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力言往那个旧登山包里塞进最后一件工装衬衫。
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在深夜的客厅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妻子邓雨薇敷着面膜从浴室出来,瞥了一眼鼓囊囊的背包。
她嘴角弯了弯,那弧度他太熟悉了。
是笃定,是觉得他只是在闹脾气、很快就会服软回来的那种笃定。
她甚至没多问一句,转身进了卧室。
傅力言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背包布料。
他知道,这扇门走出去,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那张刚到账不到二十四小时、还没焐热的存单。
上面的数字是51000。
那是他过去一年早出晚归,在无数图纸和会议里熬出来的。
现在,它变成了一个轻飘飘的、略带嘲弄的零。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01
公司年会的喧嚣还没完全从耳膜里褪去。
彩带屑粘在西装肩头,傅力言低头轻轻拍掉。
手里那张硬质存单被捏得有些温热,边缘抵着指腹。
五万一。
比他预想的多了三千。
财务总监在台上念出这个数字时,部门那几个小伙子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傅力言只是点了点头,接过信封,坐回角落的圆桌。
酒喝得不多,菜也没动几筷子。
他心里已经在算了。
女儿朵朵一直想要的那架电子钢琴,大概四千块。
剩下的,可以先给家里那辆跑了八年的旧车换个胎,做次大保养。
再留出一部分,存进朵朵的教育基金账户。
如果还有余裕,或许能给雨薇换部手机。
她念叨她那旧手机卡顿好几个月了。
散场时,同事叶海波搂着他肩膀,嚷嚷着要去第二场。
傅力言摆摆手,说家里等着呢。
叶海波笑他,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准时。
傅力言没解释,只是笑笑,裹紧大衣走进冬夜的寒风里。
路过那家老字号糕点铺时,他停了脚步。
玻璃橱窗里暖黄的光,照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和绿豆饼。
雨薇爱吃这家的枣泥酥。
他推门进去,热气混着甜香扑面而来。
买了半斤枣泥酥,又给朵朵带了两个兔子造型的奶黄包。
纸袋提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种踏实的暖意。
地铁车厢空荡荡的,他坐在靠门的座位上。
存单从内袋掏出来,又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了一眼。
数字很清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和雨薇结婚那会儿。
两人挤在出租屋里,发完工资的晚上,也会这样盘算。
那时钱很少,但每一分都商量着花,花在两个人共同的小窝上。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地铁报站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该下车了。
他把存单仔细收好,拎起糕点,汇入出站的人流。
家就在马路对面的小区,窗户暗着。
她们大概已经睡了吧。
他想。
02
晚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
青椒肉丝,蒜蓉青菜,番茄炒蛋,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萝卜排骨汤。
朵朵坐在儿童餐椅上,用勺子不太熟练地戳着米饭粒。
“爸爸,我们幼儿园下周有表演。”
“朵朵要演什么呀?”
“演一朵小花!”女儿眼睛亮晶晶的,“要穿绿色的裙子。”
傅力言夹了块排骨放进女儿碗里:“那我们朵朵一定是最漂亮的小花。”
邓雨薇盛了碗汤,吹了吹气。
“我爸今天又打电话来了。”
傅力言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唉,愁得不行。”邓雨薇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着,“说是之前投的那个什么生态农场,合伙人卷了笔钱跑了,现在窟窿堵不上。”
“差多少?”傅力言问,声音平平的。
“他没细说,但听起来不是小数。”邓雨薇舀了勺汤,“你也知道我爸那人,要强了一辈子,拉不下脸来跟小辈诉苦。就在电话里叹气,听得我心里怪难受的。”
傅力言咀嚼着嘴里的饭菜,忽然觉得没什么滋味。
邓辉热衷“投资”不是一天两天了。
早些年倒腾过普洱茶,赔了。
后来跟人合伙开过养生馆,没半年就关门。
每次都是“绝对靠谱”、“内部消息”,每次也都以各种理由收场。
雨薇和她母亲总说,老爷子退休了,找点事做,图个乐子,赔点小钱就当消遣。
可这些年下来,贴进去的“小钱”到底有多少,傅力言心里有个模糊的账。
他从来没细算过。
也不敢细算。
“你回头劝劝爸,”傅力言放下筷子,“年纪大了,稳当点好。那些太玄的项目,少碰。”
“我怎么劝?”邓雨薇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他都快急上火了,我还能再泼冷水?再说,这次不一样,他跟我说得挺有把握的,就是暂时周转不开。”
傅力言没再说话,端起碗默默喝汤。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朵朵偶尔咿咿呀呀的声音。
收拾碗筷时,邓雨薇在水池边忽然说:“对了,我弟下个月想换辆车,看中个二手的,差点首付,问我能不能周转点。”
傅力言擦桌子的动作停住了。
“多少?”
