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好,年货一共是六千三百二十七元。”
收银台后,女孩的声音不高,却把周围几个人都喊安静了。
男人身后,两辆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礼盒、腊味、坚果堆成小山。黎强拍了拍其中一箱,笑得特别自然:“年都要过了,图个喜庆,这点不算什么,对吧,小晟?”
他顺势侧过身,把让卡的位置空出来,又抬高了声音:“这些都是孝敬长辈的,晚辈出个钱,应该的。”
苏琴抱着孩子,在一旁接话:“是啊,他现在在城里上班,一个月挣的,可比我们一年多。”
沈晟低头,看了眼屏幕上那串数字,又看了看那两辆几乎要溢出来的购物车,神情却出奇平静。
他忽然笑了笑,声音不急不缓:“先别着急结。”
黎强愣了一下:“怎么了?你不会是……”
沈晟抬手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得先去确认一下。”
他说完,把车钥匙在指尖一转,转身走向外面灯火通明的服务区出口,只留下收银台前几个人面面相觑。
01
2024年腊月二十七,天已经黑透了。
沈晟把车停进出租屋楼下,还没熄火,手机就震了,屏幕上跳出“妈”。
他接起。
“阿晟,腊月二十七了,明天就回来吧?”
“明天一早走,今晚收拾。”
那头“嗯”了一声,很快切入正题:“正好,你黎强哥他们也回,票没抢到,你不是往那边开嘛?明天顺路捎一捎。”
沈晟指尖顿了顿:“妈,我后备箱本来就不大,我自己也要带东西,怕装不下。”
电话那头声音立刻硬了几分:“能有多少?两口子一个孩子,又不是搬家。你车空着也是空着,顺路帮一把怎么了?”
他压着火气,又找理由:“关键明天车多,我想早点走早点到,要专心开车……”
母亲直接打断:“少跟我绕弯子。现在有车有工作了,就这么讲究?你黎强哥买不到票才找你,怎么,现在嫌穷亲戚了?”
“嫌穷亲戚”几个字落下来,车里一下安静。
沈晟知道,再争也是那几句话,只能低声妥协:“行,明早七点,小区门口等他们。”
那头立刻软下来:“这才像话。都是一家人,过年多担待一点。挂了,赶紧收拾,路上开慢点。”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
从小到大,黎强来家爱顺东西,借了东西不还,长大聚餐时,总把买单往他这边一推。
去年他咬牙贷款买了这辆车,本想图个方便,亲戚们口风立刻变成:“以后谁回老家不用抢票了,找他就行”,车也就成了谁都能开口打主意的顺风工具。
晚上回到楼上,他把行李箱拖出来,叠好几件换洗衣服,又从柜子里翻出准备好的礼品——两盒坚果、两瓶白酒和一个给父母的保温壶。
手机震了一下,是新的微信好友提醒,备注“黎强”。
他通过,很快弹出消息:“阿晟,听你妈说了,明天就麻烦你啦。”
沈晟只回了一句:“明早七点,小区门口。”
对面连发几句,意思无非是肯定不迟到、东西不多,末尾带着几个笑脸。
他把手机丢到枕边,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一片。
六点多,他拎着行李下楼,把车停到小区门口,后备箱清空。东西摆好,他坐回驾驶座,看了眼时间。
七点过去,人影还没出现。
他发了一句:“快到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回:“孩子起晚了,刚出门,你再等会儿。”
七点半,一辆网约车才停在他车后,一家三口陆续下来,拖着两个大号行李箱,抱着纸箱和好几只手提袋,孩子手里还拎着一袋已经拆开的膨化食品,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
黎强老远就招呼:“哎呀,让你久等了,孩子磨叽,没办法。”
脸上带笑,看不出半点不好意思。
沈晟下车,打开后备箱,只淡淡说了一句:“东西挺多。”
黎强摆摆手,语气轻快:“过年嘛,总得带点东西回去。你这后备箱挺大的,塞塞就行。”
苏琴也笑着接上:“都是衣服、被子,还有点年货,不会太占地方。”
箱子、纸箱、手提袋一件件往里塞,很快把空间填满,角落里又塞进孩子的小书包和一只鼓鼓的塑料袋。最后,黎强把一辆折叠儿童推车硬挤进来:“村里路不平,孩子坐这个省事。”
后备箱门好不容易关上。
孩子已经自己钻进后排,一屁股坐在靠窗位置,手里的零食袋重重压在座椅上,油印立刻晕开一块。
沈晟眼皮跳了跳,还没开口,苏琴先随口说:“小孩嘛,回头擦擦就好了。”
黎强坐进副驾驶,一边调座椅,一边还要点评:“你这车还行,就是空间差点,要是换个大的,多舒服。”
沈晟握紧方向盘,只淡声道:“都系好安全带。”
发动机轰鸣起来,车缓缓驶出小区大门,融进渐渐变密的车流里。
02
车出了小区,天还蒙着一层灰,街上的车灯一串串地往外城挪。
刚上主干道没多久,后排就开始动静不断。孩子先是趴在窗户上看风景,过了五分钟就嫌无聊,小腿一下一下踢在前排靠背上,“嘣——嘣——”地直响。
