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哈尔滨零下二十三度。
赵小娴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的离婚证还没捂热,冷风就把它冻成了一块薄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暗红色的小本子——照片上她和陈建民并肩坐着,表情僵硬得像两个被押解到这里的犯人。
“那个……小娴。”
她抬起头。前夫陈建民站在三步开外,搓着手,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脸。
“我妈说,”他顿了顿,眼神飘向别处,“明天年夜饭,你看能不能……最后做一次?二十八口人都回来,你也知道,她那个腰不行,我妹又……”
赵小娴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她嫁了七年。七年里,她给他家做了七个年夜饭,每一顿都是二十八个人的量。从腊月二十五开始备菜,二十六炸丸子,二十七蒸馒头,二十八卤酱货,二十九炖大肉,三十那天从早上六点站到晚上六点,十二个小时,灶台前的瓷砖都被她的脚印磨出了凹坑。
第一年,婆婆说:“新媳妇露一手,让亲戚们尝尝。”
第二年,婆婆说:“你做的比饭店好吃,省钱。”
第三年,婆婆说:“建民就爱吃你做的,我这个当妈的做不出那个味儿。”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没有人再问“今年谁做饭”。腊月三十的厨房,默认是赵小娴的战场。二十八口人的口味她倒背如流:大舅不吃香菜,二姑父痛风不能吃海鲜,三叔喜欢肥肉多的红烧肉,四婶的孙子才三岁,得单独做一份不辣的……
“小娴?”陈建民往前迈了一步,“你听见没?”
赵小娴把离婚证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听见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下台阶,钻进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全程没有回头。
“去机场。”她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这大过年的,出门啊?”
“嗯。”
“去哪儿?”
“三亚。”
司机乐了:“那是,东北人去三亚过年,标配嘛。跟老公一起?”
赵小娴没回答。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中央大街的冰雕还没化,松花江上有人在滑冰,卖糖葫芦的小贩裹着军大衣缩在路边。
这座她生活了三十二年的城市。
这座她做了七年陈家媳妇的城市。
“姑娘,”等红灯的时候,司机又开口了,“你一个人去三亚,家里老人没意见?”
赵小娴轻轻笑了一下。
“没意见。”她说,“再也没有意见了。”
陈建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出租车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慢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寒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把脖子缩了缩,忽然想起赵小娴每年冬天都要给他织围巾。第一条织得太紧,勒脖子;第二条织得太松,漏风;第三条终于像模像样了,他戴了三年,去年弄丢了,也没让她再织。
反正商场里几十块钱一条,费那事儿干嘛。
他掏出手机,给妈打电话。
“办完了?”他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迫不及待。
“办完了。”
“她啥反应?”
“没反应。”
“没哭没闹?”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妈发出一声满意的哼声:“算她识相。我就说嘛,她那个条件,离了咱家能去哪儿?娘家爹妈早没了,就一个弟弟还在外地打工,她能指望谁?迟早得回来求咱们复婚。”
陈建民没吭声。
“对了,”他妈话锋一转,“明天年夜饭的事你跟她说了没?”
“说了。”
“她咋说的?”
陈建民想了想,赵小娴好像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她……没说话。”
“没说话是啥意思?答应还是不答应?”他母亲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可告诉你,明天二十八口人,鸡鸭鱼肉我都订好了,早上就送到。她要是敢撂挑子,我跟你没完!”
“妈,离都离了……”
“离了咋了?离了她就不是咱家人了?七年了,哪年不是她做的?她都做了七年了,差这一年?”电话那头传来摔锅盖的声音,“我不管,明天她必须来。你要不把她叫来,你就自己做!”
陈建民张了张嘴,想说他也不会做啊。他这辈子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唯一会做的菜是煮方便面,还得照着包装袋上的说明煮。
但电话已经挂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置办年货的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赵小娴走了。
这个词第一次在他脑子里砸出坑来。
赵小娴在三亚凤凰机场落地的时候,脱掉了她的羽绒服。
旁边一个大爷看着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姑娘,东北来的吧?”
赵小娴也笑了:“这么明显?”