“不多,就两三万。”邓雨薇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头看他,“我寻思着,你年终奖是不是快发了?要不……”
“发了。”傅力言打断她,声音有些干。
“发了?多少?”邓雨薇眼睛一亮,转过身来。
傅力言报了个数字。
“这么多!”邓雨薇脸上绽开笑容,“那正好,先给我弟应应急,他等着呢。爸那边,说不定也能帮衬点……”
“雨薇,”傅力言把抹布搭在椅背上,“这钱,我本来有打算。”
“什么打算?”邓雨薇笑容淡了点,“家里又不急着用大钱。我弟可是亲弟弟,爸那边也火烧眉毛了。你先拿出来,以后发了工资再存呗。”
傅力言看着她。
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她微微拧起、觉得他有些不近人情的眉头。
他想说,朵朵的钢琴,家里的车,早就该存的教育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大概也只会换来一句“这些哪有家里人急事重要”。
“钱在卡里。”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进了书房。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厨房的水流声和客厅电视的隐约声响。
他坐在书桌前,没开灯。
窗外是对面楼栋的万家灯火,一格一格,温暖又遥远。
他摸了摸西装内袋。
那张存单硬硬的,还在。
03
那张硬挺的存单,傅力言是临睡前才放进床头柜抽屉的。
和家里的几张定期存单、重要的证件收在一起。
他放的时候,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停留了几秒。
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那个数字背后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和一次次妥协与坚持。
邓雨薇已经侧身躺下,背对着他,呼吸均匀绵长。
大概睡着了。
傅力言轻轻关上台灯,在黑暗中睁着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是邓雨薇坐起来了。
她动作很轻,掀开被子,拖鞋在地板上摩擦出细微的声音。
接着,是抽屉被小心拉开的响动。
傅力言闭着眼,全身的肌肉却微微绷紧了。
他能听到纸张被拿起的轻响,能听到她似乎走到卧室外,掩上了门。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可能透过门缝漏进来一丝。
又过了一会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她回来了,带着冬夜从客厅带进来的些微凉气。
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好。
一切恢复安静。
傅力言的心,却在那个瞬间直直地沉了下去。
沉进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水里。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或者更久。
然后,他坐起身,拧亮了台灯。
昏黄的光线划破黑暗。
邓雨薇似乎被惊扰,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抬手遮住眼睛。
“怎么了……”
“存单呢?”傅力言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邓雨薇的睡意好像清醒了些。
她放下手,眼神有些闪烁,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收起来了呀。放抽屉里不安全。”
“收到哪里去了?”
“就……收好了呗。”她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又想躺下,“大半夜的,快睡吧。”
傅力言没动。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银行APP。
登录,查询余额。
屏幕上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感到意外。
零。
小数点后面也是零。
像一口被彻底掏空的井,干涸得映不出丝毫光线。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惨白的光映着她有些慌乱,又强作镇定的脸。
“钱呢,邓雨薇?”
“我……给我爸转过去了。”她坐起来,语速加快,“他晚上又打电话来,那边催得急,明天再不补上,之前的投入全打水漂了!五万块啊,爸攒了多久!”
“所以,我的五万一,就连夜填进去了?”
“你怎么这么说话?”邓雨薇的声音拔高了些,“那是我爸!一家人说什么填不填的?他能周转开了,还能亏待我们吗?他说了,等这个项目回款,立刻连本带利还我们!”
“这话,你信吗?”傅力言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冷却,“他哪个项目回款了?哪次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傅力言!那是我亲爸!”邓雨薇的脸涨红了,“他养我这么大,现在有难处,我帮一把怎么了?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这么算计?”
“冷血?算计?”傅力言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没有任何温度。
“朵朵想学钢琴很久了,我说等年终奖发了就买。”
“家里的车,刹车片都快磨没了,我说等年终奖发了就彻底修修。”
“还有早就该给朵朵存的教育金,我说这次一定先存上。”
“这些,在你爸的‘项目’面前,是不是都算不上‘难处’?”
