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冷气飕飕地往人脖颈里钻。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董事长傅建国坐在主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亮的桌面。

他的目光扫过行政部那边,落在低头盯着笔记本的肖婉清身上,只停留了一瞬。

“节前该维护的关系都走了吗?”傅建国的声音不高,却让交头接耳的声音立刻消失了。

他看向采购主管李刚,“宏达那边,是我们今年的重点。”

李刚脸上堆起笑,连忙点头。

“礼品准备好了吧?”傅建国问得随意,像是例行公事。

李刚的笑僵在嘴角,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李刚,又瞟向肖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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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闹钟是五点四十响的。

肖婉清在它响第二声前就按掉了,动作快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身边,彭浩宇背对着她,蜷缩着,被子拉得很高,只露出一点黑色的短发。

他昨晚又熬到后半夜,对着电脑屏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肖婉清轻手轻脚地起来,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天还是青灰色的,楼下早点铺的灯刚亮,昏黄的一团。

她看着那光,发了会儿呆。

房贷短信是昨天傍晚到的,银行扣款成功的通知,接着是余额提醒。

数字缩水得让人心慌。

彭浩宇上个月的业绩提成又没达标,底薪扣掉社保公积金,拿到手薄薄一沓。

他的话越来越少了。

厨房里,肖婉清把昨晚的剩饭倒进锅里,加水煮粥。

蒸屉上热着馒头和鸡蛋。

动作机械,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今天公司要开月度例会,行政部要准备会议材料,核对流程。

还有那份“宏达”公司的接待预案,李主管催了两次了。

宏达是公司新搭上的供应商,据说背景很硬,董事长亲自打过招呼。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白色的蒸汽扑上来,模糊了肖婉清的脸。

七点整,彭浩宇揉着眼睛出来,胡子拉碴,坐在餐桌前沉默地剥鸡蛋。

“今天能早点回来吗?”肖婉清把粥推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

“看情况吧。”彭浩宇头也没抬,把蛋黄整个塞进嘴里,噎了一下,用力捶了捶胸口,“有个客户难缠,还得磨。”

“少抽点烟。”肖婉清说。

彭浩宇“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出门前,肖婉清看了看鞋柜上的零钱罐,里面只剩几个钢镚。

她想了想,还是从自己钱包里抽出唯一一张百元钞票,塞进彭浩宇挂在门口的外套口袋里。

他没看见,或者说,假装没看见。

早高峰的地铁能把人挤成照片。

肖婉清缩在角落,抓着冰冷的扶手,闻着周围混杂的汗味和早餐味。

手机屏幕亮着,是李刚发来的微信。

“小肖,到了先去我办公室一下,宏达的事。”

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肖婉清盯着那个表情,心里莫名地紧了紧。

公司写字楼的大堂光可鉴人,空调开得很足,一走进去,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行政部在九楼。

肖婉清放下包,还没来得及开电脑,就被李刚叫进了办公室。

李刚四十多岁,有点胖,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神很活络。

他示意肖婉清关上门。

“宏达那边的王总,下周三过来谈续约。”李刚搓着手,压低了声音,“傅董很重视,让我们这边把礼数做足。”

肖婉清点点头,等着下文。

“往年呢,给关键客户的节礼,都有一定……灵活性。”李刚斟酌着用词,目光在肖婉清脸上扫了扫,“现金太扎眼,实物又怕不对胃口。所以一般呢,咱们都是准备超市的购物卡,面值灵活,也实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推过来。

上面写着一个数字:11000。

“就按这个标准准备。”李刚说,“要得急,你这几天就办一下。记住,发票抬头开公司,项目写办公用品或者劳保用品。”

肖婉清接过便签纸,指尖碰触到冰凉的桌面。

“李主管,这个金额……走报销流程的话,需要哪些前置审批?”她问得小心。

李刚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先去买,把发票开回来。”他放下杯子,语气如常,但话里的意思却绕了个弯,“流程的事,走一步看一步。财务那边……老冯管着,他认发票。”

他看了看肖婉清,又补充一句:“这钱你先垫上,回来就报。公司还能欠你的?”

