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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当罕见病宣判了舞蹈生涯的终结,一项未成熟的技术成为景艺唯一的希望。大年初五,王侃瑜带来一位中国古典舞舞者的史诗,主角用三具“身躯”完成了超越时间、空间与存在的追寻:一舞《天马》,在空间站微重力中起飞;再舞《奔月》,以义体化身月海嫦娥;三舞《飞天》,在深空聚散成云。什么才是舞?是身体,意念,还是……?这是一首献给以生命起舞之人的歌,也是一首写给对抗病痛之人的镇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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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舞离清影

作者|王侃瑜

王侃瑜,作家、学者、编辑。曾获上海文化艺术奖优秀新人奖、科幻星球奖冠军、未来文学家大奖一等奖、华语科幻星云奖金银奖、欧洲大学联盟交叉与跨学科研究奖等,并入围雨果奖、轨迹奖等。作品见于《收获》《花城》《上海文学》《长江文艺》《小说界》《天涯》《香港文学》《萌芽》《科幻世界》等刊,并被收入各类选刊及年选。小说被翻译至十余种语言,本人曾受邀赴拉斯维加斯及柏林文学沙龙进行驻市创作。

全文约15000字,预计阅读时间30分钟

风起

马年春晚内部审看会现场

黑暗中,景艺伏卧在地。

曲左膝,直右腿,双臂向后落在身体两侧,额头紧贴地板。她将呼吸压到最浅,在台下的纸笔摩擦声和低语交谈声中捕捉表演开始的信号。

这是今年春晚的最后一轮内部审看,今天的结果决定了节目能否进入彩排阶段。

聚光灯亮,琴声奏响。

先是散板,慢且轻。她起腰,脊柱一节一节伸展向上。右臂由前至后在空中划出弧线,带动整个身体翻转。左臂跟上,腕转、指捏,五指内扣成马蹄状。每一声琴音,她便换一式:抬腿、按掌、盘坐、云手。身形不离地面,动作却节节攀高。

这一支舞是景艺的创意,名曰《天马》,是《山海经》中的异兽,是天上的星宿,是帝王的天命,是飞翔的奔马。今年是马年,景艺想到这个创意后找了很多资料,和编舞智能体一起完成了整个作品的动作编排,又说服团长作为春晚节目往上报送,成功通过一轮又一轮的选拔走到这里。她们团第一次如此接近春晚的舞台。

序章以地面动作为主,重心低,气息沉,天马未翔,蓄势待起。景艺的身体贴着音乐起伏,如山上犬,似林中马,在山石和树根间寻找落脚点。突然间,她的左脚大脚趾轻跳了一下,像是神经末梢被人敲了一下,产生不受指令的抽动。她迅速用脚背压住地面,将异样压进动作里。坚持住,就这3分50秒,挨过去就好。

正章乐起,整个舞台点亮,群舞奔跑进场,景艺翻身起立,加入群舞。被伙伴们包围,她更感安心,也更觉责任。这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舞,是她与其他参演的舞者和舞团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心血。她们抬腿、立胯、送髋,整齐划一的动作模拟出骏马的脚步。她们勾脚、踏步、跨腿,在舞步间变换至下一个队形。她们在练功房日夜抠细节、在排练室反复合走位,才达到如此默契。

乐声渐强,节奏收紧。景艺和其他舞者们踏着鼓点再次完成换形,她重又回到舞台中央,右脚后伸,脚尖绷直,轻轻拎起,大掖步转。本该稳稳停住面向台下评审席,左小腿却传来酥麻感。她顺势多转了半拍,又把惯性揉进下一个动作里。在台下看来,那是个略微延长的旋转。在其他舞者看来,那是个不应该犯的失误。只有她知道,左腿已经不太受控制了。

景艺开始更多用右侧发力,将重心悄悄移至右脚,用经验掩盖左腿动作的无力,希望能撑过最后的高潮。

琴声和鼓点推至高处,群舞退至舞台侧边。她在舞台中央起跳,燕式跳接紫金冠跳,并步旋转,凌空跃接射燕跳,落下后助跑几步,绷脚蹬步,手臂伸展如双翅,完成最后的转体横飞燕。

落下的瞬间,左腿膝盖以下彻底失去了回应,像一截失联的残肢。她把所有力量压到右侧,用尽最后的意志力收回左腿,按照原本设计好的动作轨迹,跪坐在地。汗水从鬓角滑落,呼吸终于乱了。

短暂的静默后,掌声响起。

“好!”导演带头鼓掌,“题材好,立意也够高。结尾的动作还是有点紧,不过问题不大,后面还有时间打磨。这个节目差不多定了吧。”

“谢谢导演。”景艺起身鞠躬,再抬头又见有人凑到导演身旁说着些什么,导演面露疑色。她落下的心又重新提起。

大约过了几分钟,导演再度开口:“你们这个舞,还能改吗?改到微重力环境下。群舞也得砍,砍到十二个,不,八个吧。今年的春晚设立了空间站分会场,我们想让这个节目在天宫空间站演,让《天马》上天。我们解决场地,下个月就开始集训。”

在景艺完全理解这句话之前,台下观看的团长陈老师就开口了:“可以,没问题!谢谢导演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一定努力。”

景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在太空跳古典舞,它能行吗?她,能行吗?

惊雷

瑞和医院运动障碍与神经调控诊疗中心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鼠标滑轮的滚动声。

孟主任坐在电脑前,仔细查看她的病史资料,鼻梁上的镜片反射着屏幕上的光。她仔细辨认,却看不确切。

“你这个情况,”主任终于开口,“不是疲劳或者受伤能解释的。”

景艺坐得笔直,像当年等待舞蹈学校的录取名单一样,等待一个结果。

“左脚大脚趾先开始,是吧?”孟主任问。

她点头:“一开始是偶尔抽一下,也不疼,不影响训练。我以为是踮步和提踵做多了,压到了神经。”

“后来呢?”