“你瞅瞅这满机场,”大爷一指,“十个人里八个穿羽绒服,剩下两个正脱羽绒服。东北人过年标配嘛,到三亚第一件事——脱衣服。”
赵小娴把羽绒服搭在胳膊上,穿着一件薄薄的针织衫走出航站楼。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潮湿的、咸腥的味道。
这是她第一次来三亚。
也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旅行。
更是她第一次,不在厨房里过除夕。
网约车司机是个本地人,一路给她介绍:“年夜饭想吃海鲜就去第一市场,自己买然后找加工店;想吃东北菜就去商品街,那一溜全是咱东北老乡开的;要是懒得动,酒店里也有自助餐,就是贵点……”
“我想去海边走走。”赵小娴说。
“现在?天都快黑了。”
“正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车子沿着海岸线开,赵小娴看着窗外掠过的椰子树、沙滩、穿花衬衫的游客、拎着游泳圈的小孩——这一切都那么陌生,陌生得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好像那些腌了七年的腊肉、泡了七年的蘑菇、剁了七年的饺子馅、擦了七年的灶台,都随着这扑面而来的热风,一点点从她身上剥落了。
酒店在海棠湾,一个带阳台的海景房。
赵小娴推开阳台门,海风呼地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暗蓝色的海面和更暗的天空,分不清哪里是海平线。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陈建民。
她没接。
手机又响。
还是陈建民。
她按掉。
短信弹出来:我妈问你明天几点过来。
赵小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她打字:阿姨,年夜饭外卖了解一下?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在床上。
然后她脱掉衣服,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洗澡这件事,不需要着急。不用想着外面还有没洗完的菜,不用想着等会儿还要和面,不用想着明天五点钟得起来炖肉。
她洗了很久。
久到水都凉了。
大年三十,早晨七点,哈尔滨,陈家。
陈母推开厨房门,愣住了。
灶台空空荡荡,锅碗瓢盆原封不动地摆在柜子里,昨晚泡上的那盆木耳还在盆里泡着,水都发浑了。
“建民!”她扯着嗓子喊,“陈建民!”
陈建民睡眼惺忪地从卧室出来:“咋了?”
“人呢?”
“谁?”
“赵小娴!”
陈建民愣了一下,挠挠头:“她……她来干啥?”
陈母的血压噌地上来了:“干啥?你说干啥?今儿三十!二十八口人晚上来吃饭!她不来做谁做?”
陈建民张了张嘴,想说“妈,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她没答应吗”,但看着他妈那张涨红的脸,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那咱自己做呗。”
“自己做?”陈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会做?我会做?我这腰你又不是不知道,站十分钟就得躺三天!你的妹妹?你的妹妹连盐和糖都分不清!二十八个人的饭,你告诉我怎么做?”
陈建民不吭声了。
这时,门开了,陈建民的妹妹陈建丽拎着两袋子菜进来:“妈,你要的排骨和鱼,我买回来了——咦,嫂子呢?”
“你嫂子?”陈母冷笑一声,“你嫂子昨天跟你哥领离婚证了!”
陈建丽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地上:“离了?真离了?”
“你以为我跟你闹着玩呢?”
陈建丽愣了几秒,眼珠子一转,凑到她妈耳边:“那今晚的饭……”
“你问我?我问谁?”
陈建丽想了想,掏出手机:“我看看她朋友圈。”
赵小娴的朋友圈昨晚十一点多发了一条。
九张图。
第一张:飞机舷窗外,云海之上,夕阳染红天际。
第二张:酒店房间,洁白的床单上扔着一件脱下来的羽绒服。
第三张:阳台外的夜景,隐约能看到远处的海。
第四张:酒店泳池,有人在夜游。
第五张:……
最后一张是自拍。赵小娴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身后是落地窗外的夜景。她看着镜头,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配文:第一次不在厨房过年,原来海风没有油烟味。
陈建丽把手机递给她妈。
陈母盯着那张自拍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混杂着愤怒和不可思议的神情上。
“她……她去三亚了?”
“好像是。”
“她凭什么去三亚?”
陈建丽没回答。她心里想的是:人家自己挣的钱,爱去哪去哪呗。
但她没敢说出来。
陈母把手机摔在灶台上:“打电话!把她给我叫回来!”
