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声很响。
不是一下,是连着四下,结实实拍在孩子单薄的后背上。
三岁的维昱先是愣住,然后爆发出尖锐的哭声。公公贾德水的手还扬在半空,脸上是某种近乎正义的怒容。“到了立规矩的年龄!”他的声音压过了孩子的哭嚎。
饭厅里,婆婆黄桂娟的筷子掉了。
丈夫胡建军张着嘴,像是没反应过来。
唐春儿站在餐桌另一头,看着女儿哭得扭曲的小脸,看着公公那只刚刚落下巴掌的手。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黏稠得流动缓慢。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却异常清晰。
三秒。
她只愣了三秒。
然后她走过去,拨开公公还僵在空中的手臂,弯腰抱起哭得浑身发抖的维昱。孩子的眼泪蹭湿了她的衣领。
她转过身,没看公公,也没看婆婆,只对着丈夫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而公公脸上的表情,先是困惑,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难的日子,在那句话之后。
01
下午四点半,幼儿园门口挤满了人。
唐春儿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天气有点闷,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终于看见维昱被老师牵着手走出来,小脑袋低垂着,不像往常那样蹦蹦跳跳。
老师见到唐春儿,微笑着把维昱的手交过来。
“维昱妈妈,今天有件小事想跟您沟通一下。”老师的声音温和,但唐春儿心里咯噔一下。她蹲下身,理了理女儿汗湿的刘海。维昱不看她,盯着自己的鞋尖。
“下午自由活动时,维昱和另一个小朋友都想玩那套新到的厨房玩具。”老师斟酌着用词,“维昱先拿到的,但另一个小朋友也想玩,两人就……发生了一点小争执。”
唐春儿握紧了女儿的手。
“维昱不愿意分享吗?”她轻声问。
老师摇摇头:“不是分享的问题。维昱说那是她先拿到的,应该她玩。道理上没错,但方式可以柔和一点。”老师顿了顿,“她推了那个小朋友一下,虽然不重,但行为本身……”
唐春儿感到脸颊微微发烫。
“对不起,老师,是我们没教育好。”
“您别这么说。”老师连忙摆手,“三岁正是物权意识敏感的时候,有冲突很正常。我只是觉得,可以多引导她用语言表达,而不是动手。”老师弯下腰,对维昱笑笑,“维昱,下次想要什么,好好说,好不好?”
维昱抿着嘴,不点头也不摇头。
回家的路上,母女俩沉默地走着。
唐春儿想问问下午的事,但看着女儿紧绷的小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维昱的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这性子像谁呢?
她想起丈夫胡建军,那个在父亲面前永远低着头的男人。
晚饭时,唐春儿随口提了幼儿园的事。
胡建军正在盛汤,闻言停顿了一下。“推人了?”他看向女儿,“维昱,不能推小朋友,知道吗?”
维昱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不说话。
“老师说要引导她用语言表达。”唐春儿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女儿碗里,“我觉得老师说得对,不能动不动就……”
“是该管管了。”胡建军忽然说。
唐春儿抬眼看他。
“我爸上次不是说,三岁看老,现在就得开始立规矩了。”胡建军避开她的视线,低头喝汤,“咱们是不是太由着她了?”
“立规矩”三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唐春儿一下。
她想起上周末在公公家吃饭,维昱伸手抓了一块排骨,公公贾德水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孩子这么大了,吃饭没个吃相。”他声音不高,却让整张桌子安静下来,“建军,你们平时在家也不教教?”
当时胡建军赔着笑说:“教,教,爸您说得对。”
唐春儿没吭声,只觉得那块排骨堵在胸口,咽不下去。
“推人肯定不对。”她放下筷子,声音平静,“但‘立规矩’也得讲究方法。爸那套动不动就吼就骂的,我不赞同。”
胡建军抬头看她,眼神有些复杂。
“我爸也是为我们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晚上哄维昱睡觉时,小姑娘蜷在唐春儿怀里,忽然小声说:“妈妈,我不想让爷爷来我们家。”
唐春儿心里一紧。
“为什么?”