苏琴盯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轩轩,别踢了,坐好。”
声音不重,孩子当没听见似的,干脆两只脚一起上,节奏更欢快。沈晟皱了下眉,还是回头提醒:“嫂子,让他别踢了,会影响开车。”
苏琴这才抬眼,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听见没?别乱动。你要是无聊,就吃点东西。”
说完,又把那只鼓鼓的塑料袋往孩子腿上一放。
孩子立刻精神了,撕包装的声音“哗啦啦”响个不停,很快,饼干渣、糖纸掉了一地,小手抓完零食,又顺手在车窗玻璃上抹了两道油印。
副驾驶上,黎强已经把靠背放低,坐得相当舒服。他先是摸了摸中控屏,把原本放着的轻音乐切成了节奏感很重的流行歌,又自己把空调往上调了一格。
沈晟瞥了一眼,淡声提醒:“这些我来调,你别乱碰,容易误按导航。”
黎强摆摆手,嘴上还笑着:“行行行,你年轻人讲究多,我就是随便看看。说起来,你这车多少价位?怎么看也得二十多万吧?”
“就普通配置,分期买的。”
“普通?这叫普通?你这想法不行啊。”
黎强啧了一声,话立刻往“教训后辈”的方向上拐:“年轻人就得舍得投自己,车都买了,还不如再上一个级别,换个大的,多有面子。”
沈晟没接话。黎强自顾自往下说:“不过你这收入,肯定不愁。你妈说你年终奖挺好,发了多少,偷偷给哥透个底?”
“公司统一标准,就那样。”
“统一也是个数啊,三五万总有吧?”
黎强笑得意味深长,像是顺口一问,又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你在城里挣钱快,咱在家比不上你,以后要是想调回来,跟哥说一声,我这边认识搞这个的。”
车缓缓驶上高速,前方红灯一片,导航界面上一条长长的黄色拥堵提示。外面不时有车按喇叭,车厢里则是动画片的配音和孩子的笑声。
又往前开了四十多分钟,苏琴揉了揉脖子,往前探了探身:“哎,我有点渴了,轩轩也要上厕所,前面有服务区没?停一下吧。”
黎强马上接上:“对,歇歇也好,你一个人开车累了。服务区顺便买点喝的、拿点吃的,路上不至于太无聊。”
导航提示前方两公里有小型服务区。沈晟看了眼油表,原本打算再坚持一段,还是点了点头:“前面有一个,进去歇十几分钟。”
很快,车跟着几辆大货车拐进匝道,停在服务区最外侧的停车位。车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孩子第一个跳下去,鞋底把门槛蹭了一道黑印。
苏琴一边理衣服,一边丢下一句:“你也下来走两步,别一直坐着,待会儿腿麻。”
三个人往建筑那边走去,黎强脚步一拐,直接钻进旁边的便利店。
小店不大,几排货架挤得满满当当。黎强站在冰柜前,动作熟练地拧开门,伸手就是几瓶价位不低的饮料,又顺手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两包牛肉干。
“这个好喝,轩轩爱喝,苏琴也爱喝,多拿几瓶,路上渴得快。”
苏琴牵着孩子进来,被柜台前色彩鲜艳的零食吸引,顺手抓了几包薯片、饼干,孩子则死死抱住一桶糖,非要带走。
没一会儿,收银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排队结账时,三个大人很自然地站在一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视线一起落在沈晟身上。
收银员报了个三位数,眼神在几个人中间转了一圈。黎强笑呵呵地往旁边一让:
“来,用你手机扫吧,现在谁还带现金。”
苏琴也笑着说:“反正一车人一起吃一起喝,算在谁头上不都一样?回头油钱也不好算。”
话说得轻松,分寸掌握得刚刚好——要是拒绝,仿佛就是自己“太计较”。
沈晟没多说,掏出手机扫了码。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孩子立刻接过饮料,拧开就喝,糖纸随手丢在地上。
走出店门,风比早上更凉了一点。黎强拎着两瓶饮料,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
“跟你走就是舒坦,想停就停,想买啥就买啥。这要是挤大巴,想喝口热的都难。”
沈晟没接话,只是应了一声,等众人重新上车,袋子“沙沙”地响,饮料瓶“咕咚咕咚”地响,动画片的声音又在后排响起来。
沈晟扣好安全带,踩下油门,车头再次对准高速入口。
导航上显示,前方还有大半段路要走。眼前不过是第一处服务区,真正耗人的,还在后头。
03
接近中午,太阳往上爬了一些,路面反着白光。
前方高架上的指示牌换了内容,一块巨大的广告牌挂着红底金字的横幅,写着“新春年货”“特色礼盒”“优惠活动”,下面还有个服务区名字,被来回驶过的车影遮住了一半。
黎强眯着眼看了两秒,忽然来了精神:
“哎,前面这个服务区看着就不一般,估计有年货活动,进去转转?”