“妈,”陈建民终于开口了,“离都离了……”
“离了咋了?离了她就不是咱家人了?七年了!七年了哪年不是她做的?她都做了七年了,差这一年?她这是故意气我!”
陈建民拿出手机,拨了赵小娴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他说。
陈母一把抢过手机,自己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她又拨。
还是关机。
她把手机摔给儿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捂着腰:“哎哟,我这腰……气的……”
陈建丽站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这些年,每年三十,赵小娴从早忙到晚,她在旁边打打下手都嫌累,赵小娴却一声不吭地把二十多口人的饭做出来,还得听着她妈挑三拣四——这个咸了,那个淡了,红烧肉不够烂,鱼蒸老了。
有一年,她实在看不下去,悄悄问赵小娴:“嫂子,你累不累?”
赵小娴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笑:“习惯了。”
“你不生气吗?妈那样说你。”
赵小娴没说话,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继续看着锅里的汤。
现在陈建丽忽然明白过来,那个“习惯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习惯了累,是习惯了不被当回事。
三亚,上午十点。
赵小娴从床上醒来,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道金线。她听见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而温柔。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关掉飞行模式。
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陈建民的。
还有三十多条微信,一半是陈建民的,一半是陈建丽发来的。
陈建民:我妈让你回来。
陈建民:你接电话。
陈建民:二十八口人都等着呢,你别闹了行不行?
陈建丽:嫂子,妈让你回来做饭。
陈建丽:嫂子?你在三亚?
陈建丽:嫂子,你这图是在哪个酒店啊?
陈建丽:嫂子,你跟哥真离了啊?
最后一条是陈建丽今早发的:嫂子,妈快气疯了,她让我哥去三亚找你。
赵小娴看完,把手机放回床头,翻身下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铺满整个房间。
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忽然想起那年刚结婚的时候。陈建民带她去太阳岛玩,她站在冰面上,看别人滑冰,看得眼睛发亮。他说,等以后有钱了,带你去三亚。
她等了七年。
七年里,他们家的钱都花在了哪儿呢?给小姑子凑首付,给大舅儿子找工作送礼,给二姑父看病,给三叔家孩子交择校费,给四婶家装修添置家电……
每一次她想说“咱们也出去玩玩吧”,陈建民就说,再等等,等家里这些事处理完。
等啊等。
等到离婚了,也没等到。
赵小娴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换衣服,下楼吃早饭。
自助餐厅里人很多,都是拖家带口的。她一个人端着盘子找座位,有个大爷冲她招手:“姑娘,一个人?过来坐!”
是昨天机场那个大爷。
赵小娴笑着走过去坐下。
大爷旁边坐着他老伴,还有一个年轻女孩,看样子是他女儿。
“这是我老伴,这是我闺女。”大爷热情地介绍,“你一个人来的?”
“嗯。”
“年轻就是好,说走就走。”大爷的老伴笑着说,“我们这可是计划了大半年,又是订机票又是订酒店,麻烦得很。”
“您女儿陪着,多好。”赵小娴说。
“她啊,她是来当苦力的。”大爷哈哈一笑,“我们老两口出门,她可不放心。”
女孩冲赵小娴无奈地笑笑:“我爸妈太能折腾了,非要在三亚过年,说是新鲜。”
“多好啊。”赵小娴说。
“你呢?”女孩问,“一个人来,不闷吗?”
赵小娴想了想:“还好。第一次一个人过年,感觉……挺新鲜的。”
女孩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吃完饭,赵小娴换上泳衣,去了海边。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大海。松花江她见过,太阳岛的湖她也见过,但海不一样。它太大了,太远了,你站在它面前,会觉得自己特别渺小,那些烦恼也特别渺小。
她踩着沙子往海边走,浪花扑上来,漫过她的脚背,又退下去。凉凉的,痒痒的。
有人在冲浪,有人在堆沙堡,有情侣在自拍,有小孩在尖叫。
赵小娴找了块空地坐下,看着这一切。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归属地哈尔滨。
她接起来。
“赵小娴?”
是婆婆的声音。
赵小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变成红色的“通话中”。
“阿姨好。”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叫我什么?”
