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过去快一年了,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挺不是滋味儿的。

我是去年从师范毕业的,回老家县城中学当了老师。说是中学,其实就是个镇上的初中,学生不多,老师也少,年轻面孔更是稀罕。我去报到那天,第一个跟我打招呼的就是晓月。

晓月比我早来两年,教英语的,瘦瘦小小的,扎个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办公室在我隔壁,平时没事就端着茶杯过来串门,跟我吐槽学生有多皮,食堂的菜有多咸。

“你说这帮孩子,我讲八百遍了,一般现在时第三人称单数要加s,他们就跟没听见似的。”她往我桌上一趴,下巴搁在胳膊上,“小周,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当老师啊?”

我那时候刚来,哪敢接这话,就含糊着说慢慢来。

晓月叹口气,说她已经慢慢来两年了,再慢下去,怕是连自己都要怀疑人生了。

后来我才知道,晓月家里条件不太好,爹妈供她上大学不容易,就指着她毕业了能找个稳定工作,帮衬帮衬家里。教师这行稳定是稳定,可工资就那么回事儿,每个月刨去房租水电,再给家里寄点,自己兜里剩不下几个子儿。

“我也想买条好看的裙子啊,”她有时候会翻着手机里的购物软件给我看,“可你看看这价格,我一个月工资能买几条?”

我说那你考公务员呗,听说待遇好多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说哪有那么容易,得看书呢,上班这么累,回去就想躺着。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了大半年。去年春天的时候,我发现晓月变了。

她不再一下课就过来找我闲聊,办公室也经常见不着人影。有时候我去她办公室找她,就看见她桌上堆着厚厚的书,什么行测、申论,压在她那摞英语教案上面。

“你这是……”我指着那堆书。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黑,冲我笑笑,说:“你说的啊,考公务员试试。”

我说那挺好,加油。

她就那么一边上课一边备考。晚上回去看书看到一两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又要起来上早读。有几次我看她站在讲台上,嗓子都哑了,还在那儿带着学生念单词。

“你这么拼,身体受得了吗?”我问她。

她说没事儿,扛一扛就过去了。再说了,万一考上了呢。

我就看着她那么扛了两个月。笔试成绩出来那天,她跑过来找我,脸都红了,说进了,进面试了。

我替她高兴,说那赶紧准备面试啊。

她说已经在准备了,报了个线上班,每天晚上练答题。我看着她那瘦了一圈的脸,说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熬坏了。

她摆摆手,说没事儿,这回要是能上,熬坏了也值。

面试那天她请了假,第二天来上班的时候,我看她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没过?”

她摇摇头,说过了,综合成绩第一。

我说那好啊,你哭什么?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说:“小周,复审要单位盖章,校长那儿……还没签。”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说那就去找校长签啊,这不是好事儿吗?校长还能拦着你不成?

她没吭声,就摇了摇头。

过了两天,我才知道怎么回事儿。

那天我去校长办公室送材料,正好碰见晓月从里面出来。她低着头走得快,差点撞我身上。我喊她,她也没应,就那么急急地走了。

我进去的时候,校长还在那儿坐着,脸拉得老长。

后来我从别的老师那儿听来的——晓月去找校长签字,校长说学校缺老师,尤其是英语老师,她这一走,课谁上?让她再考虑考虑。

再考虑考虑,这话听着客气,其实就是不想放人。

我们学校确实缺老师,尤其是年轻老师,能留下的不多。晓月这一走,她那个班的英语课就得让别的老师兼着,谁兼?都是五十多岁的老教师,自己都快退休了,谁愿意多接一个班的课?

可这话说回来,人家考上公务员了,凭啥不放人啊?

那几天晓月就跟丢了魂似的,上课也上得心不在焉。有学生跑来跟我说,英语老师最近总发火,他们都不敢问问题了。

我想去安慰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事儿,搁谁身上都难受。

复审截止日期越来越近,晓月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她又去找了校长两次,每次都是铩羽而归。最后一次回来,她在办公室里哭了。

我没亲眼看见,是隔壁的张姐跟我说的。张姐说晓月蹲在墙角,抱着脑袋哭,哭得那个委屈,听着都让人心酸。

“她说她考了两年了,这回好不容易上了,要是因为盖章的事儿黄了,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考试了。”张姐叹着气,“这孩子,也是不容易。”

我当时听了,心里堵得慌。我想帮她,可我能帮什么?我就是个刚来的小年轻,校长面前说不上话。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这事儿传到了学生耳朵里。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后,我去教室收作业,路过晓月班的时候,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凑过去一看,是班长领着几个班干部,在那儿商量什么。

“校长办公室在几楼来着?”

“三楼,就楼梯口那个。”

“走,咱们去找校长。”

我拦住他们,问干嘛去。

班长是个挺高的男生,平时话不多,但成绩不错。他看见我,站住了,说:“周老师,我们去给英语老师求情。”

我说求什么情?

他说我们听说了,校长不让老师走,老师难过。老师教了我们两年,对我们挺好的,我们不能看着老师难过。

我说你们懂什么,这事儿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班长说我们不懂,但我们知道老师想走。老师每次上课嗓子都哑,还给我们印卷子,自己掏钱买糖奖励我们。她在这儿不开心,她想去更好的地方,我们就想帮帮她。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就那么去了。七八个孩子,排着队,敲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后来发生的事,是校长亲口跟我说的。

那天孩子们进去,班长打头。他说校长,我们来是想跟您说个事儿。

校长说啥事儿?

班长说,关于英语老师的。

校长说你们英语老师怎么了?

班长说,英语老师要走了,我们知道您不想签那个字。但是我们想跟您说,让她走吧。

校长说你们不想让她教你们了?

班长说想啊,可想了。我们舍不得她,她教得好,对我们好。但是她在这儿不开心。她每天给我们上课,嗓子都是哑的,我们看得出来她累。她想去更好的地方,我们就想让她去。

校长半天没说话。

后来另一个女生开口了,说校长,我们以后会好好学习的,不会因为换老师就不好好学。您就让老师走吧。

校长看着这帮孩子,眼睛有点红。

他后来跟我说,小周啊,我当校长这么多年,头一回让一帮学生给说动了。他们说得对啊,我光想着学校缺人,没想着那孩子心里苦。

第二天,晓月来找我,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的。

她说签了,校长签了。

我说那太好了。

她说你知道校长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你有一帮好学生,以后出息了,别忘了回来看看他们。

我看着她,说那你肯定会回来的。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眼泪就掉下来了。

晓月走的那天,那帮孩子都去送她。班长还给她买了个小蛋糕,上面写着“老师加油”。她抱着那个蛋糕,哭得稀里哗啦的。

后来晓月去了市里,在税务局上班。她偶尔还在微信上跟我聊天,说新单位挺好,就是有时候做梦还梦见自己在讲台上,下面坐着那帮孩子。

我说那你回去看看他们呗。

她说等过年吧,过年回去,给他们带好吃的。

去年过年的时候,她真回来了。拎着一大袋子零食,站在学校门口。那帮孩子已经上初三了,听说她来了,都跑出来,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画面真好。

晓月后来跟我说,小周,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校长没签字,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说不管什么样,你都还是那个你。

她笑了笑,说是啊,我还是那个我。

这事儿过去快一年了,我有时候上课累了,还会想起晓月,想起那帮孩子,想起那个下午他们排着队去敲校长办公室的门。

人这一辈子,能遇上几个真心待你的人?晓月有那帮孩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