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神轿抬不动、圣杯掷不出、大刀自己红,是神明“显灵”,还是人心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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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农历正月初二,中国南北两地,两场看似毫不相干的民俗活动,几乎同时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

在广东湛江东海岛拾石村,一场延续数十年的妈祖巡游,因富商强行替换乩童而陷入僵局——神轿抬不动,圣杯八掷不允。在陕西陇县天成镇王马咀村,马社火“关公保皇嫂”如期上演,村民们争相将红被面挂在关公的青龙偃月刀上,俗称“挂红”或“披红”。

前者被解读为“妈祖显灵怒斥资本”,后者被赋予“关公庇佑赐福苍生”。两场风波,一南一北,一海一陆,看似偶然,却在民间叙事的逻辑下,被迅速编织成两则当代神话。

而这背后,是一个古老的问题:当现实发生断裂,是谁在替神明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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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江:八掷不允的“神意”与资本的无形之手

2026年2月18日,农历正月初二,湛江东海岛拾石村的妈祖巡游仪式如期举行。

按照传统,妈祖乩童需通过“掷圣杯”选定——连续三次掷出一正一反的“允杯”,方为神明认可。14岁女孩林梓童已连续六年通过这一程序,被公认为“小妈祖”,深得村民信赖。

然而,今年的仪式却出现了变故。据多位目击者和媒体报道,活动最大出资方、当地一位许姓富商未经任何传统程序,强行用自家六七岁的男童替换了原定的女孩。

替换后的男孩在仪式上手足无措,甚至踩到禁忌的“龙眼位”。更令现场震惊的是,神轿在起轿前连续八次掷圣杯均为“怒杯”(双反面,神明否决),第九次男孩因手抖不敢继续投掷。现场有人大声质问神明为何不点头,话音刚落,神轿被抬起后便卡住无法移动。

仪式一度陷入僵局。主办方只好强行闯入女孩家中,手持香火行礼后试图拖拽女孩返场。女孩含泪质问:“轿上是谁?你们请了别人为何还来请我?”最终,两名孩童同乘一轿完成了巡游,严重违背了“一轿一乩童”的古制。

事后,女孩林梓童通过社交媒体回应:“感谢大家的关心,家人和自己都被保护好了,希望事情早日过去,公道自在人心。”

网传福建、两广地区多位老板因此事表态,将许姓富商“拉黑”,拒绝未来与其进行商业往来。在信奉妈祖的商帮圈子里,“冒犯妈祖”被视为“不讲规矩、没有敬畏、不能合作”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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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社火场上的“关公”与红被面的隐喻

同一天,远在陕西陇县天成镇王马咀村,一场马社火游演正在进行。

陇县是中国社火文化之乡,社火约有2000余年历史。王马咀村初二游演的是马社火,故事情节取自“关公保皇嫂”。队伍中除了“关公”,还有“黑虎”“灵官”“财神”等角色。

主角“关公”手持青龙偃月刀在队伍最后压阵,村民们乐得将象征美好祝愿的红被面挂在关公刀上,俗称“挂红”或“披红”。

与湛江的“八掷不允”相比,陇县的社火显得平静祥和。但在民间叙事中,关公的形象同样被反复神化。有村民向记者讲述,早年社火游演时曾遇暴雨,唯独关公的妆造未被淋湿;还有人说,某年关公刀上的红被面在风中猎猎作响,似有千军万马奔腾之势。

这些口耳相传的“灵验”故事,如同湛江的“圣杯不允”一样,成为民间叙事中神明“在场”的证据。

值得注意的是,湛江事件中,舆论迅速将矛头指向“资本绑架传统”——富商出资50万换子出童,被解读为资本对民俗规则的粗暴践踏。而在西北社火中,资本的痕迹并非不存在——社火活动的举办同样依赖企业赞助、政府拨款,但“关公显灵”的叙事却从未与资本挂钩。

为什么同样是资本介入,湛江的妈祖“怒了”,而西北的关公却“欣然接受”红被面的挂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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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叙事的“神话化”操作:从事件到神话的跃迁

两场风波,两种叙事,却遵循着同一套民间逻辑:当现实与预期发生断裂,人们倾向于用“神明意志”来解释。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的研究指出,神话叙事至今仍在世界各地群众生活中发挥重要作用,它们通过隐喻、象征和比喻等手法,传递文化价值观和道德观。当仪式受阻、神轿不动、圣杯不允,这些“反常”现象被迅速编码为“神明表态”——妈祖拒绝了资本指定的乩童。

而这一编码过程,恰恰是民间叙事“神话化”的核心机制。

民俗学者指出,神话叙事具有强大的“塑形功能”——它们不仅可以解释风俗的形成,更能反过来塑造风俗本身。湛江事件中,女孩被强行带回后,神轿“突然能动了”,仪式“恢复正常”,这一转折被迅速解读为“妈祖只认她”。而这一解读一旦形成,便会反过来强化女孩的乩童身份合法性,甚至可能影响未来数年的乩童选定规则。

换言之,不是神明在说话,是人心在用神明的方式说话。

雅安民间文学研究的案例同样揭示了这一规律。《从前有座山——雅安市民间故事集》中,许多故事通过“在地化”与“当代性”的双重视角,重构了民间叙事的生命力。当汉源花椒被赋予“玄奘锡杖化树”的神圣起源,当龙马树的红色传奇被嵌入红色旅游叙事,这些故事便完成了从“传说”到“文化资本”的跃迁。

湛江的“妈祖显灵”与陇县的“关公挂红”,本质上正是同一套叙事逻辑在当代的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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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的“双重标准”:为什么妈祖会“怒”,关公不会?