邓雨薇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我……我又不知道你这些打算。”她的气势弱了下去,带上了一点委屈和埋怨,“你之前又没跟我仔细说。再说,那些事缓一缓怎么了?我爸那边是急事!”
“每次都是急事。”傅力言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割着空气,“你弟买房是急事,你妈住院调理是急事,你爸投资赔了是急事,你弟换车也是急事。”
“傅力言,你什么意思?”邓雨薇的眼神变得尖锐起来,“那是我的娘家!我们结婚了,我的娘家就不是你的家了?帮衬点不应该吗?”
“应该。”傅力言点点头,下了床。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这些年,帮衬了多少,你还记得吗?”
“我……”邓雨薇语塞,随即有些恼羞成怒,“你非要算这么清?一家人过日子,能这么算吗?”
傅力言没回头。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僵硬。
“是啊,不能算。”
他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叹息。
“算了,就没法过了。”
04
后半夜,傅力言是在客厅沙发上度过的。
邓雨薇起初还在卧室里低声啜泣,后来渐渐没了声息,大概是哭累了睡着了。
傅力言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烟灰缸里积了七八个烟蒂。
他平时很少抽烟,除非压力极大,或者像现在这样,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的时候。
烟雾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很多画面却在烟雾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结婚第一年,邓雨薇弟弟结婚,彩礼差点钱,雨薇二话没说,把两人攒了半年的装修款挪了过去。
那时他说,没事,装修晚点也行。
第三年,邓辉第一次“投资”失败,赔进去五万,雨薇偷偷拿家里存款补上了。
她说,爸要面子,别让他难受。
他沉默了很久,说,下不为例。
第五年,她母亲做个小手术,想用好些的进口药,医保不报。
雨薇又拿了三万。
他说,治病要紧。
第七年,她弟弟换工作空窗期,房贷还不上,雨薇按月打钱,打了半年。
他说,亲兄弟,能帮就帮。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是最后一次。
每一次,他都看到邓雨薇如释重负又略带歉意的眼神,然后心软。
他总想着,熬一熬就过去了,家和万事兴。
他总以为,自己的退让和沉默,能换来这个家的平静。
可退让的底线在哪里?
他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就在那51000变成零的瞬间。
天快亮的时候,他掐灭了最后一支烟。
站起身,腿有些麻。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脸。
他调出一份集团内部的通知。
关于选拔技术管理人员,短期支援偏远基层工厂的倡议。
通知发了有段时间了,报名者寥寥。
谁都知道,那是苦差事。
地方偏僻,条件艰苦,一去至少一个月,干的是最基础的体力活和管理杂事。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申请链接。
填表的时候,手指很稳。
在申请理由一栏,他停顿了片刻。
然后敲下:“深入一线,了解基层生产实际,锻炼意志,提升综合管理能力。”
标准得近乎刻板。
提交。
屏幕上弹出“提交成功”的绿色小字。
他关掉电脑,走进卫生间。
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眼睛里有血丝,下颌绷紧,但眼神却是一种许久未见的清明。
回到卧室,邓雨薇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梦里也不安稳。
傅力言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最旧、最耐磨的衣服。
又找出一个多年不用的旧登山包。
他开始往里装东西。
工装裤,旧衬衫,洗漱用品,一双结实的劳保鞋。
动作不疾不徐。
邓雨薇被细微的响动弄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看到他在收拾行李,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公司有个支援基层工厂的项目,”傅力言拉上背包的一个侧袋拉链,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申请了。”
“基层工厂?”邓雨薇显然没明白,“什么工厂?去哪?”
傅力言报了个地名。
那是个远离市区、甚至不在本市的偏远工业镇的名字。
邓雨薇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去那地方干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刚申请的。”傅力言把背包拎起来,掂了掂重量,“去一个月。”
“一个月?你疯了?”邓雨薇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那地方我听都没听过!你去能干什么?当工人?”
“嗯,大概是吧。”傅力言应了一声,开始检查背包里的东西还缺什么。
“傅力言!”邓雨薇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他面前,“你是不是因为昨晚的事,跟我赌气?”
傅力言手上动作没停,也没看她。
“没有。”
“没有?没有你跑去那种鬼地方?你一个坐办公室的,去工厂能干什么?吃苦受累给谁看?”邓雨薇的语气激动起来,“你不就是嫌我把钱给我爸了吗?我说了会还的!”