“阿姨。”
“赵小娴,你少给我来这套!”婆婆的声音尖得能戳破耳膜,“你现在在哪儿?”
“三亚。”
“你马上给我回来!”
赵小娴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一个小孩被浪花追得哇哇跑。
“听见没有?今晚二十八口人,饭还没着落呢!你不回来谁做?”
“阿姨,”赵小娴慢悠悠地说,“您儿子没告诉您吗?我们离婚了。”
“离婚了咋了?离婚了你就不是我们家人了?七年了,哪年不是你做的?差这一年?”
赵小娴忍不住笑了。
原来在婆婆眼里,她这七年,就是“做饭”两个字。
“阿姨,我现在在海边晒太阳。”她说,“您那边冷吗?听说今天零下二十多度。”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赵小娴,我告诉你,你别得意。你一个离婚的女人,有什么好得意的?我儿子条件多好,回头再找一个,分分钟的事。你呢?你一个三十多岁离过婚的,谁要你?”
赵小娴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忽然觉得这些话,以前听着会难受,现在听着,怎么这么可笑。
“那就祝您儿子找个更好的。”她说,“阿姨,海浪声太大了,我听不清您说话,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哈尔滨,陈家厨房。
陈母举着手机,一脸难以置信。
“她挂了?她敢挂我电话?”
陈建丽站在一边,看着她妈脸上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
“妈,要不……咱叫外卖?”
“外卖?”陈母瞪着她,“二十八口人,你叫外卖?年夜饭吃外卖?你让亲戚们怎么看我?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建丽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陈建民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妈,我买了点熟食,猪头肉、酱肘子、烧鸡……”
陈母看着那袋熟食,脸都绿了:“你让亲戚们年夜饭吃熟食?”
“那、那咱做呗。”
“你做?”陈母看着他,“你进去做,我看着你做。”
陈建民硬着头皮进了厨房。
十分钟后,厨房里传来一声惨叫。
陈建丽跑进去一看,她哥正对着流血的手指头嗷嗷叫,案板上是一块切得七零八落的猪肉。
“妈——哥切手了!”
陈母冲进来,看着她儿子血淋淋的手指,血压又上去了。
“快快快,创可贴!”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陈建民的手指包成了粽子,那块猪肉也没切完。
陈母坐在椅子上,捂着腰,脸色发白。
“建丽,”她有气无力地说,“给你大舅打电话,说今年年夜饭……改在饭店吃。”
“饭店?现在订还来得及吗?今天三十啊。”
“先打了再说。”
陈建丽打了十几个电话,所有饭店都说满了。
“妈,没了。”
陈母的脸色更白了。
三亚,下午四点。
赵小娴在海边坐了一下午,晒得脸上微微发红。
她回到酒店,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下楼,准备去找点吃的。
大堂里,一个男人正对着手机发愁:“对,就两个人……年夜饭?你们那边还有位置吗?……满了?都满了?”
赵小娴从他身边走过,听见他叹着气挂了电话。
她没在意,走出酒店,沿着沙滩往东走。那边有个海鲜市场,昨晚司机说过,可以自己买海鲜找加工店。
沙滩上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来海边看日落的。
赵小娴走到海鲜市场,买了一只龙虾,几只海虾,一条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鱼,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贝类。然后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加工店,把东西递过去。
“一个人?”老板娘问。
“一个人。”
“好嘞,您坐着等,很快的。”
赵小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海。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海面染成橙红色。
手机响了。
陈建丽发来的微信:嫂子,妈让我问你,你会不会做海鲜?
赵小娴看着这条消息,哭笑不得。
她打字:会。做了七年年夜饭,什么不会?
