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中国不可替代的战略资源,你脑海中浮现的是否仍是稀土或原油?这些被冠以“工业维生素”“能源命脉”的要素,确实在现代制造业与能源体系中占据核心地位。但鲜为人知的是,在华北平原与黄土高原纵横交错的田野间,一种更古老、更沉默、更丰饶的资源正悄然重估其价值——那便是覆盖广袤地域的第四纪风成黄土。它不似稀土般稀有,亦无原油之暴利,却默默支撑起中华文明五千年绵延不绝的农耕根基与文明厚度。
这层看似寻常的沉积物,究竟蕴藏着怎样被长期低估的深层价值?
黄土被重新定价了
提起黄土高原,公众记忆里常是沟壑纵横、植被稀疏、水土流失严重的图景,“靠天吃饭”“生态脆弱”几乎是刻板标签,极少有人将其与经济收益挂钩。
转折点出现在2025年1月的陕北米脂县高西沟村——一座建成于上世纪70年代的淤地坝内,2万吨经科学核算认证的“土壤固碳量”,正式登陆全国自愿减排交易市场,成交总额达150万元,折合每吨75元。
而早在2024年,延安市已在全市范围开展系统性试点:一次性挂牌交易15.1万吨水土保持类碳汇,实现财政性收入543.6万元,创下西北地区同类交易规模之最。
为何一方泥土竟能转化为可计量、可交易、可变现的资产?答案源于一套清晰透明的生态账本逻辑。
陕北地下富集煤炭、天然气等传统能源,区域内高耗能企业密集,碳排放压力突出,亟需通过市场化手段完成履约清缴。
与此同时,历经数十年持续开展的小流域综合治理、退耕还林还草及梯田建设,已使黄土高原大量有机质被稳定封存在淤地坝沉积层、梯田表土及林草根系网络中,形成可观的“土壤碳库”,实质上承担了区域尺度的大气碳截留功能。
在国家“双碳”战略纵深推进与地方碳交易机制日趋成熟的双重驱动下,企业支付资金购买乡村生态治理成果,农民则凭借长期守护土地、修复植被的行为,获得可持续的碳汇收益。
这种曾专属于国际碳金融体系的创新模式,如今已扎根于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之中,成为乡村振兴的新支点。
那些曾被视作贫瘠象征的黄土沟壑,正被一笔笔真实到账的交易记录,改写为看得见、摸得着的增收账本。
生态修复越扎实、碳汇储量越稳定、计量方法越精准,换来的经济回报就越丰厚。
对于世代与黄土打交道的村落而言,这是历史性的一刻:脚下这片曾被称作“难耕之地”“流失之源”的土壤,首次在全国统一碳市场中拥有了权威认证的单位价格与流通价值。
封着矿产后手,也撑着饭碗和基建
将视野拉升至宏观地理尺度,整片黄土覆盖区跃然眼前——总面积约63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六个浙江省叠加的辽阔疆域。
平均厚度逾百米的连续沉积层,远不止教科书所载“结构松散、抗蚀性弱”的单一属性;从国家战略资源安全维度审视,它实为一层天然形成的巨型“地质封盖层”。
据自然资源部最新勘查评估,我国近半数尚未动用的高潜力矿产资源赋存于该黄土覆盖带之下:包括优质动力煤与炼焦煤、大型铝土矿床、高丰度煤层气与页岩气藏等。
相较东部平原浅层矿产早已历经百余年高强度开发,黄土因覆盖巨厚、埋深大、工程条件复杂,客观上延缓了开采节奏,反而为国家战略性资源储备赢得宝贵时间窗口。
这无异于在国土深处预留了一座“未来资源保险仓”:暂不启用,却始终握有主动权。
黄土本身亦非“低值填充物”。
农业维度上,其颗粒结构疏松多孔、阳离子交换能力强、保水保肥性能优异,历史上关中平原、汾渭谷地等核心农区实现连续数千年高强度耕作而未明显退化,正是仰赖于此种独特土壤禀赋。
当前,全国约32.7%的粮食总产与35.4%的肉蛋奶供给,直接或间接源自黄土区,构成极端气候与外部供应链扰动下的关键韧性支撑。