肖婉清捏着那张便签纸,边缘有点割手。

一万一千块。

她卡里的余额,离这个数差得远。

“好的,李主管。”她听见自己说。

走出办公室,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一道光斑。

有些刺眼。

肖婉清眯了眯眼,把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贴着她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02

整整一上午,肖婉清都有些心神不宁。

处理会议纪要时打错了好几个字,给各部门分发通知时,差点漏掉销售部。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数字,11000,像一串滚烫的烙印。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肖婉清端着水杯,假装去茶水间添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到了财务部所在的区域。

财务部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敲击键盘和低语的声音。

她看见冯平的独立办公室就在最里面,百叶窗合着,看不清动静。

冯平是公司的财务总监,比李刚还大几岁,个子不高,总是穿着熨帖的衬衫,背挺得很直。

他说话慢条斯理,很少提高音量,但公司里没人不怕他。

资金审批、费用报销,最终都要过他手里那支笔。

肖婉清在走廊里徘徊了一下,看到财务部的会计小张正拿着饭盒走出来。

“张姐,吃饭去啊?”肖婉清笑着打招呼。

小张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平时话不多,但还算和气。

“是啊,楼下新开了家米粉,去尝尝。”小张看了看她,“肖助理有事?”

“没什么大事。”肖婉清装作随意地问,“张姐,我想咨询一下。如果部门有一些……嗯,业务招待或者公关方面的费用,金额稍微大点,报销的时候需要注意什么呀?比如,需要提前填什么特别的申请单吗?”

小张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了看肖婉清,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招待费啊……”她拖长了声音,“有发票就行吧,发票合规,事项合理。具体得看领导批不批。”

“那……像超市购物卡这种,发票开‘办公用品’,能行吗?”肖婉清问得更具体了些,手心有点出汗。

小张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走廊里没人。

她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极低:“肖助理,这得看是谁去办,办给谁。有的能行,有的……就不太行。”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关键不在发票,在办事的人懂不懂规矩。”

说完,她拍了拍肖婉清的手臂,笑了笑,“我也就瞎说,具体你还是得问冯总监或者你们李主管。我吃饭去了啊。”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肖婉清站在原地,手里的一次性水杯被捏得微微变形。

规矩。

她想起李刚那含混的指示,想起冯平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渐渐凝成了实体的块垒。

下午快下班时,肖婉清去公共打印机那里取文件。

打印机离财务部的后门很近。

她正低头整理着吐出来的纸张,忽然听到冯平办公室里传来声音,不算大,但因为门没关严,断断续续飘出来。

“……上次市场部那个单子,怎么做的账?”

是冯平的声音,依旧平缓,但带着冷意。

另一个唯唯诺诺的男声,听不出是谁。

“脑子不清醒?那种票也敢拿过来充数。”

“规矩就是规矩。该走的门路不走,净想些歪的。”

“下不为例。这次给你平了,再有下次,自己跟董事长解释去。”

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声音,和一声闷闷的、像是文件被丢在桌上的声响。

肖婉清屏住呼吸,快速抱起打印好的文件,快步离开。

走回自己工位的路上,她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该走的门路。”

冯平的话,和小张含糊的提示,像两根细线,慢慢绞在一起。

她坐回座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有些发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彭浩宇发来的短信。

“晚上陪客户,不回来吃了。”

简短,没有多余的字。

肖婉清看着那条短信,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起来的便签纸。

硬硬的边缘,硌着手指。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没有温度的星河。

她想起早上出门前,塞进彭浩宇外套里的那张一百块钱。

不知道他发现了没有。

也不知道,他今晚陪客户,又要喝多少酒,说多少违心的话。

都是为了生活。

可生活的门路,到底该怎么走?

她第一次,对李刚交代的这件“简单”任务,产生了清晰的恐惧。

那不是对工作本身的恐惧。

是对水面之下,那些看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支配着一切的东西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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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两天,肖婉清像上了发条。

她利用午休和下班后的时间,跑了五家不同的超市。

不敢在一家买太多,怕惹人注意,也怕发票金额太大不好解释。

第一家,城东的大型连锁超市。

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最后停在烟酒柜台前。

心跳得有点快。

“麻烦您,我想买购物卡。”她的声音比平时低。

售卡处的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寻常:“要多少面值的?多少张?”