陈建丽秒回:那你教教我呗?哥把手切了,妈气得腰疼,我实在没办法了。
赵小娴想了想,发了一段语音过去:“清蒸鱼,水开了再放鱼,蒸八分钟,关火焖两分钟,出锅倒掉盘子里的水,淋蒸鱼豉油,葱丝姜丝码上,热油一浇。白灼虾,水开了放姜片和料酒,虾下锅,变红就捞,别煮老了。蒜蓉粉丝蒸扇贝……”
她说了五分钟,把每道菜的做法都讲了一遍。
陈建丽发来一个哭脸:嫂子,太复杂了,我不会。
赵小娴没再回复。
她的海鲜端上来了。龙虾对半切开,蒜蓉粉丝蒸的;海虾白灼,蘸料是老板特制的;那条鱼清蒸,火候刚好;那堆贝类做成了辣炒。
老板娘端来一瓶啤酒:“姑娘,一个人过年,姐姐请你喝一杯。”
赵小娴愣了愣,笑了:“谢谢姐。”
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吃着海鲜,喝着啤酒,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暮色。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她忽然想起,往年的这个时候,她正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亲戚们的笑闹声,闻着满屋子的油烟味,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过年。
原来不是。
哈尔滨,陈家。
晚上六点,亲戚们陆续到了。
大舅一家四口,二姑父一家五口,三叔一家六口,四婶一家七口,还有几个单独来的——加起来正好二十八个。
客厅里挤得满满当当,小孩跑来跑去,大人嗑着瓜子聊天。
“今年年夜饭吃什么?”大舅问。
陈母的脸色僵了僵,还没开口,二姑父凑过来:“我听说小娴和建民离了?”
三婶也凑过来:“真的假的?为啥离啊?”
四婶压低声音:“我早就说那两口子有问题,你看小娴那性子,闷葫芦似的,能过到一块儿去?”
大舅妈叹气:“也怪可怜的,她娘家没人了,离了婚往哪儿去?”
“听说去三亚了。”陈建丽小声说。
“三亚?”三叔瞪大眼睛,“离了婚跑去三亚?她哪来的钱?”
“她自己挣的吧。”陈建丽说,“她在那个会计事务所干了好几年了,听说工资不低。”
众人沉默了几秒,表情各异。
这时,陈建民端着一盘熟食从厨房出来:“先吃点熟食垫垫,饭马上好。”
众人看着那盘酱肘子和猪头肉,面面相觑。
“就……就吃这个?”大舅的儿子问。
陈母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吵什么吵?你们以为我想啊?她赵小娴撂挑子不干了,我能怎么办?我腰疼得站不起来,建民切了手,建丽什么都不会,你们谁行谁上!”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四婶小声说:“要不……叫外卖?”
“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满了。”
“那怎么办?”
陈建丽忽然说:“我、我可以试试。”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刚问了嫂子,她教我了。”陈建丽举起手机,“她说清蒸鱼八分钟,白灼虾变色就捞……”
陈母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你行吗?”
“不行也得行啊,总不能让大家都饿着。”
陈建丽撸起袖子,进了厨房。
半小时后,厨房里飘出一股焦糊味。
陈建丽灰头土脸地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出来:“那个……鱼蒸老了,虾煮老了,扇贝……扇贝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蒜蓉糊了……”
众人看着那盘“黑暗料理”,没人敢动筷子。
大舅叹了口气:“算了,我打电话问问老李,他开的那个烧烤店今晚上开不开。”
二姑父也掏出手机:“我问问老王,他那个饺子馆还有没有位置。”
三叔:“我问问小刘,他那个麻辣烫店……”
四婶:“我问问……”
陈母站在一边,看着这场闹剧,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三亚,晚上七点。
赵小娴吃完海鲜,沿着沙滩往回走。
天已经黑了,但沙滩上人比白天还多。有人在放烟花,有人在唱歌,有人围着篝火跳舞。她慢悠悠地走着,听着海浪声和人声混在一起,觉得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
“小心!”
一个东西忽然朝她飞来,她吓了一跳,往旁边一躲,差点摔倒。
一只手及时拉住了她。
“没事吧?”
赵小娴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三十岁左右,眉眼温和,正有些抱歉地看着她。
“对不起对不起,我侄子乱扔烟花,差点砸到你。”
他身后,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讪讪地站着,手里还攥着一根烟花棒。
赵小娴低头看了看脚边,确实有一根还在冒烟的烟花棒。
“没事。”她说。
“真没事?没吓到?”
“没有。”
男人松了口气,扭头瞪了那孩子一眼:“小杰,道歉!”
