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组的饭桌上,李紫萱的无名指晃得人眼晕。
她嘴角噙着笑,声音裹着蜜,把婚期和那个据说家境殷实的未婚夫,轻描淡写地抛了出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恭维声。
只有我师父程磊,闷头灌下了一大杯白酒。
几天后,那份烫金请柬,精准地落到每个人办公桌上。
打开内页,一行小字格外刺眼。
“诚意邀请,礼金统一:玖仟玖佰玖拾玖元。”
我拿起手机,对准那行字,按下了拍摄键。
公司总群的聊天界面,在我指尖下安静地展开。
01
周五晚上八点,我们才从客户那里脱身。
案子总算告一段落,组长招呼大家就近吃个便饭,算是犒劳。
餐馆是街边常见的家常菜馆,烟火气十足。
六七个人围着一张圆桌,菜还没上齐,啤酒先倒满了杯子。
李紫萱是最后到的。
她拎着只小巧的链条包,连衣裙是温柔的杏色,衬得肤色很亮。
“不好意思呀,路上有点堵。”
她在预留的位子坐下,顺手将垂下的卷发拨到耳后。
那枚戒指就这么露了出来。
钻石不大,但切割得很闪,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格外醒目。
坐她旁边的冯佳琪第一个看见,立刻“哟”了一声。
“紫萱,这戒指什么时候戴上的?好事将近啦?”
李紫萱抿嘴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对着灯光微微转了转。
“他非要买,说了不用这么破费。”
语气里带着点儿嗔怪,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甜腻。
桌上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李紫萱这才“无奈”地承认,婚期定了,就在下个月。
“酒店是他家定的,环湖那家悦榕庄。”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本来我觉得太铺张了,可他家里人说一辈子就一次,不能委屈。”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桌上每一张脸。
“到时候大家都得来呀,给我撑撑场面。”
组长笑着应和,说一定到,这可是咱们项目部的大喜事。
张自明也跟着点头,说恭喜恭喜。
程磊坐在我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得很慢。
直到李紫萱说到婚礼预算,光是酒席和布置就几十万时,程磊拿起手边的啤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紫萱似乎注意到了,笑着看向程磊。
“程师傅,您可是前辈,到时候一定得多喝两杯。”
程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模糊的笑。
“好事,是好事。”
他声音有点哑,说完又去夹菜,筷子尖在盘子里拨拉了几下,却没夹起什么。
那顿饭的后半程,话题始终围绕着李紫萱的婚礼打转。
婚纱选了什么牌子,婚庆找了哪家,蜜月打算去哪里。
她话语间透出的信息和数字,像一层无形的膜,把餐桌隔成了两个世界。
我们这边是油烟和啤酒沫,她那边是水晶灯和香槟塔。
散场时,夜风已经凉了。
李紫萱的未婚夫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来接她。
她朝我们挥挥手,弯腰坐进副驾,车窗升起,隔断了外面的一切。
我和程磊顺路,一起往地铁站走。
路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
快到进站口时,程磊摸出烟盒,递给我一根。
我摆摆手,他也没勉强,自己点上了。
火星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小曾。”
他忽然叫了我一声。
我转过头。
他盯着远处路灯的光晕,慢慢吐着烟。
“有些事,听听就算了。”
“别往心里去,也别学。”
他没头没尾地说完,把烟蒂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进站的人流里。
那句话却像那点烟头的余温,一直留在了空气里。
02
周一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饭菜和倦意混合的气息。
李紫萱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抱着一大摞红色的喜糖盒,步履轻快地走进来。
“发喜糖啦!”
声音清脆,带着笑意。
“大家沾沾喜气!”
她开始从门口第一个工位发起。
每个盒子都是标准的红色,印着金色的囍字。
她走到每个人面前,递上糖盒,然后必定会微微弯腰,凑到对方耳边,低声说上几句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只能看到接到糖盒的同事,脸上先是露出礼节性的笑容,听完耳语后,那笑容或多或少都有些变化。
有的点点头,笑容加深。
有的则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有点勉强。
张自明坐在靠窗的位置。
李紫萱走到他旁边,弯下腰,红唇几乎贴到他耳朵。
张自明听着,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盒光滑的表面。
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李紫萱直起身,笑盈盈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才转向下一个。
轮到冯佳琪时,两人交换了一个更亲近的眼神。
耳语的时间也更长些。
冯佳琪边听边点头,最后甚至轻笑出声,伸手捏了捏李紫萱的手腕。
终于,她走到了我的工位旁。
“泽楷。”
她叫了我的名字,把喜糖盒递过来。
盒子入手,感觉不太对。
比之前看到的那些要沉一点,也大了一圈。
表面的红色绒布质感更细腻,金色的囍字是立体的,边缘还滚着细密的金边。
“专门给你留的,好看吧?”