“反正也快到饭点了,在那边吃一顿,再买点东西带回去。”
苏琴也跟着点头:“是啊,早上就吃了点面包,我都饿了。再给爸妈捎点年货,省得回去还得跑超市。”
后排孩子立刻跟着起哄:“我要吃鸡腿!我要吃薯条!”
沈晟原本打算在一个相对便宜点的服务区解决午饭。听着前后两边的声音,他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前面这个服务区确实大一点,吃完午饭再走。”
车从匝道拐进去,这个服务区明显和早上那个小得多的休息点不同,建筑外墙挂着一整条红灯笼,入口处摆着几排“年货大集”招牌,广播播着促销口播,几个穿着玩偶服的人在门口派宣传单。
餐饮区里人头攒动,沈晟挑了家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快餐店,排队点餐。
黎强在旁边一点都不客气:“来,给孩子来个套餐,再加个鸡腿。我们两个大人弄点荤的,别老吃素。”
“你自己随便点,今天你做东,就别客气了。”
苏琴也补了一句:“过年在路上,吃好点才有力气赶路。你年轻,挣得多,不差这一顿。”
最后托盘端上来,几个菜加上饮料,账单金额不算小。沈晟扫了码,没说话,找了个角落坐下。黎强吃得很香,边吃边聊,话题又绕回“做人要大气”“亲戚之间别总算计”上。
吃完饭,他们把托盘一收,目光已经被斜对面那块“年货特产区”的牌子吸引过去。
那是一块单独隔出来的区域,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礼盒:坚果、腊味、茶叶、甚至还有包装精致的养生礼盒。
黎强推起一辆购物车,眼睛都亮了:“走,去看看。反正回去也要买年货,不如在这边一次买齐。”
“这里的礼盒包装好,拿得出手。”
苏琴也拎了一辆小车,转头对沈晟说:“你也帮着看看,毕竟你在城里见得多,眼光比我们强。”
说完,她先下手为强,站在坚果礼盒那一排前,抬手就拿了两盒中等价位的,又转身看茶叶区:“这盒给爸,这盒给你舅舅,过年走亲戚,总不能两手空着。”
黎强那边动静更不小,他先挑了两箱标着“年份”的黄酒,放进车里,又走到腊味区,随口说:“这个腊肠不错,拿一箱给伯父伯母。再多拿几包,回去串门用得上。”
沈晟站在一边,看着价签上的数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这里的东西普遍比外面贵一些,很多礼盒超市都有,回去再买也行。”
黎强一拍他肩膀,声音故意抬高了半度:
“哎呀,你就别这么算了。服务区的肯定贵一点,但好在省事。”
“再说了,咱现在出来都是开车的,不能跟以前一样抠。”
苏琴也顺势接上:“你在城里上班,平时送礼不也得挑这种规格的?眼光别往下压,过年就一次。”
几句话一来一回,把“贵”变成了“有档次”,把“不划算”说成了“该花的钱”。再反对下去,就显得是他小气了。
沈晟垂了垂眼睫,把刚到嘴边的“没必要”咽了回去,换了句话:“那就挑少一点,别买太多,回去还能自己再配点。”
黎强却已经停不住手,推着车在货架间穿梭,一会儿看上一个“新春大礼包”,一会儿看上几瓶贴着金标的调味品。每拿起一样,都顺嘴说一句:
“这盒送谁谁刚好。”
“这个你妈肯定喜欢。”
说到最后,话慢慢变了味:
“反正都是孝敬长辈,你在外面混得好,出了这点钱,脸上有光。”
“你妈要是知道你给家里买了这么多东西,心里不得多舒坦?”