“对不起阿姨。”小孩乖乖说。
赵小娴忍不住笑了:“没事,下次小心点。”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个——”
她回头,发现男人追了上来。
“你一个人吗?”他问,又赶紧解释,“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今天三十,一个人在这边过年?”
赵小娴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有些窘迫:“对不起,我唐突了。我就是看见你一个人,想着……要不和我们一起?我爸妈也在,还有我哥一家,我们租了那边一个别墅,自助烧烤,人多热闹一点。”
赵小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不远处的沙滩上,确实有一群人围在烧烤架旁,烟火升腾,笑声隐隐传来。
她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男人。
“谢谢,不用了。”她说,“我一个人挺好的。”
男人点点头,没再坚持:“那……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赵小娴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欢呼。她回头,看见那群人正围着一个刚点燃的大型烟花,火星蹿上去,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映着海面,好看极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回到酒店,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阳台的躺椅上,听着海浪声。
手机响了。
陈建丽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陈家的客厅被改造成了临时餐厅——几个茶几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外卖盒子。大舅一家、二姑父一家、三叔一家、四婶一家,二十多个人挤在沙发上、小板凳上、甚至地上,人手一个一次性餐盒,正在吃着什么。
镜头扫过陈母的脸,那表情比外卖盒子还难看。
陈建丽的画外音:嫂子,年夜饭改成外卖了,我妈快气死了。
赵小娴看着视频,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打字:挺好的,省事。
陈建丽秒回:嫂子,你真不回来了?
赵小娴:回去干嘛?
陈建丽:那……那你以后咋办?
赵小娴看着这个问题,想了想。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海面上偶尔升起的烟花,听着若有若无的海浪声,感受着温热的夜风拂过皮肤。
她打字:我啊,先活着呗。活着活着,就知道咋办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
海浪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你好?”
她睁开眼,看见阳台外的沙滩上站着一个人。
是傍晚那个男人。
他站在酒店和沙滩之间的矮墙边,抬头看着她,表情有些尴尬。
“那个……我住旁边那栋楼,出来走走,看见你在这儿……”他挠挠头,“不是跟踪你,真的。”
赵小娴坐起来,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看得更清楚了一些。眉眼温和,笑起来有点憨,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沙滩裤,手里拎着两个椰子。
“我刚才买椰子,买多了,”他举起手里的椰子,“想着……你要是还没睡,请你喝一个?”
赵小娴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你请人喝椰子的方式挺特别的。”她说。
他也笑了:“我平时不这样,真的。就是……今天三十,看你一个人,想着一个人过年挺孤单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
“猜的。”他说,“傍晚你从海边走回去的背影,看着挺……挺那个的。”
“哪个?”
他想了想,说:“挺酷的。”
赵小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栏杆边,俯视着他。
“你叫什么?”
“陆远。远近的远。你呢?”
“赵小娴。娴静的娴。”
“赵小娴。”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
他把一个椰子举起来:“喝吗?”
赵小娴想了想,转身回房间,穿上拖鞋,下楼,走到沙滩上。
陆远把椰子递给她,椰青上插着一根吸管。
她接过来,吸了一口,凉凉的,甜甜的,带着一股清香。
“好喝。”她说。
陆远笑了,举起自己的椰子:“那,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个人站在沙滩上,喝着椰子,看着远处的海。
偶尔有烟花升起来,照亮海面,又暗下去。
“一个人过年,”陆远忽然问,“什么感觉?”
赵小娴想了想。
“今天之前,我以为会很难过。”她说,“现在发现,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不用做二十八个人的饭。”她笑了,“不用听人挑三拣四。不用从早站到晚。不用……觉得自己只是个做饭的。”
陆远看着她,没说话。
“你呢?”赵小娴问,“你那么一大家子,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陆远笑了笑:“我爸妈催婚,我哥嫂帮腔,我侄子侄女捣乱,待不住。”
“催婚?”
“对啊,说我三十了,该找了。”他耸耸肩,“我说这种事急不来,他们不听。所以我就出来走走,透透气。”
赵小娴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你的烦恼呢?”