“后来脚掌也开始不听话,再是扩散到小腿。排舞的时候,有些动作明知道该怎么发力,左腿却不听指挥。最近发作越来越频繁。”

孟主任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看了她一眼,说:“没看医生?”

她答:“问过AI,说得比较可怕,建议就诊。我在家附近的医院挂了骨科和神经科,都没看出什么结果。前段时间在密集排练,想着等阶段性汇报之后找专家看看。您的号不好挂,要不是托了陈老师,可能等集训开始都看不上。孟主任,您就直说吧。”

主任转过座椅,正视她,说:“肌电图、脑部核磁,还有你刚才做的那些测试,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可以再做个腰穿,分析脑脊液,但根据我的经验,结果是一样的。这是一种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类似渐冻症,但进展更快。”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思绪和气息全乱了。“有没有,有没有什么办法……”

“目前医学上没有办法治愈,”主任猜出了她想问什么,“我们能做的,是延缓。”

“延缓多久?”她问。

“说不好,霍金确诊渐冻症后活了五十多年,但你的病才刚在临床上有自己的分类,独立的药物和数据都不多。保守估计,一两年。”

景艺下意识松了口气。一两年,至少能在明年的春晚上跳完《天马》。

“但前提是,”孟主任好像又看穿了她,“你不能再跳舞。”

这句话落下来,比刚才的所有诊断都重。

主任继续说:“舞蹈是需要精细控制的高强度全身性运动,运动神经元持续过载,会显著加速病程。如果你继续训练,三个月内可能就会出现更严重的运动障碍,甚至影响吞咽和呼吸功能,那时候再干预就晚了。”

“我还想继续跳。”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先行动,思考完成之前,嘴巴率先说出这句话。

孟主任皱起眉:“跳舞重要还是命重要?”

“跳舞重要。”她答。她从五岁开始练舞,从少年宫的舞蹈班到舞蹈附中,再到舞蹈学院和后来的舞团,跳舞就是她的一切。她早已习惯了日复一日的训练,习惯了身体的疲惫和伤痛,习惯了舞台上的灯光和谢幕时的充实感。她不知道,不跳舞她还能干什么。

孟主任盯着她看了几秒钟,说:“有一个方案,不是常规治疗。”

她倾身向前,害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有个脑机接口项目,是我们中心和企业合作的,尝试用侵入式芯片重建神经信号路径,用于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功能补偿。刚过伦理审批,还没正式开展人体实验。”

“成功率呢?”她问。

“脑机接口技术在神经退行性疾病上的应用已经有比较多的案例了,具体到你这个病,还没有。理论上,芯片能捕捉你的大脑意图,跳过受损的神经链路,将电信号直接传递下去。动物实验中,短期内实现运动控制改善的占大多数,但长期风险不可控。可能出现神经信号过载、免疫排异等反应,甚至加速未受损区域的退行。”

“我想试试。”她说。

“如果你选这条路,”主任说,“我们会和你进行完整的知情谈话,告知你所有的实验情况和可能风险,再请你签署知情同意书。”

“今天能不能签?”她问。

主任愣了一下。“你不需要回去考虑一下,和家人商量一下吗?”

她摇摇头。“他们不需要知道。集训快开始了,我的时间不多。”

孟主任苦笑。“你们搞艺术的,真是轴。小陈以前也这样。”

“我的事,陈老师也不必知道。您告诉我手术和恢复需要多久,我去请假。谢谢孟主任。”

诊室门在景艺身后关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它安静地踩在地面上,丝毫看不出异样。她知道,换作是团长陈老师也会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也知道如果团长听到了孟主任今天这番话,绝不会允许景艺做出这般选择。

天马

春晚天宫空间站分会场

《天马》的首演舞台是刚刚与天宫空间站成功对接的“云霓”,采用柔性复合材料和智能纳米膜构成的充气式扩展舱,直径十米,呈球形,与天宫原有的其他舱室相比可谓是巨无霸。今年的春晚也是云霓在公众面前的首秀,春晚过后,它将转化为空间站的常规化文娱场所,供航天员们休闲娱乐,也为艺术家和创作者们提供太空驻留的工作室。

此时的云霓内里空旷,各类设施和设备尚未进场,为春晚的表演留够足够空间,唯有内壁镶着的一个个扶手提示这里位于近地轨道。顶部与侧壁的灯光同时亮起,靠近地球的那侧暗着,象征地面。舱壁上浮现出投影,水墨绘制的云霞翻涌,一轮金日徐徐升起,天马的剪影掠过金日,又隐没在云霞之下。

灯灭,舱暗,古琴声起。

一束聚光灯落到景艺身上,她贴着象征地面的那侧舱壁,起腰、抡臂、翻身,随着乐声变换动作。正式表演的配乐经过重新编曲,加入更多泛音,更为清脆和空灵,每个音的余韵被拉长,下一个音又踩着这渐弱的尾巴进入。

景艺的动作相较于原先的版本更为从容和缓,气韵却不减。她左脚脚尖勾住舱壁上的扶手,固定住自己,用身体的其他部位起舞。空间站不比地球,这里没有地面,不分上下,稍有疏忽,身体就会在微重力环境下失去支点,飘往不知何方。