苏琴那边也没闲着,给孩子选了一堆零食礼盒,又在化妆品区停下来,对着一排护手霜看了好一会儿:“这牌子我朋友用过,说是挺滋润的,冬天手容易裂,给婆婆和妈各带一套。”
“你要是觉得合适,再拿两套给你姑姑她们。”
沈晟看着两辆车一点点被填满,最初那点想要“控制局面”的心思,慢慢变成了一种出奇的冷静。他忽然意识到,无论他在中途说多少次“别买太多”“回去再说”,最后承担的人只会是他,嘴上说得越多,看上去越“计较”。
他干脆换了个方式。
在茶叶区,他拿起一盒中等价位、包装看着大气的礼盒,递给黎强:“这一款比那边那盒划算些,包装也好看,送人不掉价。”
在坚果区,他指了指一个组合礼盒:“这个多种搭配,看着更丰盛。给长辈送这个,比一小包一小包的上档次。”
苏琴听了,立刻把原本选的那几包散装坚果放回去,换成了沈晟指的那款:“那就按你说的来,你眼光好,这种场合你见得多。”
黎强听得更开心,一边往车里加货,一边笑着说:“瞧瞧,这才像是我们家的‘城里人’出来挑货。你看,你弟一出手,规格就不一样。”
他们嘴里一口一个“弟”,一口一个“我们家”的“人情面子”,说得好像这些礼盒早就已经盖了沈晟的名字。
人越聚越多,年货区广播隔一会儿就喊一遍“满减活动”“第二件半价”。
嘈杂声里,沈晟看着面前这两辆已经快推不动的购物车,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尝试提醒,只是在他们每一次多拿一点的时候,顺着话把“理由”补得更完整。
一路挑完,车里已经再也塞不下一件东西。黎强满意地拍了拍车把手,转头对沈晟说:
“行,就按这个配置。东西多,看着就喜庆。”
“待会儿你结账的时候,记得把小票留好,回去给你妈看看,省得她老觉得你在外面舍不得给家里花钱。”
最后一句话落下,把这场“年货狂购”披上了一层“孝顺”的外衣。
沈晟看着他,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只是点了点头。手掌搭在购物车把手上,力道不大,却足够把整车推向收银台的方向。
年货区出口处,广播又响起一遍促销语,旁边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新春特惠”的字样。两辆堆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在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走在后面,目光从礼盒上、价格标签上慢慢划过去,心里某个地方,悄悄有了一个念头——既然大家都觉得“应该”,那不如,就让这一切顺着他们的意思,完整走完一遍。
04
两辆购物车被推到收银台前,礼盒像一堵小墙,把人遮得只露出半截身子。
收银员戴着口罩,低头开始扫码,扫码枪一下一下发出“滴”的声音,收银屏幕上的数字跟着往上跳——三百多、八百多、一千五、两千……
苏琴捋了捋袖子,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归属似的,一边看一边念叨:“这个礼盒给咱妈,那两箱酒给伯父伯母……那几盒坚果留着年初一亲戚来串门。”
“过年人多,东西多点不怕,空着手才难看。”
黎强站在一侧,故意把声音抬高半度,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刻意给旁边排队的人听:
“你看,这些都是给老人和亲戚准备的,谁家过年不得花钱?”
“再说了,阿晟在城里挣得多,这点小意思,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苏琴听见,顺势接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是啊,逢年过节就得这样,做人要大气点。”
后面排队的几个人不自觉地看过来,目光在礼盒堆和他们脸上来回打量,像是在看一场随时会有高潮的小型家庭戏。
收银员的手没停,屏幕上的数字很快破了四千,又稳稳跨过五千。她抬头简短提醒了一句:“现在是五千九百多了,还要继续扫吗?”