赵小娴想了想,举起手里的椰子:“今天之前有,今天之后……好像没了。”
陆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
“你挺有意思的。”他说。
“是吗?”
“嗯。一个人来三亚过年,一个人在海边散步,一个人吃海鲜,一个人看烟花。”他顿了顿,“看着不像失恋,倒像是……重生。”
赵小娴愣了一下。
重生。
这个词她从来没想过。
但此刻,站在温热的夜风里,喝着甜甜的椰青,听着海浪声,看着远处偶尔升起的烟花——她觉得这个词,好像也没错。
“你挺会说话的。”她说。
“真心话。”陆远举起椰子,“来,为重生干杯。”
赵小娴笑了,举起椰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远处,又一束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映着海面,映着沙滩,映着两个人的脸。
哈尔滨,陈家。
晚上十点,亲戚们陆续散了。
陈母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外卖盒子,脸色铁青。
陈建民收拾着残局,不小心踢到一个盒子,里面的汤汁洒了一地。
“妈,抹布在哪儿?”
陈母没理他。
陈建丽凑过来,小声说:“妈,别气了,反正吃都吃了……”
陈母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拿起手机,拨了赵小娴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又拨。
还是无法接通。
她这才想起来,下午那个电话之后,她就被拉黑了。
她把手机狠狠摔在灶台上。
“妈……”陈建丽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陈母转过身,看着她,忽然问:“你嫂子那朋友圈,还能看见吗?”
陈建丽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点开赵小娴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刚刚发的。
九张图。
第一张:夜色中的海,远处有烟花绽放。
第二张:沙滩上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
第三张:两个椰子并排放在沙滩上,吸管插着。
第四张:一双脚,脚趾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踩着细沙。
第五张: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海边,仰头看着烟花。
第六张:……
最后一张是自拍。赵小娴站在海边,身后是烟花和夜色,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来。
配文:除夕夜,三亚,海风,烟花,椰子。还有重生。
陈建丽把手机递给陈母。
陈母盯着那张自拍,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把手机还给陈建丽,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陈建民和陈建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亚,午夜。
赵小娴和陆远在沙滩上坐了很久。
他们聊了很多——聊工作,聊生活,聊为什么来三亚,聊这些年遇到的人和事。赵小娴说了七年年夜饭的事,说了民政局门口的对话,说了婆婆那个电话。
陆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挺厉害的。”
“厉害?”
“能在那种地方待七年,还能全身而退。”他看着她说,“很多人做不到。”
赵小娴想了想,说:“不是厉害,是认了。”
“认了?”
“认了命。”她说,“我妈走得早,我爸也走了,弟弟在外地,我一个人,想着找个依靠,有个家就行。所以能忍就忍,能让就让,觉得这就是命。”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是命,是选择。”她笑了笑,“选错了,可以重选。”
陆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欣赏。
“那你现在选了?”
“选了。”她说,“先一个人待着,待明白了再说。”
远处,零点的钟声隐隐传来。
沙滩上的人群开始欢呼,烟花同时升起来,照亮整个夜空。
“新年快乐!”陆远大声说。
“新年快乐!”赵小娴也大声说。
烟花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的。
等烟花稍微稀疏一点,陆远忽然问:“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赵小娴想了想:“不知道,睡醒了再说。”
“那……如果明天你也睡醒了再说,”他顿了顿,“能约你吃个早饭吗?”
赵小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神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
她笑了。
“行啊。”她说。
陆远松了口气,也笑了。
“那说定了。”他站起来,“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见。”
“明天见。”
赵小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往酒店走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远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推门进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头发被海风吹乱了,脸上晒得有点红,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笑。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走进房间,走到阳台。
远处的沙滩上,陆远的身影正慢慢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躺在躺椅上,闭上眼睛。
海浪声一下一下。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民政局,离婚证,飞机,三亚,海边,烟花,椰子,还有那个叫陆远的男人。
她想起婆婆那句“你一个离婚的女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想起自己七年来,在厨房里度过的每一个除夕。
她想起刚才,站在海边,看着烟花,喝着椰子的那一刻。
然后她笑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夜空,轻声说:
“赵小娴,新年快乐。”
远处,又一束烟花升起来,照亮了她的脸。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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