傅力言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扔进石头也激不起太多涟漪。
“钱的事,过去了。”
他说。
“我去工厂,是我自己的工作安排。”
“工作安排?谁安排的?你们领导知道你几岁了吗?让你去干体力活?”邓雨薇又气又急,“你赶紧把申请撤了!不行,我给你们领导打电话!”
她说着就要去找手机。
“申请已经批了。”傅力言说。
邓雨薇的手僵在半空。
“今天下午就走。”傅力言补充道。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清晨鸟鸣。
邓雨薇盯着他,胸口起伏着。
她脸上掠过愤怒、不解,最后凝固成一种混合着轻蔑和笃定的神情。
“行,你去。”她抱起胳膊,冷笑了一声,“傅力言,我告诉你,就你那身板,那种地方,你熬不过三天。”
“你以为你是去体验生活吗?”
“我赌你一个星期都待不住,就得灰溜溜跑回来。”
傅力言没接话。
他把背包拉链最后检查了一遍,然后拎起来,放在门边的角落。
“早饭想吃什么?”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邓雨薇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她瞪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05
批复下来得比傅力言预想的还要快。
上午刚到公司,部门主管就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主管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有些复杂。
“力言啊,这个申请……你真考虑清楚了?”
傅力言点点头:“考虑清楚了,王总。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王总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批复文件。
“那边的条件,可比传闻的还要艰苦一些。集团这次倡议,响应的人不多。你主动申请,我很意外。”他顿了顿,看着傅力言,“家里……都安排好了?没什么困难?”
“都安排好了,没什么困难。”傅力言回答得很简洁。
王总打量了他几秒,最终在文件上签了字。
“好吧。既然你坚持。那边是信诚机械厂,老国企底子。去了找马石头马师傅,他会带你。一个月,注意安全。”
“谢谢王总。”
走出主管办公室,叶海波就凑了过来,把他拉到茶水间。
“老傅,你真要去那什么信诚厂?”叶海波压低声音,脸上写着“你是不是疯了”。
“嗯,下午的车。”
“为什么呀?”叶海波百思不得其解,“那破地方,鸟不拉屎,车间里都是机油铁锈味儿。你好好的技术主管不当,跑去当临时工?年终奖刚发,不想着享受享受?”
傅力言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水有点烫,顺着喉咙下去,暖了一下,很快就凉了。
“就是想下去看看。”他说。
“看什么?看老机器怎么生锈?”叶海波摇头,“你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闹别扭也别这么折腾自己啊。”
“没吵架。”傅力言盖上杯盖,“就是觉得,该动动了。”
叶海波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最终,他拍了拍傅力言的肩膀。
“行吧,你一向有主意。就是……唉,保重吧。有事打电话。”
下午,傅力言提前回了趟家。
邓雨薇不在,大概是带朵朵去上周末的绘画班了。
家里很安静。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又往包里塞了一本专业书,一个旧笔记本。
想了想,把床头柜里那张已经变成废纸的存单也拿了出来,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动作很轻。
像是在合上一段过去。
他给邓雨薇发了条信息:“我走了,下午的车。朵朵下周三幼儿园表演,别忘了。”
没有回复。
他也不等,拎起背包出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撞上的时候,他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下楼。
去长途汽车站的公交车上人不多。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熟悉的街道向后流逝。
商场,学校,公园,他和雨薇常去的那家超市。
景物越来越稀疏,楼房越来越矮。
最后,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通往郊县的老公路。
窗外的风景变成了冬日光秃秃的田野,远处灰蒙蒙的山峦。
偶尔掠过几个低矮的厂房,冒着灰白的烟。
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在一个满是尘土的路边停靠点,司机喊:“信诚厂到了!”
