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开着一条缝,丁丽丽躺在里面,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护士抱着刚洗完澡的孩子出来,让我看了一眼,又抱进去放在她身边。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
我给我妈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响了十几声被挂断,第二个直接提示正在通话中,第三个打过去,她接了。
“喂?”电话那头很吵,音乐声、口号声、还有教练拿着喇叭喊节拍的声音。
“妈,丽丽生了。”
“哦,男孩女孩?”
“女孩。”
那头沉默了两秒。“行,我知道了,正跳着呢,走了就扣分,下周比赛呢。”
电话挂了。
我站在产房门口,握着手机,听着那头传来的忙音。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后背全是汗。
护士从我身边经过,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走开了。
我走回产房门口,透过那道门缝往里看。丁丽丽侧着头,眼睛望着孩子,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说话。我推开门走进去,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妈呢?”
“在路上吧。”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看孩子。那个眼神我懂,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让我为难。
月嫂是提前订好的,第二天就上门了。丁丽丽剖腹产,伤口疼得厉害,翻身都要人扶,月嫂忙前忙后,给孩子喂奶、换尿布,给她擦身、熬汤。
我妈来了一趟,是孩子出生第五天。
进门的时候拎着一兜橘子,往茶几上一放,说:“自家树上结的,没打药,给丽丽吃。”
然后她走到卧室门口,往里探了探头,孩子正在睡觉,丁丽丽靠在床头,脸色还是不好看。
“睡着了?”我妈压低声音问。
“嗯,刚睡。”丁丽丽说。
“那行,我就不进去了,别吵醒她。”我妈转身就要走。
我拦住她:“妈,您坐会儿,喝口水。”
“不了不了,下午还要排练呢,国庆节广场舞比赛,我们队进了决赛,这几天天天练。”她已经走到门口,换上了鞋,“对了,满月酒的日子定没定?定了告诉我一声。”
“定了,下个月八号。”
“行,我记着。”门关上了。
那兜橘子放在茶几上,我打开一看,底下烂了三个。
丁丽丽坐月子这一个月,我妈一共来了四次。第一次是送橘子,第二次是送了一包旧衣服,说是邻居家孩子穿小的,洗洗还能穿,第三次是来借两万块钱,说我妹要买房子,首付不够,让我先垫上。
第四次是满月酒前一天,来问在哪个酒店,几点开席。
两万块钱我没借。我说我们刚生完孩子,手里也不宽裕,月嫂一个月就八千,尿不湿奶粉都是钱。我妈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说:“你的妹妹是你亲妹,她买房你不帮忙?”
我说:“帮,等我们缓一缓。”
我妈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门摔得很响。
满月酒那天,我们订了十桌,在城南一家中档酒店,一桌菜加上酒水,一千二。
亲戚们来得挺早,我舅我姨我姑,还有丁丽丽那边的娘家人,她爸妈头一天就从县里坐火车过来了,抱着外孙女舍不得撒手,眼睛里全是笑。
十一点半开席。
我妈是十二点到的,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脸上明显抹了粉,口红涂得很红。她一个人来的,我妹没来,说是加班。
“妈,这边坐。”我给她留了主桌的位置,挨着丁丽丽她妈。
我妈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往丁丽丽面前一放:“给孩子的,图个吉利。”
丁丽丽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妈,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把红包合上,放进孩子的小被子底下。
我看了一眼那个红包,薄得几乎透明。
“多少?”我凑过去低声问。
丁丽丽没说话,比了个手势。
六十六。
菜陆续上来了,清蒸鲈鱼、白灼虾、红烧肘子、香菇菜心、鸡汤、排骨……都是大众菜,但量足,味道也还行。
我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起来。
“这鱼不新鲜。”她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旁边几桌能听见。
丁丽丽她妈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我妈又夹了一只白灼虾,剥了壳,蘸了酱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虾也没处理干净,虾线还在。”
这一回声音大了,旁边几桌的人都往这边看。
我舅咳嗽了一声,说:“姐,吃饭就吃饭。”
我妈不听,拿起筷子又戳了戳红烧肘子:“这肘子一看就是提前炖好的,热了热就端上来,皮都硬了。”
服务员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站起来。
“你去哪儿?”我妈问。
我没回答她,端起茶杯,轻轻敲了三下。
叮、叮、叮。
十桌亲戚慢慢安静下来,都看着我。
我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戚长辈,今天是我女儿满月,感谢大家来捧场。借着这个机会,我有三句话,想跟我妈说。”
我妈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第一句,”我看着我妈,“妈,您广场舞跳得真好看,比您孙女出生那天还精彩。”
我妈脸色刷地白了。
旁边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我舅低下头,拿起茶杯喝水。
“第二句,六十六块钱挺吉利,够买您刚才吃的那盘虾,剩下的还能跳场舞。”
丁丽丽她妈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我妈,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李建国,你什么意思?”