她俯下身,一阵浓郁的香水味飘过来。
“婚礼的事儿,我之前吃饭时提过。”
她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我能听见。
“我这个人吧,其实挺怕麻烦的。就想弄得简单点,请的都是最亲近的朋友同事。”
“大家礼数到了,心意到了,我就最高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咱们都是一个公司的,平时关系也好。我跟我那几个好姐妹商量过了,礼金就是个形式,但形式也得好看,对不对?”
“她们都说,统一包个9999,数字吉利,长长久久嘛,也显得咱们关系铁,是一个圈子的。”
“你觉得呢?”
她说完,嘴角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睛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捏了捏手里过分精致的糖盒。
“到时候再看吧,还没发工资呢。”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李紫萱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起了极细的涟漪。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伸出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行,你好好考虑。反正请柬过两天就发,上面都会写清楚的。”
“记得一定要来啊。”
她转身走向下一个工位,背影依然轻快。
我打开那个特别的喜糖盒。
里面除了常见的巧克力和奶糖,还多了一小瓶包装精美的蜂蜜,以及一张手写的卡片。
卡片上是打印的字体:“挚友亲享,甜蜜加倍。”
我把盒子盖上,放到桌子角落。
旁边工位的同事探过头,看了一眼我桌上的糖盒,又看看自己手里那个普通的,什么也没说,默默转回了头。
办公室里,拆糖纸的窸窣声和低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
空气里甜得有些发腻。
03
下午上班后没多久,手机屏幕亮了几下。
是我们项目部几个年轻人私下建的小群,没有领导。
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没头没尾。
“最近某位准新娘,消费水平直线上升啊。”
接着是一张朋友圈截图。
李紫萱发的,定位在一家高档商场,照片里是几个奢牌购物袋。
配文是:“陪未来婆婆逛街,收获满满,开心~阿姨硬要买,拦都拦不住。”
下面她自己评论了一条:“唉,又透支了,下个月要吃土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跟了一条。
“上周不是才在群里抱怨房贷压力大,信用卡都快还不上了吗?”
“转眼就收获满满了?”
“这土是金坷垃拌的吧,吃了能长金子?”
一个捂脸笑的表情发了上来。
“少说两句吧,人家要结婚了,置办点东西正常。”
“就是,而且她那个未婚夫家里不是挺有钱么。”
“有钱也是人家的,跟她抱怨信用卡有啥关系……”
“话说,她中午发糖,跟你嘀咕啥了?神秘兮兮的。”
话题忽然转向。
被问到的人发了个省略号。
“还能是啥,暗示呗。希望礼金‘好看点’。”
“多好看?”
“你猜。”
“999?”
“大胆点,再加个零。”
一个震惊的表情包刷了上来。
“真的假的?疯了吧?咱们这交情,普通同事而已啊。”
“人家可能不觉得是普通同事呢,没听吃饭时说嘛,‘都是最亲近的朋友同事’。”
“亲近到要小一万?我亲表哥结婚我才包了三千!”
“她中午也跟我提了,说什么‘姐妹们都说好统一包9999,长长久久’。”
“哪些姐妹?咱部门的?还是她市场部的?”
“不知道,反正话里话外就是这意思。”
群里一时间被各种表情包刷屏。
惊讶的,嘲讽的,哭笑不得的。
这时,一个备注是“行政-冯佳琪”的人说话了。
“好了好了,都别瞎猜了。”
“紫萱要结婚,是喜事。礼金嘛,本来就是量力而行,随个心意。”
“她可能就是爱面子,话说得满了点,大家理解一下。”
“私下吐槽归吐槽,外面可别乱传,影响不好。”
冯佳琪是行政部的主管,虽然不在我们项目部,但因为在同一个办公区,也被拉进了这个小群。
她平时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人缘不错。
她这么一说,群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冯姐说得对。”
“嗯,知道了。”
“散了散了,干活。”
话题就此打住。
但没过几分钟,我的微信收到了冯佳琪的私聊。
“泽楷,在忙吗?”