后脑勺处伤口的疼痛成了她的支点。三个月前,孟主任团队为景艺做了微创手术,切开她的头皮,钻开她的颅骨,将芯片埋进运动皮层。经过短暂的康复训练,纳米电极阵列完成了自适应附着,神经链路复通,左腿和左脚重新又听命于她。术后第五天,她接到了春晚集训开始的通知,连夜打包行李赶到中国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

为了支持春晚空间站分会场的排练,航天员中心特批《天马》的舞蹈演员在此集训,可以使用中心的微重力模拟舱。两个半月里,景艺一边适应新的芯片,一边适应新的重力环境,一边与团长一起重新调整舞蹈动作和调度。她强忍着伤口的疼,谁都没告诉,只是在每天深夜排练结束回到宿舍后,往头皮上抹生物凝胶,口服免疫抑制剂。集训结束后,她脱胎换骨,《天马》也脱胎换骨。两周前,团长在发射中心送别她们,景艺和其他八位舞者搭载神舟号飞船出发,成了第一批登上太空的中国古典舞舞者。

序章落,正章始。

景艺松开扶手,轻轻点地,在一声大撮中升上球形舱室中央。隐身在舱壁投影之后的群舞出场,身形定在景艺八方。她们展肩、合手、拧腰,顺势轻推舱壁往同伴的方向飞去,在空中彼此借力完成换位。没了地心引力,下半身动作都没了限制,却多了新的挑战。控腰比控腿更重要,提沉都靠意识,换队形难上加难。舞台从二维变成三维,重力完全改变,没有上下左右,舞者们光是适应这个环境就花了一周。更别提彼此的配合走位,每一次脚掌相对的推离、背靠背的悬停、肘关节挂靠的转向,都练了无数次。经过这三个月,本就彼此默契的舞者们更是情同姐妹。景艺甚至觉得,她们不再是九个独立的身体,而是一个身体的九个部分,难舍难分。

队形再次变换,三人一组,彼此搭腕,组成三角。景艺从一个三角出发,旋风空转到另一个,又大蟒翻身到另一个。原先三角空出的边被新三角来的舞者填上,景艺就在这动态三角中腾跃、游弋,如骏马嬉游。

伙伴们成了她在这段舞中的支点,也是支撑她熬过太空航行的支点。火箭点火后那几分钟的超重将脑机芯片死死压往她大脑深处,仿佛钢钉摁进豆腐。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强忍住没叫出声,但还是没忍住面色苍白、直冒冷汗。抵达终点时,景艺在伙伴们的搀扶下飘进了空间站的临时生活舱,假发也是在那一刻飘离了她的头皮,露出一茬刚长出的寸头,和伤口处的疤痕。八位舞者里有七位带了布洛芬,还有一位带了热水袋,她们七手八脚把景艺塞进睡袋,又找来热水喂她吃下止痛药。她昏昏沉沉睡过去,再醒来,孟主任和陈团长的全息投影站在她面前。孟主任皱着眉,又是叹气又是摇头,仔细检查了她的情况,让她注意休息,一回地球就找自己拍片子。主任走后,景艺以为团长要训自己,却没有。团长的投影隔着400公里抱了抱景艺,说:“跳吧,不后悔就行。”

景艺从未后悔。脑机接口让她对身体的控制更胜以往,意念能够精准传达到每一块肌肉,肌肉的反馈又能及时回到大脑。之前要靠反复练习才能完美完成的动作变得简单,身体的劲和律都能靠意识调节。代价是疼痛。伤口的疼痛从未真正消失,时不时故地重访,甚至蔓延至整个脑壳,直到升空后的全面爆发。靠着伙伴们的止痛药,她熬过了这两周,完成了在云霓的实地排练,迎来春晚当日的直播。芯片的另一个好处,是表情管理,哪怕再疼再难受,她也可以完美控制面部肌肉,做出舞台上应有的表情。

琴音的滚拂中,表演迎来高潮。群舞退场,景艺回到暗着的那侧舱壁。她蓄势,蹬地,整个身体旋转起飞。她沿着球形舱室的轴线在空中画出连续的弧线,旁提腿、顺风旗,都成了她调节方向的风帆。腿起臂抬的瞬间,整个身体随之偏移,她放任偏移,并将其延展成一个转身,缓慢旋开的裙摆,如一朵云,一弯霓。接近球心时,她开始翻身。鱼跃前桥,云门大卷,动作接动作,难度叠难度。在这个漫长的跳跃中,她完成了九个翻转动作,靠着脑中的芯片和近地那侧舱壁的微重力精准停在舞台中央,收住气,完成最后一个造型:曲左膝,直右腿,双臂向斜上方展开,头高高扬起,如扬翅起飞的天马。

音乐停,没有掌声。她悬在空中,心却落在实处。

景艺知道,她们刚刚的表演被浮空摄像头完整捕捉,传回地球,让全中国的观众都能如亲临现场般观看天宫空间站中的《天马》。

她的身体做到了,她做到了,她们做到了。

云涌

《文艺十分》节目访谈现场

演播厅里的灯光总是比舞台上更亮。

景艺上回来这档节目,是在马年春晚后。这一次,又近新年。同样的环境,相似的陈设,只是演播厅里的人更少了,大部分人类员工都被机器取代。化妆师成了美妆大师机械臂,摄像师成了摄像机器人,灯光师成了灯光专家智能体,只有主持和导播还是真人。

主持人面向镜头熟练开场:“欢迎来到《文艺十分》,今天来到我们节目现场的是青年舞蹈艺术家景艺。她是第一位植入脑机接口的古典舞艺术家,也是第一位登上太空的中国舞蹈艺术家。空间站里的一曲《天马》成为中国观众心目中的春晚经典,当年我们节目也是有幸在第一时间采访到她。景艺你好,这是你第二次来到我们节目了,可不可以跟新老观众朋友们打个招呼?”