傅力言拎着包下车。
冷风卷着沙土和一股淡淡的铁腥味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片灰扑扑的建筑。
几栋老式的红砖厂房,窗户有的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
高大的烟囱沉默地矗立着,没有冒烟。
厂区大门是锈迹斑斑的铁门,旁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信诚机械制造厂。
门卫室里有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头,正抱着搪瓷缸子取暖。
傅力言走过去,说明来意,递上介绍信。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他身上的羽绒服和手里的登山包。
“来锻炼的?”老头嗓门挺大,“往里走,第三车间,找马石头。”
“谢谢。”
傅力言走进厂区。
地面是坑洼的水泥地,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
几台废弃的机床被随意堆在墙角,盖着破旧的篷布。
空气里那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更浓了。
第三车间的门大开着,里面传出有节奏的、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走进去。
光线昏暗,高高的屋顶上挂着几盏蒙着灰的白炽灯。
巨大的车床、铣床像沉默的钢铁巨兽排列着。
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沾满油污的工人正在忙碌。
没有人抬头看他。
车间深处,一个老人正蹲在一台机床旁,手里拿着扳手,专注地拧着什么。
他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工装洗得发白,但还算整洁。
傅力言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
“请问,是马石头马师傅吗?”
老人没立刻回头。
他拧完了最后一个螺丝,用棉纱擦了擦手,才慢慢站起身,转过头。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风霜刻画得很深的脸。
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眼睛不大,却有种锐利的光。
他看了一眼傅力言,目光在他脸上和背包上扫过。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傅力言?”
“是我,马师傅。集团派我来……”
“知道。”马石头打断他,弯腰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套叠好的深蓝色工装,递过来,“换上。你这身,不行。”
傅力言接过工装。
布料粗糙厚重,散发着淡淡的机油和肥皂混合的气味。
“更衣室在那边。”马石头指了指车间角落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换好了,过来。”
傅力言点点头,朝更衣室走去。
他能感觉到,车间里其他几个工人偶尔投来的目光。
好奇的,审视的,没什么温度。
他脱下羽绒服,换上粗硬的工装。
布料摩擦着皮肤,有点扎人。
尺寸稍大,空空荡荡的。
他看着更衣室里一面模糊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不合身的旧工装,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
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复杂的工业气味充满胸腔。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向那一片钢铁的丛林,和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
06
信诚厂的作息简单到近乎刻板。
早上七点半,厂区大喇叭响起带着杂音的广播操音乐。
工人们陆陆续续走进车间。
傅力言跟着马石头,开始了第一天。
没有欢迎,没有介绍,直接就是活。
“把那堆毛坯件搬过来。”马石头指着墙角一堆黑乎乎的铁疙瘩。
每个都有十来斤重,边缘粗糙。
傅力言弯腰去搬。
第一个上手,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透过劳保手套传进来。
他一次搬两个,走了十几趟,搬到指定位置。
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后背的工装贴在了皮肤上。
马石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搬完。
然后递给他一把大号毛刷和一团棉纱。
“把三号车床导轨和丝杠清理干净。油泥,铁屑,都清掉。”
傅力言蹲在庞大的机床旁。
导轨缝隙里塞满了黑乎乎、黏腻腻的陈年油泥,混合着细碎的铁屑。
他用刷子用力刷,铁屑和油泥扑簌簌往下掉,沾在手上,脸上。
浓重的机油味直冲鼻腔。
清理完一台,马石头检查了一下,用手抹了一把导轨。
手指上没什么污渍。
他点点头,又指向下一台。
一整天,傅力言就在搬运、清理、递工具这些最基础的活计里度过。
车间里噪音很大,金属切削声、撞击声、行车移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说话基本靠喊。
工友们各忙各的,偶尔交流也是简短的手势和几个词。
中午在厂里食堂吃饭。
大锅菜,白菜炖豆腐,里面零星几点肥肉片。
馒头管饱。
傅力言和工人们坐在一起,默默吃着。
没人特意跟他搭话,他也乐得安静。
下午继续重复的劳动。
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
傅力言被安排住进厂区角落的一排旧平房宿舍。
一间屋,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他住靠门的下铺。
被褥是厂里提供的,粗布面子,棉花有点硬,有股淡淡的霉味。
公用卫生间和水房在走廊尽头。
用热水得自己去锅炉房打。
第一晚,傅力言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浑身像散了架。
胳膊,腰背,大腿,没有一处不酸疼。
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车间的轰鸣。
但他却意外地,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二天,肌肉的酸痛更明显了。
但他还是准时起床,跟着马石头进车间。
今天的活是协助拆卸一台老式铣床的变速箱。
拧螺丝,传递沉重的齿轮和轴承,清洗零件。
手上很快又添了几道细小的油污划痕。
马石头话依旧很少。
只在必要的时候,简短地指示。
“扳手。”
“铜棒。”
“榔头,轻点。”
傅力言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
老机床的脾气,工具的顺手摆放,一些巧劲。
马石头偶尔会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赞许,但似乎少了最初的冷淡。
第三天,傅力言负责给一批加工好的轴件上防锈油。
他做得仔细,每一道螺纹,每一个键槽都涂抹均匀。
马石头路过时,拿起一件看了看,又放下。
什么都没说。
但下午,他让傅力言试着操作一台老式的普通车床,车一个简单的法兰盘。
他站在旁边,只说了关键几步。
对刀,进给量,退刀。
傅力言操作得很慢,手心有点汗。
当第一个零件从卡盘上卸下来,用卡尺测量,尺寸在公差范围内时,他轻轻松了口气。
马石头拿过零件,对着光看了看车削的表面。
“凑合。”他吐出两个字。
这是三天来,傅力言从他这里得到的,最接近评价的两个字。
晚上回到宿舍,他照例先给手机充电。
开机,信号时好时坏。
有几条未读信息。
邓雨薇发来的。
第一条:“到了吗?地方怎么样?”