黎强摆了摆手,脸上堆满“正常”的笑:“扫,扫,全扫,都是要带走的。”
黎强顺势侧过身,把让卡的位置空出来,脸上带着半真半假的客气:
“阿晟,辛苦你了。”
“今天这单算你的,回头我跟你妈好好说,说你在外面出手大方。”
苏琴也笑着看向沈晟:“是啊,你给家里长辈买的,花得值。”
沈晟站在购物车另一侧,神情平静,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刻。他看了眼屏幕上那串数字,又抬眼扫过周围几张隐约带着兴奋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掏手机,而是先开口,“对了,我刚刚看油表不太多了,这边加油站好像排队挺长,我先去把油加上。”
“你们在这边等我两分钟,结账的时候我回来刷卡。”
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抚收银员:“先继续结算,我马上回来刷卡。”
黎强大手一挥,一副“格局很大”的样子:“去吧去吧,安全最重要,车子加满油心里才踏实。”
苏琴也跟着笑:“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你快去快回。”
沈晟冲他们点了点头,把车钥匙在指尖一转,转身走向外面。他的背影很快被年货区的人流淹没,只剩下两辆塞得满满的购物车静静立在收银台旁边。
起初,时间过得并不算慢。黎强低头翻手机,回复几条消息,又把刚才年货的照片发进家族群里配文字:“在路上给大家备年货,等着我凯旋。”
十来分钟过去,收银员小声提醒:“先生,后面还有客人排队,这些东西您这边要不要先结一下?”
黎强嘴角有点挂不住,仍旧强撑着笑:“再等一会儿,他刚去加油,肯定马上回来。”
后面的队伍开始有人小声嘀咕,嫌两辆购物车堵在那儿碍事。收银员几次看向他们,黎强也跟着往门口看,视线里却始终没有熟悉的身影。
苏琴低声问了一句:“他怎么还不回来?”
黎强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屏幕上“沈晟”的名字亮了一下,随即被“无人接听”的提示替代。
他皱起眉,又打了一次。
还是一样的提示音。
苏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遮不住那点不安:“你说,他不会跑了吧?”
黎强下意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可能赶走:“跑什么跑?他能跑哪儿去?车还在外头停着呢。”
又等了几分钟,依旧没有动静。后面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冲着前面喊了一句:“要结就结,不结就先把车让开,我们还排队呢。”
苏琴脸上有点挂不住,拉了拉黎强袖子:“要不……我们先把东西放在这儿,出去看看?”
黎强咬咬牙,对收银员说:“这些先帮我们留着,我们去叫一下人,很快就回来。”
收银员点头,把两辆购物车推到旁边暂存区,插上标签。
两人带着孩子匆匆跑出年货区,一脚踏出门口,冷风迎面扑来。停车区一眼望过去,车一辆挨着一辆,却哪里还有那辆熟悉的车影。
苏琴眼睛先扫了一圈,声音猛地拔高:“车呢?车怎么不见了?”
黎强愣了两秒,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伸手连着按拨号键。手机贴在耳边,传来的仍旧是那句机械的提示,换成了更冷淡的版本——无人接听。
他连打了好几个,结果都一样。脸色一点点涨红,最后忍不住骂出声来:“他疯了吧?他不会真把我们丢这儿不管了吧?”
苏琴也跟着急了,话里都是火气:“这人怎么这样?东西让你挑,车也让你坐,他一句话不说就自己走了?过不过分?”
两个人在停车区来回走了几圈,除了进出服务区的车,没有任何熟悉的影子。孩子被冷风吹得直打喷嚏,扯着苏琴的衣角喊冷。
正乱作一团的时候,一名穿着工作服的服务员从大厅方向快步走来,四下看了看,小心地问:“请问哪位是黎强先生?”
黎强愣了一下,心里莫名一紧:“我是,你找我?”
服务员点点头,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去:“有位客人托我转交,说是你们如果找不到人,就看这个。”
黎强正憋着火,一把把纸抢过来,手指用力过猛,把折痕都拽皱了。
他站在原地,狠狠一抖,把纸摊开。
目光刚落上去,脸色就“唰”地沉了下去。
纸上不过寥寥几行字,他却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气。血气往下一坠,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来。
苏琴察觉不对劲,赶紧凑过去:“怎么了?他说什么?”
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几行字清清楚楚地撞进眼底。
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嘴唇抖了抖,慢慢抬手捂住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他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能这么对我们?”
05
那张纸薄得几乎没有重量,展开以后,上面只有两行字。
——“自己结账。”
——“我不做冤大头。”
最后落了个名字:沈晟。
字不多,写得不快不慢,笔锋很稳,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冲动之下涂抹上去的。
黎强盯着那几笔字,只觉得眼前有一瞬间发黑。他嘴唇动了几下,硬是挤不出一个音节。刚才涌上来的那点火气,被这八个字生生按下去,又重新朝脸上烧回来,烧得发烫。
苏琴探头看了两眼,整个人猛地一震,手不受控制地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大大的:
“就……就这几句?”
“他真敢写啊?”