我回了个“还好,冯姐有事?”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一会儿。
“也没什么事。”
“就是中午看到紫萱跟你聊了挺久。”
“她……是不是也跟你提礼金的事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提了几句。”
冯佳琪回复得很快。
“唉,这丫头,就是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可能确实被那几个朋友撺掇得有点飘了,觉得大家关系好,弄个统一数字好看。”
“你别往心里去,也别跟她硬顶。”
“她那个人,好面子,脾气也有点倔。你顺着他点,面上过得去就行。”
“咱们公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事,闹僵了不好看。”
我看着这一长段话,每个字都圆滑周到,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提醒。
“谢谢冯姐提醒,我有数。”
我这样回复。
冯佳琪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有数就好。你是个聪明人。”
对话结束。
我放下手机,看向办公室另一头。
李紫萱正站在打印机旁,和旁边工位的女同事说笑着,侧脸线条柔和,笑容明媚。
仿佛中午那些低语,群里那些吐槽,还有冯佳琪这番私下的叮嘱,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打印机吞吐着纸张,发出规律的声响。
那声音,有点像是某种倒计时。
04
第二天下午,我正对着电脑修改方案细节,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回过头,是李紫萱。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针织衫,妆容依旧精致。
“泽楷,有空吗?帮我看看这个。”
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婚纱设计图。
“去茶水间说吧,这边有点吵。”
她语气自然,像是临时起意。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跟着她走出办公区。
茶水间这会儿没人。
咖啡机亮着待机的红灯,饮水机发出轻微的嗡鸣。
李紫萱把平板放在小圆桌上,手指划动着图片。
“你看这款主婚纱,拖尾有三米,上面手工缝的珍珠和水晶。”
“还有这套敬酒服,是不是很显气质?”
她兴致勃勃地给我展示,不时询问我的意见。
我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心思并不在这些华美的裙子上。
铺垫了大约五六分钟,她终于话锋一转。
“婚礼的事情真是太多了,琐碎得让人头疼。”
她叹了口气,端起自己带来的保温杯,喝了一口。
“幸好有朋友们帮忙。尤其是礼金这块,省了我好多事。”
她抬眼看向我,眼神很真诚。
“我那几个最好的闺蜜,你知道的,就是财务部的小雅她们,主动提出来,说到时候她们的礼金统一包一个数。”
“说是图个吉利,也显得我们姐妹情深。”
“我想想也是,就答应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边缘。
“后来她们说,光她们几个统一也不好,显得生分。就说,要不问问平时关系好的同事,愿不愿意也一起?就当是……我们这个小圈子的一个默契?”
“数字是她们挑的,9999,长长久久嘛。”
她笑了笑,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探询。
“我想着,你平时跟我们项目组,还有市场部这边,关系都处得挺好。工作上也帮过我不少。”
“应该也算在这个‘关系好’的圈子里吧?”
茶水间里很安静。
只有饮水机加热时,内部水流翻涌的咕噜声。
“所以……”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点干。
“所以紫萱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也随9999?”
李紫萱连忙摆手,笑容扩大了些。
“不是希望,不是希望。就是……有这么个提议。”
“主要还是看个人心意和能力嘛。”
“我只是觉得,大家都是年轻人,又在一个公司,以后互相照应的地方还多。”
“这种人生大事上,礼数周到一点,感情也能更近一点,你说是不是?”
