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站在凳子上擦窗户,抹布刚伸出去,手机响了。

"李姐,下午排练,你可别迟到!"桂芳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初二的演出就差你那几句词儿了,咱们再抠抠身段!"

我低头看了眼抹布,又看了眼地上泡着的拖把,再看了眼厨房里等着收拾的鱼和肉。

"我……活儿还没干完呢。"

"干不完就放着!谁规定的活儿非得今天干完?"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擦窗户?拖地?收拾鱼?炖肉?

这些活儿,每年都是我干。腊月二十三开始,一直干到年三十,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孩子们回来吃现成的,吃完走了,留下一句"妈做的饭最好吃",和一堆要刷的碗。

五十年如一日,今年六十二了,还是这样。

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我要唱戏。

十八岁那年,我是村里宣传队的"小李桂兰"。

《花为媒》的张五可,《刘巧儿》的巧儿,我全都会。站在台上,嗓子一亮,底下掌声哗哗的。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唱戏了。

后来呢?

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进了工厂,退了休。戏,早就忘了。

五十岁那年,厂里联欢,有人起哄让我唱一段。我摆摆手,脸都红了——这么多年没张嘴,哪还敢唱?

六十岁那年,桂芳拉我去公园听她们唱。我站在边上,听了一下午,愣是没敢吭声。

六十二岁这年春天,桂芳把我拽进了"老姐妹评剧团"。

第一嗓子出去,破音了。几个老姐妹捂着嘴笑。笑着笑着,我眼泪下来了。

不是难过。

是那种——在水底憋了五十年的鱼,忽然被人捞上来,发现还能喘气。

腊月里,天天排练。

社区活动室暖气足,我们穿着薄棉袄,一个身段一个身段地抠。回家路上,嘴里还念叨着词儿,路过菜市场都忘了买菜。

老伴儿看不下去了。

"都老太太了,折腾什么呀?家里活儿谁干?"

搁以前,这话能把我噎回去。那天不知哪来的劲头,我回了一句:

"老太太怎么了?老太太就不能有自个儿的事儿了?"

他愣了一下,没再吭声。

其实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是当妈的,你是当奶奶的,你是当老婆的。

可我也想让他知道:我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这些。

腊月二十八那天,矛盾到了顶。

排练强度最大的一天,从下午两点到五点,抠身段、对词儿、走台,一刻不停。

可那天也是家里活儿最多的一天——肉要炖,鱼要收拾,窗帘要洗。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红烧肉,脑子里全是下午的戏。

儿子打来电话:"妈,肉给我留着,初二回去吃。"

"留着呢。"我应着,眼睛却看着窗外。

词儿在脑子里转,手在围裙上攥了又攥,魂儿早飞到排练室去了。

我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身去拿包。

换鞋的时候,老伴儿从屋里出来了:"这就要走?"

"嗯,排练。"

"肉还炖着呢。"

"开了小火,你帮我看着点儿,差不多就关火。"

说完,我拉开门,没回头。

走到楼下,风一吹,忽然觉得天特别蓝。

大年初二,下午两点。

街道文化中心剧场,四百人的场子,坐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后台,心砰砰跳。透过幕布缝儿往下看,第三排中间,坐着老伴儿——他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夹克,头发抹了发胶,油光锃亮。旁边是我儿子、儿媳妇、孙子、闺女、女婿,坐了一排。

儿媳妇举着手机,朝我这边晃。

我深吸一口气。

板胡响了。

"张五可用目瞅,从上下仔细打量这位闺阁女流……"

十二分钟,一嗓子没破,一个身段没忘。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老伴儿站起来鼓掌,孙子扯着嗓子喊"奶奶厉害"。

我站在台上,笑着谢幕,笑得满脸褶子。

那一瞬间,我想起十八岁的自己。

她站在村里的土台子上,底下也是掌声,也是笑脸。她隔着五十年的时光,朝我竖起大拇指:

"行啊,老太太,还没忘。"

演出完回到家,一推门,愣住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儿媳妇在炒菜,闺女在摆碗筷,老伴儿系着围裙,正从锅里往外盛红烧肉。

那肉红亮亮的,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熟悉的香味。

"妈,您歇着!"儿媳妇把我按在沙发上,"今天您是明星,我们伺候您。"

孙子凑过来,趴我耳边说:"奶奶,你唱得比电视里都好。我发朋友圈了,同学都点赞。"

我搂着他,没说话。

老伴儿端着肉过来,放在桌上,嘴里嘟囔着:"尝尝,我按你那个方子炖的,不知道对不对。"

我愣了一下,夹起一块。

肉烂糊糊的,入口即化,咸淡正好。

"行啊。"我说。

他嘴角翘了一下,转身又进厨房了。

可我发现,儿子一直在看我。

他端着茶杯,靠在厨房门口,就那么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很多年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理所当然,而是一种……欣赏。

晚上,孩子们都走了,老伴儿在厨房刷碗。儿子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妈。"

"嗯?"