“大家好,我是景艺,非常高兴能够再次做客《文艺十分》。我想更正一下,《天马》是我与八位舞者共同完成的演出,她们和我一样是首批登上太空的中国古典舞舞者。”

“《天马》是春晚史上第一次太空舞蹈表演,很多观众都说,这支舞让人重新理解了飞。自那以后太空舞蹈成了热点,以往很多通过虚拟拍摄实现的舞蹈艺术作品把舞台搬到了真正的太空,进行实景拍摄,你本人也常常上天表演。我很好奇,在天上跳舞和在地上跳舞有什么不同?”

熟悉的问题,安全的问题,景艺已经回答过无数遍。

“在地面演出,有具体的舞台方向,有观众,你知道在面向谁跳。在太空里,没有方向,没有舞台和地面,看不到观众,你只能对着天地跳,对着宇宙跳,对着自己跳。我跳的是中国古典舞,如何在太空的微重力环境下表现出古典舞的身韵是个很大的挑战,形神劲律都要重新整合。飞不仅仅是身段上的,也是神韵上的。”

“我们知道,你在那次表演前,做了一个非常勇敢,也异常艰难的决定——植入脑机接口。自那以后,芯片陪伴你度过了十余年的时光。站在现在这个时点往回看,那个决定给你的人生带来了怎样改变?”

灯光没有变,但景艺能感觉到摄像机的焦距在调整。

“我想再更正一下,那个决定不勇敢,也不艰难。因为疾病的关系,我当时面临的是未来可能再也无法跳舞,那才是我最大的恐惧。得知脑机接口可以帮我延长舞蹈生命,哪怕有风险,我也没有任何犹豫。它给我带来的改变很具体,它让我可以继续跳舞。”

主持人微微前倾:“那你对舞蹈的理解,变了吗?”

“变了,”她说:“以前我觉得,舞蹈是靠意志驱动身体。想清楚一个动作,身体就应该完成它,哪怕再难、再不可能,身体都应该服从。装了芯片以后,控制身体变得更简单,再像过去那样去跳舞,总觉得好像在作弊,所以我学着和身体协商。”

“协商?”

“没错,”景艺点头,“大脑要学会听身体怎么说,尤其是在太空里,身体才是最直接感知环境变化的。以前我觉得,舞者的身体,就像画家的画笔、音乐家的乐器,是我们表达的工具。后来我意识到,身体不只是工具,意念不一定要来自大脑。”

“如果不是高密度的舞蹈训练和长时间的太空表演,你或许能够将身体本身的使用时间延长更久。你后悔吗?”

她答:“不后悔,在跳舞这件事上,我从没后悔过。”

“在舞台上倒下的那次,也不后悔吗?”

景艺没想到主持人会问得如此直接。

那是一次临时加演,纪念云霓启用十周年的文艺汇演,邀请了不少十年间在此演出过或驻留过的艺术家。汇演的日子撞上了脑机接口定期保养的日子,她本不打算去,但恰逢舞团里一位伙伴要退役,是当年《天马》的舞者之一,想和大家一起最后再跳一次,她便应了下来。她们的表演被排在节目单中后段,一切都是熟悉的设置,提前集训,提前到场彩排,本不该有任何意外。表演当天,芯片如常运作,每一次重心转移都被提前预判,每一个可能的迟滞都被悄悄修正。是那位伙伴先出了岔子,在三角换形的段落没有抓住另一位舞者的手腕,身子直接向外飞了出去。景艺回身想救,发出的指令却没有回馈。肌肉的记忆和大脑的意念指向相反的方向,矛盾的命令使得本就不该频繁经历超重和失重的芯片过载,她愈是想控制身体,便愈是给芯片施压,最终,超负荷运作的运动神经元彻底罢工。她的身体如同一截断线木偶般失去控制,飘浮在空中。这一次,孟主任没能治好她。

意识到她的沉默,主持人试着转换话题:“有时候,后悔才说明珍视……”

“不后悔,”景艺答,“那次事故确实是我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我非常抱歉把不专业的舞台呈现给观众,但我不后悔上台。那具身体的使用寿命早就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或许在舞台上瘫痪也是它想传达的信息:生命不息,舞蹈不止。”

“现在的你拥有了新的身体,就像凤凰浴火重生。”

摄像机的焦距再次调整。她知道,他们想看她的玻璃瞳孔是否会调整光圈,她的仿生皮肤上是否仍有毛孔和血管,她的胸膛是否会随人工肺叶的工作而起伏,她的样貌与他们熟悉的人类舞者有何不同。她知道,这是节目组再次邀请她的原因,她是全世界第一位身体完全机械化的舞者。

主持人继续问:“这具新身体,又带给你什么改变?”

“一样的,它让我可以继续跳舞了。”

“这一次,你对舞蹈的理解有变吗?”

