工作,因为缺失了最核心的梳理和衔接环节,开始显露出混乱的苗头。

于倩雪被骂哭了一次。

王永发依然不紧不慢,对他负责的那部分“不急”的活,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另外两位女同事负责的数字化备份核对,也频频出错,和信息科那边沟通不畅,互相推诿。

唐荷香焦头烂额,不断地打电话,接电话,解释,协调。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平时不声不响、安静做事的身影,到底默默承担了多少。

而此刻,那个身影的主人,正躺在自家床上,沉浸在无知无觉的昏睡中。

窗帘紧闭,将一切嘈杂隔绝在外。

08

第二天,混乱开始扩散。

蒋德昌直接拿着那份漏洞百出的清单,冲进了分管医疗的副院长办公室。

老头子的怒火烧到了院级层面。

“我的手术档案,是临床研究和教学的重要资料!现在调取这么基础的信息,病案科都能弄成一团糟!这是严重失职!如果连基本的病历管理都做不好,还谈什么医疗质量,谈什么科研发展!”

副院长陪着笑脸安抚,转头一个电话把唐荷香叫上去,狠狠批评了一顿。

“唐主任,你们科怎么回事?蒋老是医院的金字招牌,他的事能这么敷衍吗?立刻、马上,把他要的资料完整、准确地整理好送过去!再出纰漏,我唯你是问!”

唐荷香后背冒汗,连连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