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乌涂 文：风中赏叶
2023年6月，我爸开始说肚子胀。
那年他63，身体一直挺好，退休后每天接送孙子，下午去公园下棋。那阵子吃完饭就说胀，打嗝，有时候反酸水。他自己去药店买了健胃消食片，吃了管点用，过两天又胀。
我妈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看啥，就是年纪大了消化不好。
2023年7月，开始疼。
不是剧痛，就是那种隐隐的疼，有时候肚脐上面，有时候偏左边。疼得不厉害，但老不好。他每天晚上躺床上，自己用手揉，说揉揉就好了。
2023年8月，瘦了。
他从年轻时就胖，一百六十多斤，肚子挺大。那阵子我发现他裤腰松了，问他是不是瘦了。他说夏天热，瘦点正常。
有天吃饭，他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我妈问咋不吃了，他说吃不下去，堵得慌。
2023年9月10号，社区体检。B超大夫看了半天，把他叫进去又看了一遍。出来后跟我说，建议你们去大医院查查，胰腺那里看不太清。
2023年9月12号，市人民医院。增强CT，抽血查肿瘤标志物。
那天我爸坐在医院走廊里，我给他买了瓶水，他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我说爸你别紧张。他说我不紧张。
下午结果出来。我一个人进的医生办公室。
医生说，胰腺癌，胰头占位，4.5厘米，已经侵犯周围血管，肝上有两个可疑灶，考虑转移。肿瘤标志物CA19-9一千八。
我问能手术吗。医生说，没有手术机会了，晚期。
我问能活多久。医生说，不治疗的话，几个月。治疗的话，看效果，可能半年到一年。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我爸还在走廊等着，看见我出来，问我咋样。我说没啥大事，得住院。
他说我就说没事，小题大做。
2023年9月15号，住院。开始各种检查，准备化疗。
那天晚上我爸躺在病床上，我坐旁边。他突然问我，是不是不好。我说没有。他说你别骗我，我知道。
我没说话。
他说，我这一辈子，没啥遗憾，就是你妈以后得你多操心。
我说爸，你别这么说。
2023年9月到12月，化疗。吉西他滨加白蛋白紫杉醇，每三周一次。
第一次化疗完，他开始吐。吐完躺着，一句话不说。我妈在旁边端着盆，眼泪啪嗒啪嗒掉。
第二次化疗完，头发开始掉。他自己对着镜子看，说这形象不行了。我说戴帽子。他说行。
第三次化疗后复查，肿瘤没小也没大。医生说算稳定，继续。
那段时间他瘦得厉害，脸都塌了。孙子来看他，站在床边不敢认。他招手说过来，让爷爷看看。孙子过去，他摸了摸孩子的头。
2024年1月，第四次化疗后复查，肿瘤长了，5.2厘米，肝上病灶也多了。医生说耐药了，换方案。
2024年2月，换方案继续化疗。这次反应更大，吐得昏天黑地，吃不了东西，靠营养液撑着。
2024年3月，复查，还在长。
2024年4月，医生说，所有化疗方案都用过了，效果不好。可以考虑靶向和免疫，但胰腺癌靶向药很少，得做基因检测碰运气。
2024年4月中旬，基因检测结果出来，没有合适的靶向药。
那天我爸问我，还有别的办法吗。我说还有，咱们再试试。
他说，不试了。
2024年4月底，出院回家。
回家那天天气挺好，太阳照着。他躺在后座，眯着眼看窗外。到家门口，他自己下的车，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
2024年5月，在家待着。每天躺着，起来上厕所都费劲。我妈寸步不离守着，喂水喂饭，擦身翻身。
他开始疼了，后背疼，肚子疼。用止痛药，从口服到贴剂，从贴剂到针剂。人越来越迷糊，有时候不认识人。
2024年5月18号，晚上他突然清醒了，让我妈把我和孩子都叫过来。他看着孙子，看了很久，说好好学习。孩子说好。他又看着我，说照顾好你妈。我说嗯。
那天晚上他拉着我妈的手，没说话，就那么拉着。
2024年5月19号，凌晨三点多，他走了。
我妈在旁边，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我妈说，走得很安静，就喘了几口气，然后停了。
2024年5月21号，火化。
从确诊到走，八个月零几天。
他以为只是小毛病，肚子胀，消化不好。一查，就是晚期。
所有能做的治疗都做了。化疗换了好几个方案，靶向检测做了，免疫也试了。一样一样试过来，一样一样没用。
现在。
2026年，我爸走了快两年了。
家里他的东西还在。老花镜在茶几上，茶杯在柜子里，阳台上还有他种的花，我妈天天浇水。
有时候我下班回家，会下意识往他常坐的位置看一眼。空的。
那家医院，我后来再没去过。路过的时候会绕开。
去年清明节去上坟，我妈在他坟前说，老头儿，孙子期末考试考了班里前十，你放心吧。
风吹过来，纸灰往上飘。
我妈说，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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