“第三句。”我没理她,继续说,“既然菜不合您胃口,您请回吧,别委屈了您的嘴。”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我妈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粉都遮不住那片青白。她看了看四周,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我舅低着头,我姑盯着自己的碗,我那些表兄弟姐妹们,要么看手机,要么看天花板。
丁丽丽的爸爸抱着孩子,头也没抬。
“好,好,李建国,你行,你真行。”我妈抓起包,推开椅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没人追上来,一跺脚,推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手有点抖。
桌底下,丁丽丽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很热,握得很紧。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吃菜,吃菜。”我舅站起来打圆场,“都别愣着,菜凉了。”
气氛慢慢活络起来,碰杯声、说笑声又响起来。服务员端上最后一道菜,是一大盘水果拼盘,西瓜、哈密瓜、火龙果,摆得挺好看。
丁丽丽的妈妈站起来,拿了一块西瓜,递给丁丽丽:“吃点水果。”
丁丽丽接过去,咬了一口。
我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去给亲戚们敬酒。
走到我舅那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我姑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说:“建国,那是你妈。”
“我知道。”我说,然后把酒干了。
满月酒散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亲戚们陆续离开,我和丁丽丽站在酒店门口送客。她爸妈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等着。
人都走完了,我岳父走过来,把孩子递给我。
“回去好好休息。”他说,看了我一眼,“你做得对。”
我岳母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他甩开她的手:“拉什么拉?我说错了吗?”
我抱着孩子,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们走远。丁丽丽站在我旁边,挽着我的胳膊。
“累不累?”我问她。
“还好。”她说,靠在我肩膀上。
阳光很好,九月份的太阳,不冷不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孩子在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睡着了。
“走吧,回家。”我说。
回去的路上,丁丽丽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等红灯的时候,我转头看她,她正看着窗外。
“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说,顿了顿,“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妈生我的时候,我爸在外面跑长途,没赶回来。后来我妈跟我说,她一个人在县医院,疼了一夜,护士都不管她。她说那时候她就想,以后她女儿生孩子,她一定要在旁边陪着。”
我没说话。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回到家,月嫂已经把家里收拾干净了。孩子放回小床上,继续睡。丁丽丽去洗澡,我坐在客厅里,掏出手机。
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妹打的。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还是我妹。
我接起来。
“哥!”电话那头,我妹的声音又尖又急,“你怎么回事?今天在酒席上说的那些话,妈回来气得不行,哭了一下午,你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不回来道歉?”
“道歉?”我靠进沙发里,“我说错什么了?”
“那是咱妈!”
“嗯,是咱妈。”我说,“你嫂子生孩子那天,咱妈在跳广场舞。你侄女出生到现在,咱妈来过四次,一次送烂橘子,一次送旧衣服,一次来借钱,一次来挑刺。你今天怎么没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加班。”
“嗯,加班。”我说,“你买房的钱够不够?不够跟我说。”
“哥……”
“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丁丽丽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她走到我旁边坐下,拿起毛巾擦头发。
“你的妹妹打电话来了?”
“嗯。”
“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道歉。”
她没说话,继续擦头发。
我转头看她:“你怎么想?”
“什么我怎么想?”
“我做得对不对?”
她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把毛巾搭在腿上,看着我。
“你问我?”
“问你。”
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是今天你站起来说话的时候,我哭了。”
“哭了?”
“嗯,在桌子底下,握着你的手,眼泪就下来了。”她笑了笑,“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我没嫁错。”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比我小三岁,认识她那年是公司年会,她穿了件白裙子,站在台上唱歌。我那时候刚跟我妈吵完一架,心情不好,被同事拉着去喝酒,喝多了,坐在角落里发呆。她唱完歌下来,路过我身边,停下来问我:“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没事你哭什么?”
我一摸脸,全是眼泪。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她问我那天为什么哭,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累。她没再问。
结婚那天,我妈在酒席上跟我岳母吵了一架,因为我妈嫌彩礼给多了,说人家都是走个过场,我们家实心眼,真给那么多。我岳母气得当场就要走,被我爸拦住了。丁丽丽那天一直在笑,敬酒、说话、招呼客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晚上回新房,她卸完妆,坐在床边,忽然哭了。
我抱着她,说对不起。
她说:“不是你的错。”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她小时候,聊她爸妈,聊她一个人在城里打拼的那些年。她说她妈生她的时候,她爸不在,是她奶奶陪着的。后来她奶奶去世了,她妈就老念叨这件事,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生她的时候她爸没在。
“所以我想,”她说,“我生孩子的时候,你一定要在。”
我说:“我在。”
生孩子那天我确实在,从早上八点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她被推进产房的时候,握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疼得我龇牙咧嘴。我说没事,掐吧。
孩子出来那一刻,护士抱过来给我看,说:“恭喜你,是个女儿。”
我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后来我给我妈打电话,打了三个,最后一个她才接,背景音是广场舞的音乐。
那晚上我在医院陪床,丁丽丽睡得很沉,孩子睡在她旁边的小床上。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娘俩,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问我第一句话是:“妈来了吗?”