纸上那句“我不做冤大头”,像是有人当面甩来的耳光,清清楚楚,没有任何余地。
服务员还站在旁边,眼神有些不安:
“那个……两位,您看里面的东西,是现在结账吗?要不我帮您再确认一下?”
苏琴赶紧把纸往黎强手里一塞,不让别人看见,勉强挤出个笑:
“我们再商量一下,一会儿就去。”
两人带着孩子重新走回年货区,收银台那边那两辆堆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还停着,上面插着暂存的小票。后面排队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收银员见他们回来,忙招呼:
“先生,刚才那单要不要现在结一下?”
旁边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就是刚刚那个说朋友去加油的?”
“这么多东西,不会真想让别人出吧?”
声音不大,却足够传到耳朵里。
黎强脸绷得很紧,耳根发烫,握着那张纸的手不由自主收紧。他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牙关却咬得死死的。
苏琴压着声音问:
“那现在怎么办?这货都扫完了,总不能放这儿不要吧?”
黎强咬着后槽牙,憋出一句:
“他不是说不做冤大头吗?那意思不就是让我们自己买单?东西已经扫好了,退回去,脸往哪儿放?”
苏琴忍不住回了一句:
“那你刚刚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六千多啊!”
话一出口,周围两个人又扭头看了过来。
收银员见气氛僵在那里,小声提醒:
“先生,如果您现在觉得有些东西不要了,可以帮您退掉一部分。不过有几个是搭配满减的礼盒,如果单独退会恢复原价。”
她指了指屏幕上的几项消费,又指了指购物车里几盒绑在一起的礼盒。
苏琴连忙问:
“那如果我们只留一点,剩下的都退,可以吗?”
收银员耐心解释:
“可以是可以,就是可能要重新算一遍,价格会跟刚才不一样。您看看要不要保留给长辈的那几份?这样总价会少一点。”
话说得算不上难听,却像是在提醒他们——你们刚才买得有多随意,现在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黎强脸上火辣辣的,目光从礼盒上划过去,又落到屏幕上的金额上。纸条上的那几行字还在脑子里打转:“自己结账”“不做冤大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像是怕别人看到,又像是怕自己再看到一次,语气硬邦邦的:
“算了,别退了。”
“都是要送长辈的,退来退去像什么样子。”
苏琴急了:
“可这六千多块钱——”
黎强瞪了她一眼,硬着头皮说:
“回去不就是过年?送出去总得要个样子。”
“今天这事,要是闹大了传出去,我还混不混?”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安慰妻子,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收银员见他们有了决定,重新把单子调出来,确认一遍金额:
“那就按之前这一单结吗?一共六千三百二十七元。”
黎强摸出钱包,抽出那张平时很少动的银行卡递过去,语气尽量平静:
“刷卡。”
POS机“滴”了一声,紧接着屏幕上弹出提示:余额不足。
这一声响在他耳朵里格外刺耳。
收银员抬眼看了他一下,有些为难:
“先生,这张卡刷不了,您要不要换一张?”
苏琴的脸“唰”地白了,嘴唇抖了抖:
“你不是说这卡还有钱吗?”
黎强耳朵涨得通红,从钱包里又翻出一张信用卡,重重放到台面上:
“刷这个。”
这一次,POS机安静了几秒,打印机开始吐小票。
收银员把卡递回来,声音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
“签个字。”
黎强接过签字笔,手指微微发抖,名字签得比平时潦草许多。他能感觉到后面有人在看,眼神里混着好奇和一点点幸灾乐祸。
签完字,他接过小票,随手塞进口袋,推着两辆购物车往外走。苏琴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拎着刚才没装进车里的小袋子,嘴唇绷成一条线,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丢死人了。”
“你非得买那么多,现在好了,全砸自己头上了。”
黎强脚步一顿,回头瞪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刚才挑东西的时候,谁比谁手快?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再说了,他写那几个字算什么意思?把我们当什么?”
