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姨，是市里一家大医院的中医主任，在我们整个家族里，她就是最让人踏实的存在。

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调理身体、查不出毛病的疑难杂症，第一个想到的准是她。找她看病的人从早排到晚，上到退休领导，下到普通百姓，都夸她医术好、心肠热，经她手调理好的病人，数都数不过来。

在外人眼里，中医主任，肯定最懂养生、最会照顾自己，身体一定倍儿棒。可只有我们家里人知道，现实恰恰相反——大姨自己，常年病怏怏的，瘦得皮包骨，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从小到大，印象里的大姨就没胖过。

年轻的时候还只是清瘦，等当上主任、年纪慢慢大了，整个人就越来越单薄，一米六几的身高，体重连九十斤都稳不住。胳膊腿细得像柴，脖子上的青筋清清楚楚，脸上没什么肉，一熬夜，眼窝直接陷下去，风稍微大一点，都感觉她能被吹倒。

每次见她，我都忍不住说：“大姨，你多吃点啊，看你瘦的。”

她总是笑笑，声音轻轻的：“吃不下，脾胃弱，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我们都清楚，她不是天生就这么弱，是一辈子把心思都扑在别人身上，把自己耗空了。

大姨从年轻时就学医，那时候条件苦，白天跟着老大夫坐诊，晚上啃医书、记药方，常常熬到后半夜。后来进了大医院，当了主任，责任更重，每天的日子，几乎都是围着病人转。

她的手机，24小时不关机。

不管是凌晨几点，只要病人或家属打电话来问病情、说不舒服，她都耐心接，细细叮嘱，从来没有不耐烦过。有时候好不容易周末休息，一个电话过来，她披上衣服就往医院赶，饭都顾不上吃。

她懂中医调理，比谁都清楚“早睡早起、规律饮食、少劳心”是养生根本，可这些道理，她全用在了病人身上，唯独没留给自己。

病人说睡不着，她能开出最对症的方子，自己却常年失眠，靠一点点安神的草药勉强睡几个小时；

病人说吃不下、脾胃弱，她能调理得人家胃口大开，自己却三餐不规律，忙起来一口热水都喝不上，胃早就坏了，吃多一点就胀；

她劝别人少生气、少操心、心态放平，可她每天面对那么多病人、那么多病情、那么多焦虑的家属，心里装的事，比谁都多。

有一次我去医院找她，亲眼看到她一上午连喝口水的空都没有。

一屋子人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她始终坐着，低着头把脉、看舌苔、写方子，眉头轻轻皱着，神情专注又疲惫。中间有一瞬间，她扶了一下桌子，手微微抖了一下，我知道她是累得头晕了，可她只是闭了闭眼，又继续给下一个病人看病。

等到中午下班，她瘫在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脸色白得吓人。

我给她买了饭，她扒了两口就放下了，说：“不行，吃不下，累得慌。”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酸。

她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可她也是个会累、会痛、会撑不住的普通人啊。

家里人不止一次劝她：“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别那么拼了，提前退休回家享清福，好好调理自己身体。”

每次她都摇摇头：“那么多病人等着我，我走了，他们怎么办？有些老病人跟了我十几年，只信我开的方子。”

她总说：“医生嘛，本就是救人的，自己这点小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

可我们都看在眼里，她的“小毛病”一点都不少。

低血压、慢性胃炎、神经衰弱、关节疼……全是长年累月熬出来的职业病。她抽屉里放着自己给自己开的药，一包一包，可常常忙得忘了吃。

她能把别人的身体调理得顺顺当当，却调不好自己的睡眠，养不胖自己的身体，安不下自己的心。

这世上最让人难过的，大概就是如此：医者难自医，渡人难渡己。

大姨这辈子，没收过病人一分钱额外好处，没摆过一点专家架子。

她开方子，永远能简不繁、能便宜不昂贵，能不花钱调理的，绝不让人多花冤枉钱。很多家境不好的病人，她甚至自掏腰包给人家拿药，事后还嘱咐人家别往外说。

在病人心里，她是救命的好大夫；

在我们心里，她是让人心疼的傻大姨。

她把温暖、耐心、健康、希望，全都给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把疲惫、病痛、委屈、操劳，全都留给了自己和家人。

去年冬天，大姨因为劳累过度，晕倒在了诊室里。

我们全家赶到医院时，她躺在病床上输液，瘦得更厉害了，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可她醒过来第一句话，还是问：“我上午的病人，都安排好了吗？”

医生责怪她：“你自己都是医生，不知道自己身体差吗？再这么拼，命都要搭进去！”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没反驳。

那一次，她被迫休息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是我见过她最放松、最像“普通人”的日子。不用早起，不用接诊，不用操心别人的病情，就坐在阳台上晒晒太阳，喝一碗家里熬的粥。虽然还是瘦，但眼神里的疲惫，少了很多。

可假期一结束，她又立刻回到了岗位上，像从前一样，继续为别人忙碌。

现在我每次见到大姨，还是忍不住劝她多吃点、多歇歇。

她还是那句老话：“没事，大姨心里有数。”

我慢慢也懂了，对她来说，治病救人不是一份工作，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她宁愿自己瘦、自己累、自己病着，也舍不得放下那些需要她的人。

她用一辈子告诉了我：

真正的医者，从不是有多高深的医术，而是有一颗先想着别人、再想着自己的心。

他们也是凡人，也会痛，也会累，也会生病，却穿上白大褂，就变成了别人的依靠。

大姨依旧瘦得皮包骨，依旧病怏怏的，可在我心里，她永远是最有力量、最让人尊敬的人。

愿天下所有用心救人的医生，都能被生活温柔以待，都能少点操劳，多点健康。

救人的同时，也别忘了救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