“一千面值的……五张。”肖婉清说。

阿姨利落地开票、刷卡、激活,把五张金色的卡片和一张卷打发票递给她。

“办公用品。”阿姨在开发票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像是在提醒,又像是例行公事。

肖婉清接过那沓卡片和发票,薄薄的塑料片,却沉得坠手。

五千块。

她工资卡里的流动余额,一下子少了一大截。

第二家,社区超市。

买了三张一千的。

第三家,第四家……

每买一次,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卡片在包里渐渐摞起来,发票也攒了好几张。

开票时,有的超市要求提供税号和企业全称,肖婉清把事先准备好的公司信息纸条递过去。

有的超市问也不问,直接开了“办公用品”或“劳保用品”。

整个过程,她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窃贼。

在明亮嘈杂的超市里,进行着一场心照不宣的、灰色的交易。

最后一家超市,离家很远,她坐地铁又转公交才到。

只差最后两千块了。

这家超市规模小些,购物卡只能买到五百面值的。

她买了四张。

拿到最后一张发票时,她靠在超市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完成了。

包里,十一张卡片,总面值一万一千元。

对应的,是十一张发票,总金额一万一千元。

还有她几乎被掏空的工资卡,和几张即将触及透支额度的信用卡。

晚上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彭浩宇还没回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肖婉清没开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客厅,把自己陷进沙发里。

包搁在腿上,沉甸甸的。

她打开包,把那些购物卡和发票拿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张张抚平,叠放整齐。

卡片在微弱的光里泛着冷硬的色泽。

发票上,黑色的打印字迹清晰无误:办公用品,壹万壹仟元整。

有了这些票,就能报销了吧?

李主管说了,冯总监认发票。

可小张的话,冯平办公室里传出的只言片语,又像鬼影一样在脑海里盘旋。

“规矩。”

她究竟触碰到了什么样的规矩?

手机屏幕亮起,是彭浩宇发来的信息:“喝多了,同事送回来,在楼下。”

肖婉清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彭浩宇果然被一个同事搀着,摇摇晃晃地站在路灯下,正弯着腰干呕。

她心里一揪,抓了件外套就冲下楼。

扶彭浩宇上楼,帮他脱掉满是烟酒气的外套,拧热毛巾给他擦脸。

彭浩宇闭着眼,眉头紧锁,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肖婉清忙完,坐在床边,看着他因醉酒而泛红的脸。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

她忽然想起,那张一百块钱,还在他外套口袋里吗?

她起身,拿起那件皱巴巴的外套,伸手进口袋。

摸到了。

那张钞票还在,被她折得整整齐齐的,似乎根本没被动过。

肖婉清捏着那张纸钞,站了很久。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

彭浩宇的鼾声渐渐响起,粗重,带着酒意。

她轻轻地把一百块钱放回口袋,把外套挂好。

回到客厅,那叠购物卡和发票还放在茶几上。

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地存在着。

她走过去,把它们小心地收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封好口。

然后,她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脸色憔悴,眼睛里有些血丝。

她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最后,用毛巾用力擦干脸,走回卧室,在彭浩宇身边躺下。

闭上眼睛。

明天,得去找冯总监了。

04

早晨,肖婉清起得很早。

她把牛皮纸文件袋仔细地放进通勤包里,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

卡片,发票,还有一张她手写的费用报销申请单,事由栏工工整整地写着:“业务招待费(宏达公司节日公关)”。

申请金额:11000元。

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日期。

她犹豫了一下,又在包里塞了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笔。

好像这样,能多一点底气。

冯平的办公室,在财务部最深处。

敲门之前,肖婉清在门外站了足足半分钟。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敲打着耳膜。

终于,她抬起手,指关节在光滑的门板上叩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冯平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肖婉清推门进去。

冯平的办公室比她想象中更简洁。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里面塞满了文件夹和财税方面的书籍。

窗户很大,百叶窗调成统一的角度,光线被切割成均匀的条状,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冯平正坐在桌后看一份报表,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

听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

“冯总监,您好。”肖婉清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打扰您一下,有点报销的事情想请您审批。”

冯平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过来。

肖婉清走到办公桌前,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叠发票和报销单,双手递过去。

“这是行政部为维护宏达公司关系,采购的节日礼品费用。发票都齐全,李主管那边已经知悉了。”

冯平接过去,手指修长干净。

他先是拿起那张报销申请单,看了几秒。

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翻看那些发票。

一张,两张,三张……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肖婉清站在桌前,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衣角。

她看着冯平的脸。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目光在每张发票的抬头、金额、开票项目上停留的时间,似乎略微有些不同。

看完最后一张发票,冯平把所有的纸张拢在一起,在桌面上顿了顿,边缘对齐。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肖婉清。