隔了六小时,第二条:“朵朵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表演你要来看。”
又隔了两天,第三条:“你真不打算理我了?有意思吗?”
最新一条是昨晚的:“傅力言,你差不多行了。还真打算在那破地方待一个月?你图什么?”
傅力言逐条看完。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掉了聊天窗口。
他点开相册,看了看前几天拍的女儿的照片。
朵朵穿着绿色的裙子,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
看了一会儿,他退出相册,把手机关机,塞到了枕头下面。
窗外是厂区荒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隔壁宿舍传来工友隐约的鼾声。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
但心里那种持续了很多年的、沉甸甸的憋闷和空洞,似乎被这日复一日的体力消耗,暂时挤到了一个角落里。
虽然还在,但没那么咄咄逼人了。
他开始习惯早上被广播吵醒。
习惯食堂寡淡的饭菜。
习惯机油的气味沾在手上,洗好几遍都还有残留。
习惯马石头沉默的指挥和车间里单调的轰鸣。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种简单、直接、只与钢铁和任务打交道的生活,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一种不需要思考太多、只需要应对眼前活计的平静。
第四天下午,车间主任过来,跟马石头说了几句。
马石头点点头,回头看向正在清扫铁屑的傅力言。
“你,过来。”
傅力言放下扫帚走过去。
“厂办电脑坏了,管后勤的老王弄不好。”马石头说,“你去看看。”
车间主任补充道:“听说你是集团技术部来的,应该懂这个吧?里面有些报表急着打。”
傅力言跟着主任去了厂办。
那是一台老旧的台式机,开机都困难。
他检查了一下,内存条松了,风扇积灰严重导致过热。
他重新插拔了内存,清理了灰尘,又优化了一下系统。
电脑恢复正常。
办公室主任是个中年女人,连连道谢,非要给他倒水。
傅力言说不用,修好了就准备回车间。
“哎,傅工,等等。”女主任叫住他,“还有个事,咱们厂里那个老旧设备的电子台账,一直没人会弄,乱七八糟的。你能不能……”
傅力言看了一眼墙上挂钟。
离下班还有两小时。
“我试试。”他说。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把散乱在几个Excel表格里的设备信息,重新归类、整理,做了简单的筛选和统计。
打印出来一份清晰的清单,交给主任。
主任拿着清单,看了又看,脸上笑开了花。
“太好了!这下清楚了!傅工,真是太感谢了!你比集团以前派下来‘指导工作’的那些人强多了!”
傅力言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回到车间时,快下班了。
马石头正在洗手,用肥皂用力搓着指甲缝里的黑泥。
他看了一眼傅力言,又看了看他手上沾的少许灰尘。
“厂办电脑,好了?”
“嗯。”
“台账也弄了?”
“顺手整理了一下。”
马石头没再问。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自己的旧搪瓷缸子。
“明天,”他喝了一口水,说,“跟我去库房,清点一批积压轴承。规格杂,得仔细分。”
“好。”傅力言应道。
下班铃响了。
工人们说笑着往外走。
傅力言也脱下脏手套,准备去洗手。
马石头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看不太清表情。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词,“不算个绣花枕头。”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融入门外的暮色里。
傅力言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沾满油污、粗糙了不少的手。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算不上笑。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松动了一小块。
07
清点轴承的活儿比想象中更磨人。
库房阴冷,灰尘大。
大大小小、各种型号的轴承混杂在几十个破旧木箱里,很多铭牌模糊不清,锈迹斑斑。
傅力言和马石头需要根据外径、内径、宽度,对照一本更老旧的手册,一一识别、分类、计数。
一蹲就是大半天。
腰和膝盖都受不了。
休息间隙,两人坐在库房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晒太阳。
马石头摸出烟卷,自己点上,又示意了一下傅力言。
傅力言摆摆手。
马石头也不劝,默默抽着。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好歹驱散了一点库房里的阴冷。
“马师傅,您在厂里很多年了吧?”傅力言打破沉默。
“嗯。”马石头吐出一口烟,“建厂就在。学徒,技工,班组长,到现在。”
“没想过去外面?”
