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祖灵不灵不知道，村民们真会装神弄鬼。
前文回顾：
广东湛江的妈祖轿子突然抬不动了，八名壮汉憋红了脸，神轿纹丝不动，像生了根似的扎在地上，村民窃窃私语——妈祖发怒了。
正月初二下午两点，湛江东海岛拾石村的阳光正好。
锣鼓声震天响里，轿夫弯下腰，抓住轿杆。按往年惯例，一声吆喝，神轿便会轻灵离地。但这次，轿子像灌了铅。
“一、二、三——起！”纹丝不动。
穿金戴银的许老板的小儿子，那个被临时塞进神轿、取代了红衣女孩的七岁男孩，正茫然地坐在轿子里。
妈祖灵不灵不知道，村民们真会装神弄鬼。
01 换人
拾石村的年例已经办了上百年。
红衣女孩是从八岁起就被妈祖“选中”的，连续六年掷圣杯当乩童。村民都认识她——巡游时双目微闭，手势精准，轿子抬得格外顺。
今年不同了。最大赞助商许老板私下找了组委会，让他家少爷试试。
许老板包了今年大半开销，于是，巡游前一晚，女孩家接到电话：今年不用来了。
正月初二上午，许家男孩穿上特制的袍子。许家上下喜气洋洋。
仪式开始前，按规矩要掷筊请示。男孩笨拙地丢出木筊。一次阴杯，两次阴杯……第八次，还是两片都朝下。主持仪式的老人手开始抖：事不过九……
第九次没敢掷。
02 显灵？
轿子抬不动。
最强壮的轿夫试了三次，轿底却像焊在地上。人群开始骚动：妈祖不认。
你说他们不信？
许老板就想让儿子当乩童。那就是个装神弄鬼的角色，是民间信仰里，神明附身的中间人、代言人。神明不直接说话，附在人身上，借这个人的身体、动作、声音，给人指示、治病、祈福、断事。
不信的人，怎么会喜欢这个角色？许老板是信的，所以出现抬不动轿子等情况，他就怕了。
但你说他们信几分呢？
他们敢在神明眼皮底下换人，敢不掷筊就篡改神选。
这不是信仰，这是生意。
乩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巡游时全村人向你行礼，意味着每家每户塞来的红包（一场下来常过数万），意味着你家说话在村里有分量，意味着“神选”标签能吃一辈子——做生意都有人抢着合作。
就是做短视频，也能赚个飘满钵满。
那件红袍子不是戏服，是股权证书。谁穿上，谁就持有这个村信仰产业的原始股。
所以许老板要争。所以女孩家被打压。所以必须把他家少爷塞进轿子——哪怕神明不认，哪怕轿子抬不动。
现代人的信仰早被盘出了包浆：信其有，用于牟利；疑其无，方便践踏。 需要时，妈祖是至高无上的神；碍事时，妈祖是可以协商的上级单位。
03 轿子为什么抬不动？
妈祖显灵了？大概率是人显灵了。
那些轿夫都是本村汉子，看着红衣女孩长大。往年抬轿，女孩坐上去，轿子轻得像没重量——他们说那是“妈祖助力”。
今年换了个陌生男孩，还是靠家里硬塞进来的。几个人互相使个眼色，肩膀不用力，腰不挺直，脚底暗暗抵住地面——轿子当然抬不动。
至于圣杯？木筊在人手里。想让它连续八次阴杯，方法多得是：手法、角度、甚至提前做点手脚。不是神迹，是人事。
就算真是巧合——连续八次阴杯的概率是1/256，不算太离谱。但人们更愿意相信是妈祖发怒，因为这个解释最有戏剧性，最符合集体情绪。
以上，还都是传言为真时的解读。要知道，这种事件都是越传越邪乎，信息早已污染了。
整件事最讽刺的是：当女孩被拖回来，轿子立刻能抬动了。
是妈祖息怒了？还是轿夫们觉得“正主回来了，该干活了”？
那些跪地喊“显灵了”的老人，那些拍照发抖音的年轻人，那些连夜讨论的网友——我们需要神迹，来印证我们内心的道德判断。
我们不相信许老板能得逞，所以妈祖必须显灵。我们同情那个女孩，所以轿子必须抬不动。这是迷信，也是朴素正义感的玄幻化表达。
04 装神弄鬼，皆为利往
巡游结束后第三天，事情上了热搜。
拾石村的年例还会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明年，还会有企业来赞助吗？村民还会相信神选的纯洁性吗？那个红衣女孩，还会愿意闭眼上轿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类似的故事会在无数地方重演——只是下次，轿夫可能抬得更敷衍，圣杯可能更不听话，而试图篡位的人，会准备得更周密。
毕竟，当利益足够大，仪式就成了生意，神明就成了道具，而信仰——成了最好用的遮羞布。
妈祖灵不灵不知道。但在现实利益面前，很多人装神弄鬼倒是真的很灵。
那个女乩童在视频里迷迷糊糊走路的样子，好像真的被神明附体了。她是影后级别的。
那顶最终被抬起来的神轿，在二月湛江的阳光下晃晃悠悠。他们共同完成了一场巡游，也共同完成了一场行为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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