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农历初三。
国内的年味还没散，我在这里，仅仅只是普通的一天——周四。
除夕那天，食堂加了二十多张桌子。
行政从国内运来的红灯笼挂了一排，墙上贴着大大的福字，音响里循环播放《好运来》。三百多号人，把几十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坐我旁边的是机修的李工，其他几个，交集不深，只知道在车间打过照面，但叫不出名字。
菜还可以。有鱼有虾、手抓羊肉饭、大盘鸡、炖牛肉，还有一盘蔬菜沙拉。
厂长挨着桌子敬酒，当然，杯子里面是饮料。
他走到我们这桌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笑着碰杯，说着“新年快乐”“身体健康”“这一年辛苦了”“来年加油干”。
饮料碰饮料，发出闷闷的响声。
领导敬完酒后，就宣布在工作群中发红包。
大家放下碗筷，手指猛戳手机屏幕。
一个领导接着一个领导的发，大概发了10多个领导。
群里消息刷得飞快，全是“谢谢老板”“老板发财”的表情包。
李工也在抢。最后抢了一百八十块。
我抢了两百多。
抢红包的热闹持续了十几分钟。群里发了十几个红包，加起来大概十多万吧。有人截图发朋友圈，配文“沙特的年味也浓了”。
然后，热闹散去。
回宿舍的路上，李工对我说：“我闺女怀孕了，三个月。”
我愣了一下：“要当外公了？”
“嗯。”他说，“她妈高兴坏了。”
“那是好事。”
“是好事。”他点头，沉默。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们沉默着走到各自的房间，然后互道新年快乐。
大年三十的夜，在沙特有点闷热。我出去透气。
厂房那边还是灯火通明。生产线没停，该值班的值班，该检修的检修。
生产不停，机器不放假。
厂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在打着视频电话。
走近一看，是销售的王战，二十六七岁。
他说，“刚和女朋友视频。”
他把水瓶拧上，“她问我吃得好不好，我说好，有鱼有虾有羊肉。她问我喝酒了没，我说沙特不让喝酒，喝果汁。她问我抢到红包没，我说抢了三百多。”
“她怎么说？”
“她说，那挺好，够给孩子买两罐奶粉了。”
“她怀孕了？”
“嗯，五个月了。”他笑了笑，“检查结果出来了，我就知道我得跑出来挣钱了。”
他没看我，就盯着远处的厂房。
“走的时候她送我，说没事，你去吧，我等你。现在我每天视频，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把水瓶揣进口袋，往厂房方向走：“我去转转。”
回到宿舍，我给老婆发视频。
她接了，画面里是客厅的茶几，上面摆着瓜子花生，还有一盘切好的橙子。
电视开着，背景音热闹非凡。
“女儿呢？”
“睡了。白天疯了一天，累坏了。”
“没等我？”
“等了一会儿，说爸爸那边信号不好。”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有点紧。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你那边是不是挺热闹的？我看你发的照片，好多人，还抢红包。”
“嗯，三百多人一起吃。老板发了红包，我抢了两百多。”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行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不是还上班吗？”
我点点头。
挂了视频，躺在床上。
窗外还能听见厂房那边传来的轰鸣声，闷闷的，像心跳。
我想起李工的沉默，想起王战的“什么都做不了”。
17年前，李工出来的时候，他女儿也就十岁。
现在他女儿要当妈了，他在这边，用抢来的过年红包买包烟。
王战的女朋友还有五个月就生了，他在这边，每天视频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我女儿十岁了，我错过了她两年的成长。
我们这些人，都在用同样的方式，错过着最重要的事。
这个国家没有酒。
没有酒的好处是，没人会借着酒劲说胡话。坏处是，你想借着酒劲忘掉的事，一样都忘不掉。
红包抢完，热闹消散。
除夕那晚，三百多人一起吃了年夜饭。
橙汁碰杯，说了很多遍“新年快乐”。群里抢了几万块，手指点得发烫。
热闹是真的热闹。
想家，也是真的想家。
初三了。
厂里的人还是那么多，生产线照样转，机器照样响。
李工还在挣他的退休金，小王还在攒他的奶粉钱，我也还在等我的三年合同。
我们这些人，就这样一年一年地，在离家一万公里的地方，用果汁碰杯，用红包假装热闹，过着不是年的年。
等着有一天，能回去。
#记录我的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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