她的话说得非常漂亮,进退得宜。
把赤裸裸的索要,包装成了圈子的认同和感情的升华。
如果我拒绝,似乎就成了不识抬举、破坏默契、不愿融入“圈子”的那一个。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盛着恰到好处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仿佛认定我不会,或者说,不敢拒绝。
“这个数,对我来说有点压力。”
我尽量让语气平和。
“最近手头确实不太宽裕。礼金的心意我肯定到,但具体多少,我得再想想。”
李紫萱嘴角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落了几分。
但她很快又调整回来,只是眼神里的温度降了些。
“理解,理解。现在年轻人开销都大。”
“没事,你慢慢考虑。请柬过两天就印好了,到时候上面会写得比较清楚。”
“我也只是提前跟你通个气。”
她拿起平板,抱在胸前。
“那行,你先忙吧。我再去问问别人。”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态依然轻盈。
走到门边时,她回过头,又补充了一句。
“泽楷,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
“不过有时候吧,太有主意了,也容易吃亏。”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已经没什么暖意了。
“就当是姐姐我多句嘴。”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茶水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
我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点缝隙。
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冲淡了那股甜香。
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一切如常。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开始涌动。
而我,似乎正站在漩涡的边缘。
05
两天后,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上午。
行政部的小姑娘抱着一个纸箱,挨个部门派送快递。
纸箱里是李紫萱的婚礼请柬。
请柬的外壳是硬质的暗红色卡纸,烫金的龙凤图案,中间一个大大的囍字。
用料和做工,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不菲。
“李姐的请柬,大家收一下哈。”
小姑娘声音清脆,把请柬一份份放在对应的工位上。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拆封的窸窣声。
我拿起属于我的那份。
很沉,边缘锋利。
打开厚重的封壳,内页是米白色的厚纸,印着优雅的楷体字。
新郎新娘的名字,酒店地址,典礼时间……
一切都很标准,很精美。
我的目光往下移。
在邀请正文的右下角,典雅的纹样环绕之中,有两行比正文稍小一号的字。
第一行:“诚意邀请,礼金统一。”
第二行,是加粗的字体:“玖仟玖佰玖拾玖元。”
后面还跟着一个括弧,里面写着:“现金或转账均可,为免错漏,敬请配合。”
白纸黑字。
印得清清楚楚,端端正正。
仿佛这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项早已议定的、必须遵守的规则。
我捏着请柬内页,纸张冰凉光滑。
办公室里出奇地安静。
刚才还有的低声交谈和拆纸声,全都消失了。
每个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请柬。
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粘稠得让人呼吸不畅。
我抬起头,扫视了一圈。
张自明盯着请柬,嘴巴微微张着,脸色有点发白。
他旁边的同事,手指用力地按在那两行字上,指关节泛出青色。
更远一点的工位,有人把请柬轻轻合上,推到桌角,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
没有人说话。
连咳嗽声都没有。
这种沉默,比任何喧哗都更有力量。
它压在每个人的头顶,沉甸甸的。
李紫萱的工位在市场部那边,不和我们在一起。
但此刻,我仿佛能穿过隔断,看到她正微笑着,或许还在和谁轻松地聊着天。
笃定地等待着,这些沉默最终化为她账户上增长的数字。
我把请柬内页摊平在桌面上。
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调整好角度。
确保那两行刺眼的字,清晰地留在取景框里。
光线有点暗,我顺手按亮了台灯。
“咔。”
轻微的快门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
旁边工位的同事猛地转过头看我。
眼神里充满了惊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我没理会,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照片拍得很清楚。
“玖仟玖佰玖拾玖元”,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米白的纸面上。
我退出相机,点开微信。
找到那个我一直置顶,却几乎从未在里面发言的群——“XX科技全体同仁(500)”。
这个群里有公司所有人,上至老总,下至刚入职的实习生。
平时只有行政发通知,或者逢年过节领导发红包时,才会短暂地活跃一下。
我点开输入框。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我选中刚才拍下的那张照片。
点击,发送。
图片在群里跳了出来,异常醒目。
紧接着,我在下面输入了一行字。
打字的速度不快,每一个字都敲得很稳。
点击发送。
绿色的对话框弹了出去,牢牢跟在照片下面。
那一行字是:“李紫萱同事,建议你先去挂个脑科,顺便看看脸皮。”
发送成功。
屏幕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不止一个。
但整整一分钟,群里没有任何新消息弹出。
那两张图,和那一行字,就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等待着,看能激起多大的浪,或是被深不见底的沉默吞噬。
我锁上手机屏幕,把它正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请柬还在那里,摊开着。
那两行字,依旧刺眼。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更稠了。
我靠向椅背,目光望向窗外。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什么云,也没什么阳光。
06
那死寂的一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扣在桌上的手机,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
不是消息提示的那种短促震动,而是持续的、密集的嗡嗡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屏幕之下骤然沸腾。
我没有立刻去拿手机。
只是听着那震动声,看着办公室里其他人的反应。
离我最近的同事,死死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脖子梗着,仿佛那里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惊悚片。
斜对面的张自明,慌乱地抓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随即像被烫到一样迅速锁屏,抬头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又立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键盘边缘。
更远处,有人忍不住低低地“我靠”了一声,立刻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寂静被打破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紧绷、更加诡异的氛围。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压低,再压低,却止不住。
我这才拿起手机。
屏幕解锁的瞬间,微信图标上鲜红的数字已经变成了“99 ”。
点开公司大群。
消息正以爆炸般的速度刷屏。
最开始,是几个震惊到失语的表情包。
然后,有人小心翼翼地试探。
“这是什么情况……”
“请柬?礼金统一9999?我没看错吧?”