景艺侧过头思考。如今,她的大脑装在钛合金脑壳中,由纳米神经突触点阵将思维结果传递至身体的各个部位,由传感器捕捉外界的环境信息再传回大脑。她用这具身体跳过舞,但还没想过舞蹈对这具身体意味着什么。

她如实回答:“我还没想过。改变的只是身体,不是环境。用脑机接口操控原来的肉身,和用湿件大脑操控现在的机械义体,对我来说没什么本质区别,是‘术’上的改变,而不是‘道’的。我的上一具身体找到了《天马》,这一具身体也要找到属于它的环境、它的舞。”

“你一直都在用科技改造身体,脑机接口、机械义体,技术介入艺术,是否会让舞蹈变得不纯粹?”主持人继续引向下一个话题。

“我不太相信纯粹这个词。”她说。

主持人愣了一下。

“舞蹈从来就不是脱离技术的,”她继续道,“地板、灯光、音乐、服饰、舞美,甚至摄像机的拍摄,都是构成舞蹈表演的一部分,它们背后都有技术的存在。不能简单从构成身体的技术出发来探讨纯粹。舞者的身体从来就不是割裂的,而是与其舞蹈所处的环境密不可分的,尤其是古典舞。技术只是加强,气和韵是不变的。”

导播示意收尾。

主持人迅速收束情绪,露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谢谢景艺今天做客我们的栏目。最后,我们也想请你透露一下正在筹备的演出项目,有没有什么可以向观众预告的?”

“新的环境,新的合作伙伴,还是与飞有关,还是古典舞。还在创作和筹备过程中,敬请期待。”

“好的,谢谢景艺让我们看到舞蹈的另一种可能。《文艺十分》,十分文艺,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灯光暗下来,录制结束。

景艺不知道今天有多少镜头会被剪进正式播出的节目,但主持人的问题留在了她心上:换上这具身体后,舞蹈有什么改变呢?

奔月

春晚月球分会场

月球,虹湾,广寒宫基地外,月壤铺展成一片灰色的原野。

又是一年地球除夕,月球上的夜进入了第七天。地球像一轮巨大的圆镜悬在空中,洒下满地蓝光。

景艺周身的仿生皮肤外覆盖着特制的纳米宇航服,轻薄、贴身、隐形,同时又隔热、防尘、防辐射。胸腔内的人工肺叶滤出循环液中的二氧化碳,肋骨插槽内的固态氧块被分解成氧气,渗入循环液,泵进大脑。演出开始前几个小时,她已经往颈部的插槽注射了高能营养液。大脑是她体内如今唯一的有机构成,恰是因为当年植入了脑机接口,她才得以适应今天这具机械义体。

她着月黄舞裙,披刺绣云肩,头顶惊鹄髻,一侧足尖点地,八尺水袖侧前低垂。她的身旁和身后,是十一个机器人群舞,与她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装束,只是舞裙色泽银白,水袖也仅五尺。

音乐信号从广寒宫基地发出,以微波的形式传输到景艺的脑机接口,接口将数字信号转化为电脉冲,注入她大脑的听觉皮层,化作没有任何折损的乐声。

箫声响起,她挥动手臂,向上扬袖,袖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这里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水袖在空中久久飘扬,仿若在水中。不等袖落,她便圆场步移动,在机器群舞间穿梭,同时绕袖。靠近她手那侧的水袖缠绕成螺旋,再缓缓扩散至末端。穿行盘绕间,被水袖触碰的机器人仿佛活过来一般,逐一开始舞动。它们的动作是景艺的复刻,却在细节上略有不同,时间上也慢了一拍又一拍,舞蹈的传递就像涟漪的扩散。

广寒宫基地落成以后,景艺知道春晚迟早要设立月球分会场,她很早便开始筹备。当年与她一同跳舞的伙伴们大多已退役,团长也早就退休,只有她仍在跳。出生率下降,年轻人吃不了苦,舞团招人越来越难,她想到了用机器人。彼时,机器人舞蹈已经是成熟产业,自早些年登上春晚舞台后,机器人就在各类商演中逐渐取代人类舞者,在专业舞团的剧目里也不罕见。可那些机器人舞蹈大多是离线编排、预设轨迹,通过动作捕捉或视频解析来获取人类舞者的动作,由计算机拆解为每个关节转动的角度、速度和力矩,再将这些数据写成脚本发送给机器人现场执行。虽说人类舞者的习得过程也是通过事先编排、逐个动作拆解、再根据现场环境执行演出,但景艺总觉得不太一样。完全的程序编排不需要舞的意念,也就没有舞的气韵,动作是完美的,身韵却是僵的。这样的古典舞,不成立。

换上这具义体后,她花了很久重新学习跳舞。适应脑机接口时,她经历了疼痛。适应这具新的身体时,她经历了涣散。身体不再是连续的整体,而是由不同的组件和模块拼接而成,每一个想法都需要经历冗长的计算才能传达到身体的对应部位,而每一个传感器获得的反馈,又要再次经过逆向计算反馈到大脑。

学会用这具身体跳舞以后,她忍不住想,如果舞由念起,以气连接,那她控制这具自己大脑搭载的机械义体,和她控制其他机器身体,又有什么不同?她找人建了个局域网,天线藏在发髻里,通过超宽带微波向机器舞者传递信号,将自己的念实时传到机器人那里。这十一个机器人,成了她的身体外延。起初会乱,顾了这个,忘了那个,操控起来总是力不从心。许多具身体的传感器所捕获的数据同时向她涌来,一下子将她淹没。后来她索性放弃绝对精准的控制,放弃整齐划一的动作,而是将舞的意念送出去,任由机器人们对此做出反应。机器人身体传回的实时反馈又反过来成为她下一个念的缘起,引出下一组动作和调度。如此反复,《奔月》成型,她也如愿争取到春晚月球分会场的舞台。

月海之上,景艺倾身探海,群舞连连俯身观浪;她回头望月,群舞纷纷对月兴叹。她云手拨袖,水袖在空中飘作云;云落之前,群舞又次第扬起更多云。她片花舞袖,水袖在空中化作花;花还未谢,群舞已接连翻起更多花。气不是在一个舞者体内流动,而是在所有舞者之间流动,回荡成韵。