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在湛江事件中,富商出资50万换子出童,被舆论猛烈抨击为“资本绑架传统”。而在西北社火中,资本的赞助同样存在,却从未引发类似争议。

这种差异背后,是两套不同的民间叙事逻辑。

妈祖信仰具有极强的“平等性”特征。妈祖本为莆田湄洲岛民女林默,因救助海难而羽化升天,其神格的形成本身就是一个“反资本”“反特权”的故事。在妈祖信仰体系中,“女神不上男身”是千年禁忌,乩童选定需经严格程序,承载着社区的集体情感共识。当资本试图跳过这一程序,直接“指派”乩童,便触动了信仰的核心禁忌。

而关公信仰则具有更强的“包容性”。关公被尊为“武财神”,在民间叙事中本身就是“庇佑商贾”的神明。山西晋商、潮汕商人、海外华商,无不供奉关公。红被面挂上关公刀,既是祈福,也是“披红”——一种对神明“业绩”的表彰。在这种叙事下,资本的赞助不仅不被视为“亵渎”,反而被解读为“虔诚”。

这或许正是民间叙事的精妙之处:它不是一套僵死的教条,而是一个可以随情境调适的柔性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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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历史—现实”的循环再造

广西田阳敢壮山布洛陀信仰的现代建构,为民俗叙事的神话化操作提供了一个更宏大的案例。

布洛陀原为流传于广西壮族聚居区口头叙事中的神话人物,20世纪50年代开始被搜集整理,2002年被“发现”遗址在田阳县敢壮山,2006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一过程,被学者称为“神话变成了传说,传说转化成历史,历史在风云际会中又被进一步打造成了现实”。

商人的文化创意、政府的积极参与、学者的欲说还休,共同促成了布洛陀神话从口头传统向历史遗址的坐实。学术研讨会的目的是让布洛陀从一种边缘的民间亚文化信仰获得学术合法性,然后转化为“文化的布洛陀”,进而成为“旅游的布洛陀”。

湛江的妈祖风波,正在经历同样的“神话化”过程。事发数日内,女孩林梓童涨粉数十万,其“含泪质问”的画面被反复传播,被赋予“悲天悯人”的神圣色彩。有村民透露,女孩事后称“听到妈祖在哭的声音”。这些细节一旦进入公共叙事,便不再是简单的“个人感受”,而成为“神明表态”的证据。

民俗学者指出,神话叙事在今日社会依然有着强大的心理疗愈和道德教化功能。当人们面对资本的傲慢、权力的干预、传统的断裂,神话提供了情感出口和道德框架。在这个框架里,不是资本战胜了传统,而是神明惩罚了不敬。

谁在替神明说话?

两场风波,一个共同的追问:当神明“显灵”时,是谁在替神明说话?

湛江的答案是:那位含泪质问“轿上是谁”的女孩,那位掷不出圣杯的男孩,那位强行闯入的富商,以及成千上万转发视频、截屏对比的网友。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寻找“神意”,每个人的解读都在建构“神话”。

陇县的答案是:那位将红被面挂上关公刀的村民,那位讲述“关公刀从未淋湿”的老人,以及那位在锣鼓声中举刀压阵的“关公”扮演者。他们在用身体和仪式,替神明完成每一次“显灵”。

晋东南李卫公信仰的地方叙事研究揭示了一个规律:通行叙事与地方叙事的互动,使历史人物的神化形象呈现出多元复合的文化形态。李靖既是史传中的忠臣勇将,又是传说中的行雨之神,还是通俗文学中的托塔天王。这些形象在不同地方、不同语境中被选择性放大、改造、融合,服务于社区、家族或特定人群的现实需求。

妈祖和关公,同样如此。在湛江,她是“反资本”的守护神;在陇县,他是“庇佑商贾”的财神爷。两种形象,两种叙事,却同属一套民间逻辑:神明的脸,是人心照出的影子。

结语:当神轿抬不动时

湛江风波后,有村民悲叹:“明年妈祖必弃我们而去。”那种恐惧,本质上是对文化根脉断裂的焦虑。

但或许,更值得追问的是:当神轿抬不动的时候,那些抬轿的人,才是真正被抬不动的。

民间叙事的神话化操作,从来不是“欺骗”或“愚昧”,而是一种文化生存的本能。当现实断裂、规则被践踏、信任被透支,人们需要一套超越现实的解释系统,来维系共同体的情感共识。神明“显灵”,不过是人心的最后一道防线。

正如雅安民间故事集的书名所言:“从前有座山”——这个循环结构不仅是叙事的修辞,更是文化延续的隐喻。只要那座山还在,只要神轿还在抬,只要圣杯还在掷,民间叙事就会生生不息地神话化,为每一代人提供理解世界的框架。

至于妈祖是否真的“怒”了,关公是否真的“显灵”了,答案或许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神轿抬不动的时候,我们是否还记得,那些抬轿的人,才是真正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