“小肖啊。”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缓,甚至带上了一点长辈似的温和。

肖婉清的心提了起来。

“这些票,”冯平用指尖点了点那叠发票,“开得倒是规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给学生时间思考。

“办公用品……劳保用品……”他慢慢念着发票上的项目名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万一千块。量不小。”

肖婉清喉咙发干,她想解释:“冯总监,这是因为宏达那边比较重要,李主管说……”

冯平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她。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皮椅靠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公司的费用支出,有规章制度。”他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肖婉清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尤其是这种……性质比较灵活的支出。更要讲究方式方法。”

肖婉清听不懂,或者说,她不敢听懂。

“方式……方法?”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干涩。

冯平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弧度很小,转瞬即逝。

那不是笑。

“李刚让你来办这事,没跟你交代清楚?”他问,语气里听不出责怪,倒像是好奇。

“李主管说……先买,把发票开回来,走报销流程。”肖婉清照着原话回答。

“哦。”冯平点点头,像是明白了。

他向前倾身,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双手指尖相对,形成一个塔尖状。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看着肖婉清,语速放得更慢,“有些费用,走明账,大家都方便。有些呢,就需要一点……变通。”

他伸手,把那叠发票和报销单,朝着肖婉清的方向,轻轻推回了桌沿。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但肖婉清觉得,那一下像是推在了自己心口上。

“小肖啊,”冯平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劝慰的意味,“这事……你再想想。”

他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想好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已经转向了桌上另一份文件。

意思很明显,谈话结束了。

肖婉清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着被推回到自己面前的那叠纸。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代表着那一万一千块钱,代表着李主管交代的任务,也代表着冯平那句“你再想想”。

想什么?

怎么想?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拿回那些发票和报销单,重新塞回牛皮纸袋里。

“好的,冯总监。那……那我再想想。”

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说道。

然后,她转过身,几乎是挪动着脚步,离开了那间明亮、整洁、却让人透不过气的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里面那个平静的世界。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些。

肖婉清抱着那个文件袋,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地蹲了下去。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想哭。

是那种悬在半空,脚下空空荡荡,不知该往哪里落的恐慌,攥住了她。

冯平什么都没明确拒绝。

他只是让她“再想想”。

可这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绝望。

它像一团粘稠的雾,把你裹在里面,你看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该如何挣脱。

而你清楚地知道,雾的深处,藏着你看不见的规则。

和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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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肖婉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行政部的。

手里那个牛皮纸袋,此刻重得像块铁。

办公区里,同事们在各自的格子间里忙碌,电话声、键盘声、低语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最平常的背景音。

可这一切落在肖婉清眼里,都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她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文件袋塞进抽屉最深处,上了锁。

钥匙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像是锁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一整天,她都心神恍惚。

复印文件拿错了页码,通知邮件忘了添加附件,接电话时喊错了对方的名字。

李刚从她旁边走过两次,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但什么都没问。

快下班时,内线电话响了。

是李刚。

“小肖,来一下。”

肖婉清的心猛地一坠。

她吸了口气,站起身,走向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李刚正在泡茶,热水冲进紫砂壶,激起一阵白汽和茶香。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色如常,甚至带着点笑意,“怎么样?卡买好了吧?”

肖婉清坐下,手指在膝盖上绞紧。

“买好了,李主管。发票也开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是……冯总监那边,没批。”

李刚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热水从壶嘴流泻,注入小巧的茶杯,声音淅淅沥沥。

“哦?”他把茶杯推到肖婉清面前,“老冯怎么说?”

“他……他没说不批。”肖婉清斟酌着用词,觉得每个字都烫嘴,“他就看了看发票,说让我……再想想。”

李刚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小口。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小肖啊,”李刚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着,“老冯这个人呢,做事比较……讲究。”

他看向肖婉清,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公司这么大,方方面面都要打点。财务是管钱的,也是管风险的。有些钱,怎么出,出给谁,出多少,里头有学问。”

肖婉清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李主管,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刚截住她的话头,声音压低了些,“冯总监让你‘想想’,可能是觉得,这事办得……还有点欠考虑。”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想,宏达那边,是傅董亲自关照的。这礼送出去,不能光是我们行政部出了力,走了账,就完事了。后续的关系维护,好处体现,是不是也得有人……承情?”