乐声渐急,音阶上扬,景艺开始奔。她控制发力,助跑、起跳,以免在低重力环境中失了重心。月球上的奔跑变得迟缓,跳跃变得漫长,腾飞却变得容易。她在空中冲袖、旋转、涮腰,人与袖转着圈缓缓下落。月面上的群舞围成圆,向圆心同时出袖,连成一个轮。她落足轻点袖面,又向更高处跃起。就这样一步步,她越跳越高,越舞越开,几乎要脱离舞台,一头扎进天上的地球里。

景艺知道,地球上有人质疑她,说她离经叛道,说她哗众取宠,说她是半人半机械的怪物,说她是打着古典舞幌子的骗子。她都不在乎。中国古典舞本就是现代人开创的新舞种,从戏曲、武术、绘画中借鉴动作,以身韵为语言要素,经由一代代人的添砖加瓦发展而成。若是守着旧的形式和教条,恐怕早就像古代的那些舞蹈一样失传。现代化的表现形式、现代化的舞美和制作、现代化的身体,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重点是抓住神、抓住韵、抓住意念。人类舞者越来越少,机器舞者取而代之,排斥和隔绝也挡不住时代的浪潮,总要有人去尝试融合,总要有人去尝试新法子。最重要的是,她总要想办法跳舞,而机器给了她这个机会,新的身体和新的环境也给了她新的舞。

最后一跃后,乐声变细,她在半空中完成一个极慢的后仰冲袖接空翻,而后徐徐下落,水袖划出的弧线像极了弯月。落地以后,是几个漫长的定式。看似静态的画面,却并非完全静止。个体舞者定,群舞调度动,像是她的影子在时间的延宕里泛起的波澜。她拧身搭袖,倾身垂袖,若干群舞们在若干个八拍后错落跟进。最后,群舞伏身贴地,景艺缓缓向上抬右臂,双脚足尖立起,轻轻点地,一腿伸直,一腿微屈,在月球的低重力下,身体将离未离,悬浮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高度。

嫦娥飞升,既未回望人间,又未真正进入月宫。她停在了世界之外。

地球上的弹幕传到广寒宫,传到景艺的大脑里。有人说,这是春晚最安静的一支舞。也有人说,这支舞重新诠释了奔月和嫦娥。

但这些对景艺来说都不那么重要。那一刻,她好像明白了一点,换上这具身体后,到底是什么发生了改变。

霜降

中华文化艺术奖颁奖典礼

颁奖典礼在国家大剧院举行。

天鹅绒幕布,木质舞台板,两侧的老式电子屏上,滚动着黑底红字的字幕。一切都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台上的主持人逐一宣布各个门类获奖者的名单,青年奖、卓越奖,入围奖、优胜奖,银奖和金奖。终身成就奖排在最后,每报一个名字,舞台中央的大屏幕上就播放一个相应的生平介绍短片。电影、文学、戏曲、书法、美术……短片结束后,获奖者便走上台,或被轮椅推上台,接过奖杯,发表获奖感言,或由别人代为念出获奖感言。他们感谢颁奖方,感谢支持者,感谢领导、同事和家人。

景艺坐在台下等。她跳了那么久,久到家里的墙上挂满了奖状和奖章,久到机器人淡出舞台、转而被派遣至火星、木卫二和小行星带开采资源,久到舞蹈重新回到大众视野、换上机械义肢和改造身体的年轻人们开始进入舞蹈行业,久到她的身体缝缝补补好几轮、各处却仍不时出现问题。就像此刻,她的左脚脚踝以微小的幅度颤动,像是振翅的昆虫,那里的微电机反复修过几次,总也根治不了。又是左脚,好像命运开的玩笑。

终于,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有关她的短片:

练功房里,她一遍遍压腿、下腰,在一众七八岁的小女孩里显得尤为认真。桃李杯的舞台上,她身着红色练功服,做出一连串高难度的技术组合,夺得冠军。荷花奖的终评现场,她与舞团的伙伴们穿着古装演出服完成表演,共同获得金奖。《天马》在空间站中扬臂起飞的定格,《奔月》在月球低重力下悬停的身影,她在国家大剧院的第一场演出,地月系统巡演时舞团的谢幕,火星基地的慰问演出……一座座奖杯,一束束鲜花,一张张欢笑的脸。

旁白念出她的一项项荣誉和成就,没有提及疾病,也没有提及失败。只是轻描淡写地评价道,她以技术延长舞蹈生命、以身体探索舞蹈边界。所有的伤痛和质疑,都被功勋和赞扬粉饰,在这一晚化作云烟。

短片结束,景艺起立,放任左脚脚踝的颤动,一步一步走上台。她故意没有遮盖脖颈处仿生皮肤的剥落,也没有压制膝关节弯曲时的咔哒声。她的容颜不会老,但这具身体会老化。她不想隐藏衰老,毕竟,终身成就奖的获奖者都年过一百。

她接过奖杯,在话筒前站定,等待潮水般的掌声退去,说:“谢谢。”

话筒将她的声音放大,听起来有点陌生。

“谢谢所有的观众,谢谢这个奖,”她继续道,“也谢谢这个时代,让我有机会能一直跳舞。”

景艺今天穿的是旗袍。很少有人知道,在比短片中记录的场景更早的时候,她曾有机会登上国家大剧院的舞台,筛到最终轮,导演拒绝了她,只因为她肩背太宽、个子太高,穿旗袍不好看。

“我从五岁开始学舞,因为个子高,总是排在最后。有时候舞都排好了,老师觉得我的身高太突兀,让我别上台了。个子高、肩背宽,因为身材的原因而失去演出机会,对我来说不是一次两次了。那时候,大家觉得舞蹈要好看就得统一、得完美,舞者的身体也必须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允许不一样。好在我遇到了很好的老师,很好的团长,让我有机会上台,有机会站到前排,有机会今天站在这里。”

