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我计划回济南。路上总能碰见村里人聚在一块儿敲鼓,咚咚哐哐的,老远就能听见。再过十几天,正月十五,夏津要有传统的架鼓表演,各村都想一试身手。
夏津的鼓,一进腊月就响起来了。
不是正经八百地敲,是这儿咚咚两下,那儿哐哐一阵。今儿个这个村敲,明儿个那个村敲,像地底下憋了一年的闷雷,赶着年前往外冒一冒。走在村道上,耳朵就没闲着的时候。
小时候我家没钱买鼓。
有钱人家的娃,七八岁就挎上小鼓了。鼓不大,碗口那么粗,红漆鼓帮,牛皮鼓面,鼓槌上缠着红绸子。走起路来,那绸子一飘一飘的,神气得很。我们这些穷小子,就站在边上看。等人家敲累了,把鼓搁在墙根底下,我就悄悄蹭过去,伸手摸一摸那鼓面。凉的,滑的,手指头按下去,能按出一个小小的坑。等他们走远了,我才敢拿起来敲两下。咚咚,咚咚。就那两下,够我高兴一冬天的。
后来上了学,学校里也排鼓队。“六一”汇演,几十号人,一人一面小鼓,排成方阵。鼓点是一样的,“咚哒咚哒咚咚哒”,可几十个人一齐敲,那声音就不一样了。震得耳朵嗡嗡响,震得地皮儿都在抖。我们憋着劲儿敲,把脸都憋红了。那时候觉着,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响的声音了。
可真正响的,是正月十五。
天还黑着,星星还挂在天上,我妈就把我推醒了:快起,鼓队要走了。我揉着眼睛往外跑,拖拉机的突突声已经在村口响着。车厢板上铺了厚厚的麦秸,人挤着人,鼓挤着鼓,就那么站着,往县城里开。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可谁也不嫌冷。有人起了个头,唱起了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大伙就跟着唱。唱一阵,笑一阵,鼓就在脚底下,一晃一晃的。
到了县城,天刚蒙蒙亮。街上已经满了。四里八乡的鼓队,一队一队的,从各条街巷里涌出来。鼓有大有小。大的一人抱不过来,两个人抬着,敲起来要把天捅个窟窿。小的一人一个,跟我们当年“六一”演出的那种差不多。可不管大的小的,敲起来都拼命似的。那鼓声,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整个身子感觉到的一一从脚底升上来,顺着腿,到肚子,到胸口,震得心都在颤。
敲鼓不挣钱。村里只管一顿热包子。猪肉白菜馅的,咬一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淌。我们就蹲在鼓架子旁边,就着鼓声吃。那包子,比后来吃过的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一晃几十年。
滚的铁环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抽的陀螺早不知扔哪个旮旯了,柳笛也再没吹过。可每年正月十五,我都想回去。不为别的,就为那鼓声。
去年我回去了。县里人说,今年一百二十个村,一万多号人。我没挤到跟前去,就站在远处听着。那鼓声,还是从脚底升上来,顺着腿,到肚子,到胸口。我闭着眼睛,听着听着,忽然想起那些挎着小鼓、鼓槌上缠着红绸子的娃。他们如今也该有四十多了。他们的娃,大概也挎上小鼓了吧。
听说现在学校里也教架鼓了。娃娃们背着鼓上学,鼓槌上缠着红绸子,跟当年有钱人家的娃一样神气。老的教小的,小的再教更小的,就这么一辈一辈传下去。
六百年的玩意儿,就这么传下来了。
今年正月十五,我还回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