昔日黄河泥沙滚滚,根源在于黄土遇强降雨即发生面蚀、沟蚀乃至滑塌,导致大量表土随径流涌入河道。
但近三十年来,伴随大规模生态修复与高标准农田建设,“人治之力”正系统性重塑黄土性能。
宁夏南部、甘肃陇东、陕西北部等地全面推进耕地“宜机化”改造,运用大型工程机械将碎片化坡耕地整合为连片平田,对台塬边缘与侵蚀沟实施工程稳坡、生物护岸与梯级布设,显著提升机械化作业适配度,同步推动单产提升与耕作成本下降。
尤为典型的是宁夏彭阳县实践:将原状黄土经复合固化剂改良与分层压实工艺处理后,作为高等级公路路基主材,其承载力与耐久性接近C20混凝土标准,单公里建设成本降低18.6万元,工期压缩超22%,开创黄土材料工程化应用新范式。
这本质上是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土壤价值升维”:同一方黄土,过去被定义为生态负资产,如今兼具耕地生产力、基础设施承载力、碳汇交易力与矿产保护力四位一体的复合资产属性。
黄河高原的绿色反攻
沿黄河溯源而上,黄土高原最显著的视觉变迁,正在由“黄为主调”转向“绿意主导”。
水利部最新遥感监测数据显示,黄河流域整体水土保持率已达69.3%,其中陕西省境内生态恢复前沿线较上世纪80年代向北推移约412公里,植被覆盖密度提升幅度达历史峰值。
这一转变背后,不仅是植树数量的增长,更是全流域治理范式的根本跃迁。
旧有模式下,黄土被视为必须“拦截外运”的灾害因子,政府投入主要用于修建淤地坝、修筑梯田等被动防御型工程。
新时代路径中,黄土被稳固于高原之上,便同步释放多重正向效益:为下游节省巨额河道清淤支出、为企业提供合规碳资产、为农户构建长效产业载体。
以黄河中上游现存58,362座淤地坝为例,过去仅计入财政支出科目;如今在榆林、延安等地率先实现“一坝三效”——生态固碳可交易、坝体平台可种植、坝下空间可养殖,形成闭环增值链条。
坝顶栽植山地苹果、坝坡发展林下中药材、坝体涵养水源用于灌溉、坝区整体纳入碳汇核算体系,真正实现“建好一座坝、激活一片域、带动一方富”。
产业转化案例日益丰富:甘肃天水花牛苹果依托黄土区昼夜温差大、光照足、土壤微量元素均衡等优势,叠加冷链物流升级与品牌运营强化,2024年实现销售63.8万吨,综合产值达21.4亿元。
这类曾经被划入重点帮扶序列的生态敏感区,正加速转变为具备自我造血能力的高质量发展节点。
既是国家生态安全屏障的核心组成,又是优质农产品主产区,更在碳汇交易、生态康养、研学旅游等领域持续拓展新增长极。
若将上述变化串联成链,便会清晰看到:“黄土高原转型”并非空泛口号,而是切实落笔于国家安全战略图谱中的几条加粗红线。
第一条是资源安全线:厚达百米的黄土层,如天然穹顶般覆盖并庇护着一批尚未开发的关键矿产资源。
第二条是粮食安全线:全国三分之一以上主粮与畜产品产能,根植于这片土地的肥沃与坚韧。
第三条是生态与气候安全线:被拦蓄的泥沙总量与被固定的有机碳储量,已逐步转化为具备法律效力、可跨区域流通、可参与国际气候治理的标准化生态产品。
当全球科技博弈加剧、关键设备出口受限、能源通道面临不确定性之时,脚下这片63万平方公里的黄土,恰恰是最难以被封锁、最不可被剥夺的战略底盘。
芯片可能断供,油气可能受限,但没有任何力量能将如此广袤的国土基底从中华民族脚下剥离。
科学守护、精准利用、系统增值这层“大地之肤”,本质就是在为民族复兴筑牢多维支撑的底层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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