肖婉清看着他,感觉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李刚立刻坐直身体,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色,“我就是提醒你,办事不光要把事办成,还得让该满意的人满意。”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

“小肖,我知道你垫了钱,压力大。但这事急不得。冯总监那边……或许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一个更……周全的方案。”

“你再等等看。别急着去催。”

等?

肖婉清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拿什么等?

信用卡的账单提醒,房贷扣款后的余额,彭浩宇那张因压力而日益沉默的脸……

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李主管,这钱……是我垫的。”她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一万一千块,不是小数目。我……”

李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看了肖婉清几秒,那目光里,同情有之,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好像嫌她把话说得太白,破坏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知道。”李刚的语气也淡了,“公司不会亏待认真办事的人。但规矩就是规矩,流程就是流程。冯总监不点头,这钱我也没法从别处给你变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这样,你再跟冯总监沟通一下?注意方式方法。有时候,一点小小的‘心意’,比干巴巴的发票管用。”

小小的“心意”。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肖婉清的耳朵里。

她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冯平嫌“回扣”少。

或者说,嫌她“不懂事”,没有把该给他的那份“心意”预留出来,或者表达出来。

所以,那张合规的发票,那叠实实在在的购物卡,都成了废纸。

它们换不来报销单上的一个签名。

因为它们没有附着上那份看不见的、却至关重要的“心意”。

肖婉清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她看着李刚那张圆滑的、堆着惯常笑容的脸,突然觉得陌生极了。

这个她工作了两年多的地方,这些她每天打招呼、一起开会的同事和上司,他们嘴里说的“规矩”、“流程”、“方式方法”,原来都藏着另一套语言。

一套她听不懂,也玩不起的语言。

“我……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谢谢李主管。我再……想想办法。”

李刚点点头,脸上重新挂起和煦的笑。

“这就对了。凡事多想一步,没坏处。去吧,也别太有压力。”

肖婉清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间充满茶香和“规矩”的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是银行的短信提醒。

信用卡账单,最低还款额,三千六百元。

到期日就在三天后。

肖婉清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06

接下来的几天,肖婉清过得浑浑噩噩。

她尝试着又去找了一次冯平,态度更加恭谨,言辞间甚至带上了她自己都厌恶的暗示。

她说:“冯总监,这次给宏达准备礼品,多亏您平时把关,我们行政部才能把事情理顺。李主管也常说要感谢财务部的支持。”

冯平正在看电脑,闻言,视线从屏幕移开,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深潭。

“支持是应该的。”他淡淡地说,“把事办好就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再提报销的事,肖婉清也不敢再提。

那叠发票和报销单,依旧锁在她的抽屉里。

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坐立不安。

彭浩宇的业绩依然没有起色,回家越来越晚,身上的烟酒味越来越重。

两人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

常常是肖婉清问一句,他答一句,或者干脆沉默。

夜里,肖婉清常常惊醒,瞪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冯平那句“你再想想”,和李刚那意味深长的“小小的心意”。

像一座山,压在她胸口。

她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接下这个任务。

如果推给别的同事……

可推给谁呢?谁又愿意垫这笔钱,去触碰这潭浑水?

星期五下午,原本是每周相对轻松的时候。

肖婉清正对着电脑,机械地核对下周的会议室预订表。

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起来。

“小肖,赶紧的,把你们手头的工作放一放。傅董带人下来巡视,马上到行政部了!”

李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紧张。

肖婉清心里咯噔一下。

董事长傅建国很少这样突然到各部门巡视,尤其是行政这种后勤支持部门。

她连忙站起身,环顾四周。

办公室里有些乱,桌面上散落着文件,角落里的绿植叶子有些发黄。

“快,收拾一下!桌面整理干净!”李刚已经快步走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带着命令的口吻。

整个行政部瞬间动了起来。

拖动椅子的声音,关抽屉的声音,快速整理纸张的哗啦声。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紧绷的气氛。

肖婉清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文件摞好,把水杯塞进抽屉,又拿纸巾擦了擦桌面。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没来由地慌。

她忽然想起锁在抽屉里的那个牛皮纸袋。

手心冒出汗来。

还没等他们完全收拾妥当,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接着,行政部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傅建国走在最前面。

他身材不高,但很挺拔,穿着深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锐利地扫过办公区。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有助理,也有其他部门的总监。

冯平也在其中,依旧是一丝不苟的衬衫,神色平静,看不出异样。

李刚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满笑容。

“傅董,您来了!欢迎检查指导!”