我说:“来了。”
她说:“我怎么没看见?”
我说:“你睡着的时候来的,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知道她不信,但她没戳穿我。
现在她坐在我旁边,头发还是湿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这一个月她没睡过一个整觉,孩子两三个小时醒一次,喂奶、换尿布、拍嗝,全是她。我说我起来帮忙,她说你明天要上班,多睡会儿。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哭。
“丽丽。”我叫她。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谢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
她没说话,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孩子醒了,在屋里哼哼唧唧地哭。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进来啊,你女儿饿了。”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进卧室。
晚上十点多,孩子睡了,丁丽丽也睡了。我躺在她们旁边,听着她们均匀的呼吸声,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我妹发的微信。
“哥,妈住院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没回。
又一条消息进来:“说是高血压犯了,在医院输液。你明天来看看她吧,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难受。”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丁丽丽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
“没事,睡吧。”
她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产房门口那个没人接的电话,一会儿是我妈摔筷子时那张煞白的脸,一会儿是丁丽丽在桌子底下握着我的手,手心很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
我妈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把头扭向另一边,不说话。我妹坐在旁边,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妈。”我站在床边叫了一声。
她不吭声。
“妈,我来了。”
她还是不吭声。
我妹拉了拉她的袖子,她甩开,说:“别拉我,我没他这个儿子。”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病号服下面露出的瘦削的肩膀,心里忽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妈,您好好养病,我先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
“站住!”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就这么走了?”
我没说话。
“我生你养你三十多年,就换来你在酒席上那么说我?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让我下不来台?李建国,你有没有良心?”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深。
“妈。”我说,“您生我养我,我记得。但这辈子要跟我过到底的人,是丽丽。她生孩子那天,您没来,我没怪您。她坐月子这一个月,您来了四次,三次是来办事的,一次是来挑刺的,我也没说什么。但是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您说菜不好吃,您想过她的感受没有?”
“我就说了一句……”
“一句就够了。”我说,“她妈也在,她爸也在,她那些亲戚都在。您一句话,等于打她的脸。”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六十六块钱,我不嫌少,真的。但是妈,您摸着自己良心说,那六十六块钱,您是真心给的吗?”
我妹在旁边急了:“哥,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我没怎么。”我说,“我就是把憋了三十年的话说出来。”
我妈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泪流下来。
我心里一酸,但还是没动。
“您好好养病,我改天再来看您。”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丽丽让我给您带了句话,说谢谢您昨天来,等您出院了,她带孩子去看您。”
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听见我妈在里面哭。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身边经过,病人家属拎着暖壶去打水,远处有人在喊医生。我站在那,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是丁丽丽。
“在哪儿呢?”
“医院。”
“咱妈怎么样了?”
“高血压,输液呢。”
她沉默了一下,说:“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我炖了排骨汤,你回来喝。”
“好。”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掏出烟,又放了回去。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事。
想我小时候,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妹,我爸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次。那时候我妈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下了夜班回来还要给我和我妹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我上初中那年,她在车间被机器绞了手指,两根,接不回去了。厂里赔了几万块钱,她哭着说,这下好了,你和你的妹妹的学费都有了。
想我考上大学那天,她高兴得请了全厂的工友吃饭,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儿子,妈这辈子值了。
想我结婚那天,她跟我岳母吵架,说我岳母要的彩礼太多,是讹人。我那时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儿子,妈不是舍不得钱,妈是舍不得你。
想她抱着我女儿那天,就抱了一下,说长得像她爸,然后放下,说,我去做饭。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也许不是她变了,是我变了。
我有自己的家了,有老婆有女儿了,我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了。她做的事,说的话,以前我能忍的,现在忍不了了。
这算不算我变了?
我不知道。
晚上回到家,丁丽丽在厨房忙活,排骨汤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孩子在小床上醒着,瞪着眼睛看我,小手小脚乱动。
我走过去,弯下腰看着她。
她太小了,小得我不敢伸手抱她,怕一不小心弄疼她。
“你女儿好看不?”丁丽丽在厨房里喊。
“好看。”
“像谁?”
“像你。”
她端着汤出来,笑着说:“胡说,人家都说像我。”
我接过汤,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慢点喝,烫。”她说,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
“妈怎么样了?”她问。
“还在医院,我妹陪着。”
“你跟她吵架了?”