“外面?”马石头眯着眼,看着远处厂房灰色的屋顶,“年轻时候想过。后来,就算了。”
“为什么?”
马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才在台阶上摁灭。
“婆娘走了以后,就觉得,在哪都一样。”
傅力言侧过头看他。
老人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更深了,像是用刀子刻进去的。
“走了?”傅力言轻声问。
“跟人跑了。”马石头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嫌我穷,嫌厂里没出息,嫌日子一眼看到头。吵了几年,有一天,收拾东西就走了。再没回来。”
风刮过空旷的厂区,卷起地上的尘土。
“那时候,也觉得天塌了。”马石头的声音低了下去,“憋着一股劲,觉得非得混出个人样,让她后悔。”
“后来呢?”
“后来?”马石头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算不上笑,“后来在车间里,差点让行车吊着的钢坯砸着。躲过去后,坐在地上,看着那铁疙瘩,忽然就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很远的地方。
“人这辈子,首先得是自个儿。自个儿站住了,立稳了,才能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爹,别人的依靠。”
“要是把自个儿都活没了,活成别人眼里该有的样子,那就算挣了金山银山,得了旁人再多的夸,里头也是空的。”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站起来。
“歇够了,接着干吧。”
说完,他转身又进了昏暗的库房。
傅力言坐在台阶上,没立刻动。
马石头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原本被疲惫和麻木暂时覆盖的心湖。
漾开的波纹,一圈圈扩散,撞在冰冷的湖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首先得是自个儿。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慢慢咀嚼了一遍。
下午的清点,傅力言有些心不在焉。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马石头平淡的叙述,和那句朴实却沉重的话。
快下班时,车间里出了点小状况。
一台正在试运行的新式数控铣床,报警停机了。
操作工是个叫刘晓琳的年轻女技术员,急得满头汗,围着机床打转,翻着说明书,却怎么也找不到问题所在。
几个老工人围着看,也插不上手。
这数控设备,对他们来说太新了。
马石头也被叫了过去。
他看了看复杂的操作面板和闪烁的报警代码,眉头紧锁。
“这洋玩意儿,我不懂。”他实话实说。
刘晓琳急得快哭了:“明天就要交货的零件,卡在这最后一道工序了!这可怎么办!”
傅力言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台熟悉的数控系统型号。
他在集团技术部,处理过类似的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本职”工作,他只是来“锻炼”的。
但看着刘晓琳焦急的脸,和周围工友们无奈的表情,他还是走了过去。
“刘工,我能看看吗?”
刘晓琳抬起头,看到是傅力言,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和怀疑。
这个从集团下来、穿着不合身工装、一直干粗活的男人?
“你……懂这个?”
“懂一点。”傅力言没多解释,凑到操作面板前。
他迅速浏览报警历史,检查了几个关键参数,又俯身观察机床主轴和丝杠的运行状况。
“不是硬件问题。”他直起身,“是加工程序里,有个圆弧插补的终点坐标计算有细微偏差,导致过载报警。”
他在操作面板上快速按了几下,调出加工程序。
手指在略显油腻的按键上移动,修改了两个坐标值。
“重新对刀,从上一段程序起点开始空跑试试。”他说。
刘晓琳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
机床重新启动,主轴旋转,刀尖沿着预定的轨迹移动。
顺畅,平稳。
没有再报警。
运行完那段程序,机床正常进入待机状态。
刘晓琳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太好了!傅工,太感谢你了!你可帮了大忙!”
周围的工友们也投来惊讶和佩服的目光。
“行啊老傅,深藏不露!”
“集团下来的,就是有两下子!”