苏琴被噎了一下,嘴里还不甘心:
“他也太绝了,就这么一走了之?东西让你挑,钱叫你出,他倒干净。”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把礼盒往外拖。年货区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没人刻意停下来围观,可那种“什么都知道,又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氛围,贴在皮肤上就是一层薄薄的羞耻感。
出了门,冷风一下扑在脸上,把身体里的那点热劲吹散了大半。停车区里车进进出出,鸣笛声、发动机的轰鸣声连在一起。
他们站在出入口,拖着两辆装满礼盒的购物车,愣了好几秒。
孩子冻得缩在羽绒服里,拽了拽苏琴的袖子,声音发脆:
“妈妈,车呢?我要上车。”
苏琴这才反应过来,四下扫了一圈,眼前全是陌生车牌,哪里还有那辆熟悉的车影。她咬了咬牙,低声道:
“车走了,只剩下我们和这些东西。”
黎强摸出手机,又试着拨了几次沈晟的电话,结果不是“无人接听”,就是干脆关机。他一拳砸在购物车把手上,金属发出一声闷响:
“他真行,这一下可是把脸撕干净了。”
“为了这么点钱,值得吗?”
苏琴冷笑了一声:
“人家可能早就觉得不值了。”
“之前聚餐买单,谁出的钱,谁知道?这次不过是把账算明白了。”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黎强一时间说不出话。
年货堆在购物车里,红红绿绿的包装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扎眼。刚才还被他们当作“面子”和“孝顺”的象征,此刻看上去更像是一堆沉甸甸的负担——要扛回去,要一个个送出去,还要在每个亲戚面前想好说辞。
苏琴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路牌,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声音里有了一丝疲惫:
“先找车吧,能叫到什么车就先坐什么。年货都买了,总不能扔在这儿。”
黎强沉默几秒,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把那张纸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再次折成一小团,塞进最里面的夹层。
纸上的字已经看不见了,可那句“我不做冤大头”,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响起。
这一次,被当场揭穿的,不只是六千多块钱的年货账单,还有这些年他习以为常的“顺理成章”。
06
沈晟离开服务区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阴下来。
车重新并入车流,高速上还是一眼望不到头,但车里终于安静了。没有孩子踢椅子的声音,没有塑料袋“沙沙”的响动,没有人随手去摸空调和中控。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导航一声一声报着路况,单调却让人心里慢慢稳下来。
那张纸条上的字,在脑子里来回晃。
——自己结账。
——我不做冤大头。
写下的时候,他心跳得飞快,指尖都在发麻。可车开出去十几公里之后,那种慌乱慢慢退下去,只剩下一种说不上来的轻松。
不是一点愧疚都没有。他知道黎强一家肯定在服务区骂他,说他“不仗义”“翻脸不认人”。这些话想象都能想象得出来。
但同时他也很清楚,如果这次再像以前那样把卡掏出来,六千多一刷,所有人只会觉得——这是应该的。
车轮持续滚动,远处有烟囱冒着白气,偶尔有大货车从旁边慢慢超过去。前方又出现了一个普通服务区的牌子,他看了看油表,决定进去加满。
这一次,他只是自己下车,自己加油,自己在小超市里拿了两袋普通的点心,几包糖果,再拎了一箱最普通的饮料。价签看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知道花在谁身上。
回到车里,他把东西塞进后备箱的角落,看起来不多,却足够他回去给父母、邻居小孩分一点心意。
车开下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边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镇口贴着对联,超市门口挂着串好的红灯笼。
院子门口,母亲早就站在那里。听见车声,她赶紧上前几步,又往车窗里一看,愣了一下。
“怎么就你一个?你黎强哥他们呢?”
沈晟一边下车,一边打开后备箱,把行李先拎出来,声音压得很稳:
“他们在服务区耽误了,我先把车开回来。”
母亲皱起眉,显然没听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什么耽误?不是一车人一起走的吗?你怎么自己先跑了?”
沈晟停了一下,没有正面解释,只是补了一句:
“车子借他们用了,他们自己能回来。”
母亲被这句话堵了一下,话锋只好绕开:
“你看看你,手上冻得这么凉,也不知道戴手套……先进去,外头冷。”
饭桌上添了几个菜,都是父亲爱吃的。母亲嘴里念叨着:“本来说今天你黎强哥一家也来吃一顿,年货多热闹。”可一直到饭都吃完,也没有熟悉的车灯照进院子。
晚上,厨房里洗碗声刚停,卧室门关上的响动也刚消失,客厅里那部老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母亲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眼屏幕,喊了一声:
“是你黎强哥。”
她接起电话,免提开着,声音不由自主大了点:
“喂,强子?到哪儿了?”
电话那头一开始声音压得很低,能听出是憋着一肚子火的那种平静。没说几句,火气就上来了。
断断续续的几句,从客厅这头也能听清大概意思——什么“被丢在服务区”“六千多块钱的年货单”“纸条上写‘我不做冤大头’”“这算什么意思”……
母亲一开始还不信,忍不住打断:
“不会吧,他能干出这种事?”