台下掌声雷动。景艺知道,团长肯定也在看直播。得知获奖的第一时间,她就把好消息分享给了正在月球疗养院安度晚年的团长。

“很多人问过我,舞蹈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她顿了顿,“以前我会说,是生命,是信仰,是一切。但现在,我想换一种说法。舞蹈是一个不断放弃的过程,放弃稳定,放弃安全,放弃已经被证明是正确的身体。”

景艺记得那一年的舞协年会,一位年逾古稀的副主席带头提议取消经过身体改造的会员会籍。评奖的不公平、表演的不纯粹、技艺的不传统,都是他们搬出来的理由。原本的矛头并非指向景艺,却因为她是第一位改造身体的舞者而吸引了大部分火力。荣誉主席站出来说话,讲求变,讲创新,讲舞蹈的本质和发展进步。最后投票,提议未通过。

“我跳的是中国古典舞,和所有古典舞舞者一样,我花了很多时间学习控制自己的身体,无论是上一具,还是这一具。后来,我又花了很多时间和身体协商,听取它在具体环境下的表达,尊重身体的意念起舞。我去了很多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舞台有不同的特点。在太空跳舞教会了我放弃,不是放弃舞蹈本身,而是放弃控制,放弃熟悉的舒适区,放弃固有的方式方法。身韵无法在不同环境中完全复制,放弃熟悉的那一套后,我反而找到了新的表现形式。”

这些年来,景艺在地球之外的演出更多了。她的机械身体更能耐受不同的太空环境,她与机器人舞者之间的配合也愈发熟稔。这些表演有时是直播,有时有现场观众,有时她甚至被邀请去正在建设中的太空基地,与那里的机器人矿工们一起排练节目。她从不拒绝这些邀请,但去得多了,陌生的环境也成了舒适区。她总忍不住想,还有什么可以改变的。

“我的职业生涯长度早就超过了与我同辈的那些舞者们,我感到非常幸运。一般来说,拿了终身成就奖,好像就该退休了,该让出这个舞台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颤动仍在继续,“但我还想跳,想寻找下一个舞台、下一支舞、下一种改变的可能性。所以,在今天这个场合,我想宣布一个决定。”

她抬起头,正视观众台,正视对准她的摄像头。“我已经向相关机构提交申请,准备在下一阶段替换现有的机械义体,进行纳米身体实验。”

她的话砸进观众席,像砸进水里的石头。台下一片骚动,前排有人看向台侧,确认流程是否出错。

但她还是继续说下去:“我不确定是否会成功,但我还是想去尝试。之前,我总是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才选择改变,因为我想继续跳舞。这一次,我想主动去拥抱改变,还是因为我想继续跳舞。这是我作为舞者的私心,我想试试看,不同的身体、不同的环境,还能带给古典舞什么不同的可能。希望到时候,我也能将舞蹈带给更多新的观众。”

掌声在短暂的迟疑后响起,如一层一层叠加的海浪。

景艺站在舞台中央,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飞天

春晚天衡深空探测站分会场

这次演出的地点是景艺自己选的。两个月前,她搭乘适合深空远程航行的单人飞船出发,航向位于日地拉格朗日L2点的天衡深空探测站。对接完成后,她打开随船携带的可折叠舞台,云霓舱壁曾使用过的纳米膜升级版在太空中舒展成一个透明的空气泡,随天衡一起在L2点的晕轮轨道绕行。

换上新身体后,景艺不再拥有湿件大脑,她的意识被编码成数据,分布式存储在身体的每一个颗粒中。她不再需要氧气和葡萄糖来滋养大脑,只需要能源补给维系身体的消耗,她不再需要进食、休息和睡眠,只需要定期扫描身体、更新受损的纳米颗粒。抵达天衡以后,她就在舞台中不舍昼夜、不眠不休地排练,直到地球除夕的那一夜。

春晚画面从主会场切到天衡分会场,五秒的延时后,观众看到透明舞台背后的深邃星空和浮现在空中的节目信息。

这一支舞,名为《飞天》。

一片光尘流动至舞台中央,缓缓散开,浮现出敦煌壁画的局部。流动的线条、斑驳的色块,隐隐约约拼合出飞天的身姿和衣纹,却不见其全貌。黑暗中飘来一套衣服,光尘卷入其中,一阵旋风后,幻化成人形。

舞台灯亮。

景艺身着抹胸和垂脚灯笼裤,胸前佩璎珞,上臂戴臂钏,头顶飞天髻,肩披长披帛。她上身拧转,双脚一高一低向后勾抬,五指舒展,一手平举,一手向上再向后弯,呈飞天之姿亮相。

琵琶声起。

她变换身姿,落脚、旋臂、拧身,反弹琵琶,盘腿击鼓,飞天散花,祥云飘动……敦煌壁画的一幕幕场景以舞姿再现,如行云流水,气韵连绵。

刚换完身体时,景艺适应不了。她不再有稳固的一体化身体,取而代之的是亿万颗微粒构成的身体聚落。意识像是被均匀铺开,不再集中于头部或大脑,也不在躯干或四肢。她无法再靠身体的某个部位来向其他部位发号施令,得同时与身体的所有部分协商,请求它们移动来完成某个动作。起初,她太过执着于同步和统一,想要清晰给出每一个细节指令。身体勉强朝她想要的方向移动了一点,却僵硬死板。几个动作后,意识场过载,身体全面溃散。