接着,更多被照片惊到的人冒了出来。
“真是请柬上印的?长见识了。”
“这操作……够硬核。”
“同事结婚,随礼不是自愿的吗?还能强制规定数额?还印请柬上?”
“挂脑科看脸皮……哈哈哈哈,虽然不厚道,但我有点想笑。”
“李紫萱人呢?不出来解释一下?”
“@市场部-李紫萱”
市场部那边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和李紫萱关系不错的女生跳了出来。
“@项目部-曾泽楷你什么意思?有事不能私下说?发大群里想干嘛?”
“紫萱姐结婚是喜事,你这样做太过分了吧!”
“礼金的事,可能就是个误会,或者是她们朋友间开玩笑的格式呢?”
立刻有人反驳。
“误会?请柬印得清清楚楚,玖仟玖佰玖拾玖元,括号里还写着‘为免错漏,敬请配合’,这是开玩笑的格式?”
“就是,这语气哪里像开玩笑?”
“朋友间统一没问题,扩大到全公司同事,还印请柬上要求,这就离谱了吧?”
“项目部-曾泽楷”这个前缀,开始在群里被反复提及。
“曾泽楷这回刚啊!”
“话是难听了点,但理是不是这个理?”
“反正要我随9999,我一个月房租才多少?我也想去挂脑科了。”
“支持!早就看不惯这种变相勒索了!”
也有和稀泥的。
“都少说两句吧,大喜的日子,闹成这样多不好。”
“就是,私下沟通解决嘛,何必弄得人尽皆知。”
“@项目部-曾泽楷快把消息撤回吧,给双方都留点面子。”
我看着飞快滚动的屏幕,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又放下。
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那张照片,和那句话,已经足够。
争论在继续。
有人开始计算,如果全公司五百人都随这个数,会是多大一笔钱。
有人贴出了《民法典》关于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的条款截图。
更多的人在@李紫萱,要求她本人出面说明。
李紫萱始终没有出现。
她的头像安静地躺在成员列表里,像是不在线。
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看。
冯佳琪终于出现了。
“大家都冷静一下。”
“这件事可能确实存在一些沟通上的误解。”
“紫萱年轻,考虑问题可能不够周全,请柬印制流程上也可能有疏漏。”
“但无论如何,把同事矛盾公开到公司大群,用词还如此激烈,是非常不恰当、严重影响公司团结氛围的行为。”
“请相关同事立刻停止在群内发表不当言论。”
“此事将由行政部会同相关部门调查后处理。”
冯佳琪的话,带着惯有的圆滑和官腔。
她把焦点,巧妙地引向了“公开矛盾”
“用词激烈”
“影响团结”。
至于请柬上那白纸黑字的要求,则被轻描淡写成了“误解”和“疏漏”。
群里安静了片刻。
那些支持我的、吐槽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冯佳琪代表了行政部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公司的某种秩序。
公然挑战这种秩序,需要代价。
就在这时,一条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发言人的备注是“技术部-程磊”。
只有短短一句话。
“请柬我看了。”
“印得是挺清楚。”
没有任何情绪表达,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这句话本身,就有千钧之重。
它像一块沉默的礁石,稳住了被冯佳琪话语搅动的水流。
群里再次陷入一种复杂的安静。
我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波澜,不在这个喧嚣的群里,而在群外,在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私聊。
来自一个几乎没怎么联系过的同事。
“哥们,牛逼。”
“不过,小心点。”
07
冯佳琪的消息发来没多久,我的座机就响了。
“曾泽楷,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起身,穿过办公区。
沿途碰到的人,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
那些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同情,也有避之不及的疏远。
冯佳琪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进”。
她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电脑屏幕。
见我进来,她抬了抬手,示意我坐下。
“把门带上。”
我关上门,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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