对面说得更激动了,几乎是在控诉:沈晟“不仗义”“翻脸不认亲戚”“忘本”。
母亲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
“行,我知道了,你们先想办法回来。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愣了几秒,转身敲了敲沈晟房门。
门很快打开。
她没有拐弯抹角,先问了一句:
“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把你黎强哥他们丢服务区了?”
沈晟靠在书桌边,点了点头。
“是我自己开走的。”
母亲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那你留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自己结账,我不做冤大头’,这话像是说给谁听的?”
沈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顺序,才慢慢开口:
“就字面意思。”
母亲被他这句“字面意思”噎住,情绪一下子涌上来:
“你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他以前对你不好我也知道,可那也是亲戚。”
“你现在有车有工作了,他求你帮个忙,你至于这样翻脸?六千块钱,对你来说有那么难吗?”
沈晟抬起头,看着她,声音不快不慢:
“妈,难不难是一回事,该不该是另一回事。”
他把白天的事情,从早上约好出发、迟到、一路上的各种占便宜,到服务区点饭、买零食,再到年货区里两辆车越堆越满、所有人默认他买单,一件件说了一遍。
说到中途,他停下来了一次,像是怕自己情绪失控。可最后那部分,他还是说了出来:
“扫码之前,他一再跟收银员强调,是我结账。”
“连你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只是打电话告诉我:‘顺便捎一捎’。”
“我不是不孝顺,我给你们买东西心甘情愿。但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别人替你做主,替我花钱?”
母亲的呼吸声渐渐重了,刚开始的那股气被这些具体的细节一点点压下去。
“这些年,谁家聚餐买单,默认是谁?谁家孩子买玩具,默认谁掏钱?”
“你以前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总说‘亲戚之间别那么计较’。”
沈晟看着她,语气依旧很平静:
“妈,这不是一次两次,这是一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时钟“哒哒”的声音。
母亲坐到床边,手扶着床沿,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人家毕竟带着老婆孩子。”
沈晟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把车留给他们了。”
“我只是没再像以前那样,把卡掏出来。”
他说到这儿,又加了一句:
“路上车多,我不能在收银台跟他吵。那几行字,是给他看的,也是给我自己看的。”
母亲抿着嘴,半天没说话。她很想再说“就当帮他一回”“以后别再帮了”,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那句“六千块不算什么”。
因为那不是她的钱。
静了很久,她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沈晟想了想,回答得很简单:
“以后这种事,就不再有了。”
“车,我可以接送你和爸,可以送你们去医院、赶集。除了你们,别人要用,就自己想办法。”
母亲听着,眼神复杂,既有不习惯,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以后……少来往一点吧。”
这句话,说得不像宣判,更像是对很多年习惯的一种迟到的承认。
年三十那天,家里还是照常贴对联、挂灯笼、忙年夜饭。桌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椅子多摆了两张,又默契地被收回去。
父亲夹菜时随口问了一句:
“强子一家今年不过来了吗?”
母亲只说了一句:
“他们说路上堵,年后再走亲戚。”
话题就被掰开了,转到电视里的春晚节目。
手机时不时震动,是亲戚群里发来的“新年快乐”,夹杂着几句拐着弯的感慨——什么“有的人翅膀硬了”“有的人忘本”“有的人只认钱不认亲”。没@谁,谁看都觉得像是在说别人,又像是在说自己。
沈晟没有回,只是把那个群折叠,关了提醒。
屋外鞭炮一串接一串地响起来,烟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院子里亮一阵暗一阵。母亲照例给祖宗牌位上了一炷香,嘴里念叨着来年的平安顺顺利利,却没再提“多帮帮亲戚”。
夜深了,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车钥匙,看着停在角落里的那辆车。车身上沾着一路的灰尘和盐渍,灯光暗下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趟路,比以往任何一年都累,可心里那笔账,倒是第一次算得这么清楚。
六千多块的年货钱,他确实没花。
但在服务区收银台前,他给自己结了一笔别的账——从小到大那些“顺理成章”的买单,那些写在“亲情”后面的理所当然,被他亲手划上了句号。
院子外面还有零星鞭炮响起,远处的天空被红光映了一下又暗下去。今年的年夜,比往年冷静,也比往年清楚。
以后这条回家的高速,还是那条路。
只是这辆车,该先为谁加油、为谁买单,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亲戚搭我顺风车回家过年,在服务区买了6000块年货,结账时却要我付,我笑着说:你等我一下,我忘了加油,我去去就回》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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