傅建国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的脚步没停,在办公区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个人的工位,扫过墙上的公示栏,扫过文件柜。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肖婉清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电脑屏幕,手指却僵硬地放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这边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但压力感十足。

傅建国走到行政部靠里的位置,那里挂着公司的组织结构图和年度重点工作推进表。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

李刚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小声解释着什么。

傅建国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巡视似乎接近尾声。

李刚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盛。

“傅董,行政部这边主要是保障和服务,我们一定……”

傅建国忽然转过身,没理会李刚的话,目光直接看向办公区里的几个人。

“节前的客户维护,都安排好了吧?”他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李刚连忙回答:“安排好了,傅董!重要的几家,我们都专人对接,礼品也都按计划在准备。”

“宏达呢?”傅建国紧接着问,目光扫过李刚,随即落在他身后的肖婉清身上。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我记得,宏达是下周三来?”傅建国问。

李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光。

“是,是下周三。礼品……礼品这边……”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肖婉清,眼神复杂。

傅建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似乎对李刚这含糊的态度有些不满意。

“谁具体负责?”他直接问,目光锁定在肖婉清身上。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的视线,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肖婉清这里。

她能感觉到冯平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侧脸上。

能感觉到李刚投来的、带着焦急和催促的眼神。

也能感觉到周围同事的好奇与探究。

空气仿佛凝固了,厚重得让人呼吸困难。

肖婉清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抠着桌沿,指甲陷进木头的纹理里。

几天来的焦虑、委屈、愤怒,还有那一万一千块钱沉甸甸的重量,混杂着对眼前这种虚伪氛围的厌恶,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

她看着傅建国那双审视的眼睛。

看着李刚那强作镇定的脸。

看着冯平那置身事外般的平静。

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极致的压力下,发出细微的、濒临断裂的嗡鸣。

李刚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提醒。

冯平端起手里一直拿着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动作从容。

傅建国还在等着她的回答,脸上已有了一丝不耐。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肖婉清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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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财务嫌回扣少,礼品他们要自行准备”

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肖婉清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却清晰得刺耳。

傅建国的目光凝了凝。

冯平喝水的动作停住了,保温杯停在唇边。

李刚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肖婉清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飘到了天花板上,冷冷地看着下面那个站起身、脸色苍白的自己。

嘴唇在动,话语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回扣”两个字,像两颗生锈的铁钉,被她用力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发出沉闷而难听的声响。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调的出风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却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所有人都僵住了。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嘶啦一声,露出里面黑黢黢的、谁都不愿直视的内里。

冯平缓缓放下了保温杯。

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不大,但在此刻的环境里,不啻于一记闷雷。

他的脸上,那层永远平静无波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看向肖婉清。

那目光不再平静,也不再温和。

像冰锥,带着森冷的寒意。

李刚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杂音。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惊恐、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出卖的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肖婉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傅建国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背着手,目光从肖婉清脸上,慢慢移到冯平脸上。

又从冯平脸上,移回肖婉清脸上。

他的眼神很深,最初的惊愕过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可怕的平静。

那平静底下,是正在积聚的风暴。

“说清楚。”傅建国开口了。

只有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每个人心头。

肖婉清指尖冰凉,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她反而奇异地镇定了一些。

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带着绝望的镇定。

“行政部接到任务,为维护宏达公司关系,采购价值一万一千元的超市购物卡作为节礼。”

她的声音依旧发干,但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我垫钱买了卡,开回了发票。李主管知情。”

李刚猛地一颤,脸色更白了。

“但报销流程走到冯总监那里,被卡住了。冯总监没有直接拒绝,只说让我‘再想想’。”

她顿了顿,迎着冯平那冰冷的目光。

“后来李主管提醒我,说可能是‘方式方法’不对,有些‘心意’没到位。”

“我理解的意思是,冯总监觉得,这笔费用的‘回扣’部分,没有处理好。所以,礼品的事情,财务部可能要‘自行准备’。”

“自行准备”四个字,她说得很慢。

像一把钝刀子,在凝滞的空气里慢慢地割。

冯平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不再是裂痕,而是面具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阴沉的质地。

他盯着肖婉清,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但他依旧没说话。

只是那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指节用力到泛白。

傅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慢慢转过身,正面朝向冯平。

“冯总监,”傅建国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肖婉清说的,是怎么回事?”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冯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