“不要去想目的和结果,”隔离室外的研究员说,“去想流动和过程本身。”

她重新聚拢起自己的身体,试着照做。意念发生后,不是沿着神经传导到某个具体的末端,而是像一阵波纹,在体内扩散。身体按照她想的方式流动起来,形状在意识边缘逐渐凝聚。指节、掌骨、皮肤,右手半握出一朵莲花。推肋、拧腰、移胯,身形折成三道弯。她试着抬起左脚,脚踝不再颤动,她顺势勾脚、侧抬腿,摆出一个舞姿。

学会身体的流动之后,下一步是与外界交互。景艺试着用手抓握苹果,苹果却从掌间掉下去,手也散落成沙。

“看过武侠小说没?想象你体内有一股气,凝神聚气,想象这股气引领你的动作、支撑你的身体。”研究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有点像练身韵,意念引导动作,对景艺来说不难。很快,她便成功拿起苹果、弹起琵琶、舞起长绸。再就是学会充能、散热、日常养护和意识备份。研究员说,她适应身体的顺序反了,照理应先学会活,然后再学会舞。景艺笑了,说研究团队在自己替换身体后日夜观察和看护,也没想着活。从隔离室出来后,她同研究员拥抱道别,便把所有精力投入了《飞天》的创作。

春晚天衡分会场中,景艺双手抓起披帛,以肩为轴,手臂画弧。石青、赭红和藤黄三色渐变的披帛在空中盘绕成圆。她又以身为轴转圈,披帛旋转呈螺旋。送帛、托帛、挑帛,直线、弧线、波浪。在零重力的环境下,披帛永不落下,景艺也永不落下。她变换身姿和方向,甚至翻转和颠倒,披帛随她的舞动变换出地球上绝不可能出现的复杂花样,如天衡的飞行轨道般复杂且迷人。

找到这处舞台前,景艺总觉得《飞天》缺了点什么。她去了敦煌,泡在莫高窟里编完了所有动作。不同于前人的敦煌舞,她在太空中真的可以飞,但这飞与之前的飞又有何不同?她日思夜想,问题在身体的每个颗粒间游走循环。一日,她离开石窟,遇到沙尘暴,一不留神就被风吹走小半个身体。离开超过一定距离的纳米颗粒与她的联结被切断,化作了普通风沙,她好像失去了一部分自我。求生本能下,她将剩下的身体颗粒聚成致密球体,被风卷着滚动、跳跃,被气流抬起又落下,直到被风沙席卷着来到一处沙丘背风坡。这里的风力骤减,她停在了坡脚下。起初,她以为是沙尘暴停了,但这一小片区域之外,仍是漫天飞舞的黄沙。她意识到,此处不是没有风,而是来自两个方向的气流相互抵消,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修复身体以后,她便找到了拉格朗日点。在宇宙中两个大质量天体的构成的系统中,有那么五个平动点,这些点上的物体受力平衡,能保持相对静止。不同于L4和L5的绝对稳定,L1、L2和L3的平衡都需要小心维系。日地系统的L1点面向太阳,L3点距离又太远,唯有L2点既没有那么难抵达,又可以凝望深空。正因如此,不少深空望远镜和观测站都部署在此处,包括天衡。景艺也将舞台选在了这里,《飞天》找到了合适的幻境,她也找到了飞的平衡。

完成披帛的段落以后,传统的器乐逐渐淡出,代之以极低频的振动。

景艺拧身旋转,身体顺着惯性继续转动,延展成残影。她腾跃而起,身体顺势飘移,拖出云霞的尾巴。她的身体在这一刻被拉长,化作横贯舞台的闪电。下一刻又收拢成人形,化作起舞的飞天。她化作风,化作雾,化作流沙和星云。她溶解、延展、重组,放弃身体的边界,又维持舞者的初心。她在聚与散之间维系着身体的平衡,也在抽象和具象之间维系着舞的平衡。她不再需要以人的形态来跳舞,她就是身体,是舞本身。敦煌壁画中的飞天在她的舞中活了起来,穿越1800年的时间,跨越150万公里的距离,呈现在春晚观众的面前。

最后一个动作,景艺重又以人的形式出现。她背对主机位,左手高举呈佛手,右手托掌横于胸前,左腿伸直,右腿旁屈,拧腰折颈,向地球的方向回眸。

灯灭。振动止。景艺不知所踪,空余一袭演出服留在舞台中央。

从表演开始的那刻起,景艺就发现《飞天》的观众不止来自太阳系内。祂们看完整支舞,为她的飞船注入了足以进行星际航行的能源,便向着深空的方向离开。

停靠在天衡旁的单人飞船里,景艺最后一次回眸望向地球,向她过去的观众们鞠躬谢幕,起航追了过去。

她要去找下一个舞台,下一具身体,下一支舞。

(完)

[作者注]

本文涉及的部分舞蹈理论、舞姿和动作设计参考自《中国古典舞术语词典》(金浩,上海音乐出版社,2014年)、田培培《舞蹈技术技巧》教学视频、北京舞蹈学院史敏《敦煌舞》课程视频、各个版本的高金荣敦煌舞教程等资料。手术后忍着疼痛上春晚的人物原型为朱洁静,她在乳腺癌术后带着未拆线的伤口奔赴2025年春晚舞台表演《幽兰》。在写作过程中,还大量观看了唐诗逸、华宵一等舞者的表演和访谈视频。谨以此文献给每一位用生命跳舞的舞者和每一个与疾病、伤痛对抗的人。

责编 水母

题图 《九色鹿》

主视觉 巽

王侃瑜作品《琢钰》收录于未来事务管理局出品的女性科幻选集《身体,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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