“没有。”我说,想了想,“算是吵了吧,我也不知道。”
她没说话,起身去盛饭。
吃完饭,她抱着孩子喂奶,我坐在旁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看进去,脑子里还是我妈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还有她流着眼泪的样子。
“建国。”丁丽丽叫我。
“嗯?”
“明天我去看看妈吧。”
我转头看她。
“带着孩子去。”她说,“不管怎么说,她是孩子的奶奶。”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脸上是那种当妈的人才会有的神情,温柔,平静,好像天塌下来也不会慌。
“你不生气?”我问她。
“生什么气?”
“我妈那样对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生气啊,怎么不生气。但是生气归生气,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她是你妈,是孩子的奶奶,我去看她,是应该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说了,”她把孩子换了个姿势,继续喂,“那天你在酒席上说的那些话,我已经赚回来了。”
“赚回来了?”
“嗯,十倍。”她笑着说,“够本了。”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这个女人,嫁给我三年,没跟我妈红过一次脸。我妈说她做饭不好吃,她说下次改进。我妈说她花钱大手大脚,她说以后注意。我妈说她生的是女儿不是儿子,她笑着说女儿也挺好。
她从没在我面前抱怨过我妈一句。
但我知道,那些话她都记着,只是不说。
“丽丽。”我叫她。
“嗯?”
“谢谢你。”
她又笑了,说:“你今天谢了我几回了?”
“不知道,反正还想谢。”
她把孩子抱起来,拍着嗝,说:“那你谢吧,我听着。”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就看着她笑。
她看我笑,也笑。
孩子在怀里打了个嗝,哇的一声哭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我妈出院以后,有一阵子没联系我。我妹打电话来说,妈在生你的气,你也不来看看她。我说好,忙完这阵就去。
忙完这阵,忙完那阵,一直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怕去了又吵架,吵完又后悔,还不如先冷静冷静。
十一月份的时候,孩子满三个月,我们带她去打预防针。在社区医院门口,碰见我妈。
她瘦了不少,头发白得更多了,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外套,站在挂号窗口前面排队。
“妈。”我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丁丽丽抱着孩子走上前,笑着说:“妈,您怎么在这儿?”
“开点药。”她说,眼睛往孩子身上瞄,“孩子怎么了?”
“打预防针,三个月了。”
“哦。”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站在那里,有点尴尬。
孩子忽然啊啊了两声,伸手往我妈那边够。
我妈一愣,看着那个小东西,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妈,您抱抱她?”丁丽丽说。
“我……我手脏。”我妈把手往后缩。
“不脏,抱一下吧,她让您抱呢。”
我妈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孩子接过去。
孩子被她抱在怀里,一点也不怕生,还伸手去抓她的鼻子。我妈躲了躲,没躲开,被抓住鼻子,孩子咯咯笑起来。
我妈也笑了。
那是这几个月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完之后,她又把孩子还给丁丽丽,说:“好了,我要去拿药了。”
“妈,”我叫住她,“您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吃饭吧。”
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行。”她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丁丽丽在旁边说:“走吧,该我们了。”
我点点头,跟她一起往里面走。
孩子趴在丁丽丽肩膀上,眼睛还在往我妈走的方向看。
过年的时候,我妈来家里吃的年夜饭。
她带了一只鸡,说是自家养的,还有一篮子鸡蛋,说是攒了好久给孩子的。进门的时候有点拘谨,站在玄关不知道往哪走。
“妈,进来坐。”丁丽丽招呼她。
她换上拖鞋,走进来,把鸡和鸡蛋递给丁丽丽,说:“给孩子吃的。”
“谢谢妈。”
孩子已经半岁多了,会坐会爬,看见生人有点认生,躲在我腿后面不出来。
我妈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乖,奶奶给压岁钱。”
孩子看看红包,又看看她,又看看我。
“拿着吧。”我说。
孩子伸手接过红包,然后扑进我怀里,不肯再露脸。
我妈笑了笑,站起来,说:“认生,正常。”
年夜饭是丁丽丽做的,我妈打下手,我在旁边带孩子。厨房里传来她们说话的声音,偶尔有笑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气氛好像还不错。
吃饭的时候,我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点点头说:“这鱼做得不错,新鲜。”
丁丽丽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也笑了。
吃完饭,我妈坐了一会儿,说要走了。我和丁丽丽送她到楼下,她走几步,又回头,说:“你们回去吧,外面冷。”
“妈,路上慢点。”我说。
她点点头,走远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穿红色外套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丁丽丽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上楼。”
“嗯。”
我转身跟她往回走,走到楼道口,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忽然想起来,我妈年轻的时候,也穿过一件红衣服,特别好看。”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笑了笑,拉着她的手,上楼去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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