马石头站在一旁,看着傅力言,没说话。
只是那眼神,又有些不同了。
下班时,傅力言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夕阳把厂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手里还残留着修改程序时,按键的触感。
心里却有一股久违的情绪,悄悄涌动着。
那是一种很具体的、扎实的“有用”的感觉。
不是因为他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儿子。
仅仅是因为,他解决了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
仅仅是因为,他是傅力言,他懂得这些。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晚上,他主动开了机。
未读信息又多了几条。
邓雨薇的语气从最初的质问,变得有些不安和催促。
最新一条是:“傅力言,你到底什么意思?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到底要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家里事不管了?朵朵你也不管了?”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输入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
月光从宿舍小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比来时粗糙了不少,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淡淡黑印。
他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回。
只是把手机再次关机,放到了一边。
他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夹着存单的那一页。
51000。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开始写写画画。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只是一些突然想到的、关于厂里那几台老旧设备如何优化维护流程的零碎想法。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这个寂静的、弥漫着铁锈和旧被子气味的夜晚。
这声音,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08
傅力言不回信息、不接电话的状态,持续到了他来到信诚厂的第十五天。
这天下午,车间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傅力言正在配合马石头,给一台老式龙门刨床更换磨损的导轨镶条。
这活儿需要精细的刮研和调整,两人都全神贯注。
车间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有人走了进来。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不少工人都抬头看去。
傅力言背对着门口,专注于手下的刮刀。
直到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一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尖锐。
“傅力言!”
傅力言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刮刀停在半空。
他慢慢直起身,回过头。
邓雨薇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她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手工编织的羊毛围巾,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
手里拎着一个某轻奢品牌的纸袋。
站在这个满是油污、金属和灰尘的车间里,她像一幅色彩鲜亮的油画,被错误地挂在了一片灰暗粗粝的工业背景板上。
周围工人们的目光,好奇地在她和傅力言之间来回移动。
马石头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默默地看着。
傅力言放下刮刀,用棉纱擦了擦手。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平静。
“我怎么来了?”邓雨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说我怎么来了?傅力言,你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玩失踪玩上瘾了是不是?”
她往前走了一步,浓重的机油和铁锈味让她下意识皱了皱鼻子,用手在鼻前扇了扇。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她的目光扫过他沾满油污的工装,粗糙的手,还有脸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道黑印,“你非要这样作践自己给我看吗?”
傅力言没理会她的指责。
他转向马石头:“马师傅,我有点事,请会儿假。”
马石头点点头,拿起刮刀,继续自己手里的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傅力言对邓雨薇说:“出去说吧。”
他率先朝车间外走去。
邓雨薇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车间外一处相对安静的墙角。
这里堆着一些废弃的铸造砂箱,背风。
“你到底想干什么,傅力言?”一站定,邓雨薇就劈头问道,“快半个月了,家不回,孩子不管,就窝在这种地方?你知不知道朵朵天天晚上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知道。”傅力言说,“我给她打过电话。”
“打电话有什么用?我要你回去!”邓雨薇的语气强硬起来,“这鬼地方是你待的吗?你看看你的手,你的脸!你是疯了吗?”
傅力言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手掌确实粗糙了不少,指甲缝里也黑。
但他觉得,这双手现在能干活,能解决问题,比以前只知道握鼠标、翻文件的时候,有力量得多。
“我在这里很好。”他说。
“好?哪里好?”邓雨薇几乎要气笑了,“吃食堂猪食一样的饭菜?睡硬板床?天天跟这些铁疙瘩打交道?傅力言,你别赌气了行不行?钱的事,是我不好,我没跟你商量。我爸那边……情况确实急。我跟你道歉,行吗?”
她放软了语气,带着一丝哀求。
“我们回去,好好说。你别闹了。”
看着她眼里的急切,不耐,还有那深藏着的、依旧认为他只是“闹脾气”的笃定。
以前,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总能让他心软,让他退让。
可今天,没有。
他心里那片湖,结了冰,平静无波。
“我不是在赌气,雨薇。”他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也不是在闹。”
邓雨薇怔了一下。
“我来这里,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想清楚了很多事。”
“你想清楚什么?想清楚怎么折磨我,折磨这个家?”邓雨薇的情绪又上来了,“傅力言,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很了不起?很男人?我告诉你,我只觉得你幼稚,可笑!”
傅力言等她说完了,才继续。
“我想清楚了,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邓雨薇没听明白:“什么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们的婚姻。”傅力言吐出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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