"我从来没见你这么高兴过。"他说,"真的。你在台上那会儿,我在底下看着,忽然想,我妈原来是这样子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说:"小时候你送我学琴,风雨无阻。那时候我不懂事,还嫌累。现在想想,你那时候是不是也像我支持乐乐一样,支持着我的梦想?"

我鼻子一酸。

"妈,"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以后你想唱就唱,想演就演。家里的事,我们大家一起干。你别什么都扛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儿子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初五那天,桂芳打来电话:"李姐,咱们火了!街道说让咱们去区里演,还说要评奖!"

我笑着说:"去。"

挂了电话,我听见老伴儿在客厅里嘟囔:"区里?那得排练多少回啊……"

我正要说话,儿媳妇在旁边接了茬:"爸,您别管了。妈想去就去,排练晚了我来接她。"

老伴儿愣了一下,没再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放在我床头柜上。

"那个……去就去吧。"他说,眼睛没看我,"反正家里也没啥大事。"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不烫,刚刚好。

初六下午,闺女来了。

一进门就嚷嚷:"妈,快给我排排戏!我也想学!"

我愣住了:"你学这个干啥?"

"我们单位三八节要搞联欢,我也得上台!"她挽着我的胳膊,"你教我唱《花为媒》,我要惊艳全场!"

我被她逗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儿子那天说的话——

"你那时候是不是也像我支持乐乐一样,支持着我的梦想?"

原来,他们不是不支持我。

他们只是从来没看见过,我还有另一副样子。

现在他们看见了。

那个站在台上、眼中有光的人,不是"妈",不是"奶奶",不是"老伴儿"——是我自己。

一个会唱评剧、会脸红、会紧张、也会因为掌声而偷偷高兴的人。

开春以后,天气暖了。

每周二四六,我还是雷打不动去公园排练。桂芳她们几个老姐妹,早早在凉亭里等着,板胡一响,嗓子就开了。

那天正唱着,我一扭头,看见老伴儿站在不远处,背着手,往这边瞅。

我冲他招招手。

他磨蹭了半天,慢吞吞蹭过来。

桂芳嘴快:"哟,老李头来视察工作啦?"

老伴儿脸一红,吭哧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听听。"

后来,他来得越来越勤。

再后来,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你们这儿……收男的不收?"

我愣了:"你想干啥?"

"我年轻时候也会两段。"他眼睛看着别处,"就是忘得差不多了。"

我没忍住,笑了。

桂芳在旁边拍大腿:"收收收!男的稀缺着呢,来了就是台柱子!"

如今,每周二四六,我俩一块儿出门。

他拎着水杯,我拿着谱子。走到凉亭,他跟老头们拉板胡,我跟老姐妹们吊嗓子。

有时候对戏,他给我配个角儿,一板一眼,认真得很。

孩子们回来看见,先是愣,后是笑。

闺女偷偷跟我说:"妈,我爸现在逢人就显摆,说自己也是文艺工作者了。"

我想起去年腊月他说"都老太太了折腾什么",再看看现在他端着茶杯等开场的样儿,忍不住摇头笑了。

六十二岁这一年,我明白了一个理儿:

这一辈子,我当过女儿,当过媳妇,当过妈,当过奶奶。每个身份,我都尽力了。

可还有一个身份,我亏欠了太久——

我自己。

退休怎么了?老了怎么了?

只要还能唱,只要还有力气站上台,日子就还长着呢。

老年,不是人生的尾声,是另一场戏的开场。

就像儿子说的——我妈原来是这样子的。

是的,我原来是这样子的。

只是弄丢了几十年。

幸好,还找得回来。

更幸好,找回来的时候,身边还有人陪着一起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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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退休后找到自己的爱好了吗?

你身边有活得精彩的阿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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