“爷爷凶。”维昱把脸埋进她睡衣里,“他老是瞪我。”
唐春儿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窗外夜色渐浓,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她想起公公那双总像在审视什么的眼睛,想起丈夫在父亲面前不自觉弯下的脊背。
一种细微的烦躁,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漫上来。
02
周六上午,胡建军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东西。
“爸说好久没见维昱了,让中午过去吃饭。”他一边往袋子里装水果一边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谨慎。唐春儿正在给维昱梳头发,小丫头一听要去爷爷家,嘴巴立刻撅起来。
“能不能不去?”唐春儿试着问。
胡建军动作顿了顿。“上周就没去,这周再不去,爸该多想了。”
“多想什么?”
“就觉得我们躲着他呗。”胡建军拉上袋子拉链,声音低下去,“你也知道我爸那人……”
唐春儿知道。
公公贾德水退休前是厂里的小领导,管惯了人,退休后就把那套权威搬回了家。
婆婆黄桂娟在他面前从不敢大声说话,胡建军这个独生子更是从小被严管到大。
以前唐春儿觉得那是老一辈的教育方式,虽然严厉但心是好的。
可自从有了维昱,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那不像爱,更像一种控制。
十一点,一家三口到了公公家。
门一开,贾德水背着手站在玄关,先扫了胡建军一眼,目光落在维昱身上。
“来了。”他声音浑厚,听不出情绪。
黄桂娟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堆着笑:“快进来,春儿,维昱,路上热不热?”
房子是老式单位房,客厅不大,家具都是深色实木,擦得锃亮。唐春儿每次来都觉得压抑,像走进了一个封存着旧时光的匣子。
饭桌上摆了七八个菜,都是油腻腻的硬菜。黄桂娟忙前忙后,贾德水已经坐在主位,拿起筷子。“吃吧。”
维昱被安排坐在儿童餐椅上。她伸手去抓离得最近的鸡翅,小手指还没碰到,贾德水的声音就响起来:“用筷子。”
三岁的孩子,筷子还用不利索。维昱求助地看向妈妈。
唐春儿刚要说话,胡建军已经夹了个鸡翅放到女儿碗里。“爸,她还小,慢慢来。”
“小什么小?”贾德水放下筷子,“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自己吃饭了。现在孩子就是惯的。”他看向胡建军,“你也是,工作上也这么软绵绵的,难怪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普通工程师。”
胡建军脸上的笑僵了僵。
“爸,我那不是……”
“得巴结领导,懂吗?”贾德水打断他,“我当年在厂里,跟领导关系处得好,有什么好处都少不了我。你这性子,太闷,不会来事。”
唐春儿低头扒饭,味同嚼蜡。
这些话她听过无数遍,每次聚餐都要来一遍。
胡建军从不反驳,只是嗯嗯应着。
她曾问过他,为什么不告诉父亲自己工作做得挺好,没必要整天想着巴结谁。
胡建军苦笑:“说了他也不信,何必呢。”
“说到孩子教育,”贾德水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维昱身上,“三岁看老,现在就得立规矩了。你看她吃饭这模样,抓来抓去,像什么话。”
维昱正用勺子努力舀碗里的汤,小手不稳,洒了几滴在桌上。
贾德水的眉头立刻拧起来。
“建军,你看看。”他用筷子指着桌上的汤渍,“这要是在别人家,人家不说孩子没教养?说你们当父母的不会教!”
胡建军连忙抽纸巾去擦。“爸说得对,我们以后注意。”
“不是注意,是得严管。”贾德水声音加重,“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孩子不打不成器。我当年教你,少挨打了?”
胡建军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爸教得好。”
唐春儿抬起头,看见丈夫侧脸绷紧的线条。
她忽然想起新婚不久时,胡建军有一次喝多了,抱着她低声说:“春儿,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我爸下班回家。他一进门,我就得站直了喊‘爸’,声音小了要挨骂,站不直要挨打。有一次数学考了九十八分,他问我那两分丢哪儿了,我说粗心了,他抄起扫帚就打,说粗心比不会更可耻。”
当时唐春儿听得心惊,问他:“你恨他吗?”
胡建军摇头:“不知道。可能习惯了。”
饭桌上一时寂静,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黄桂娟试图缓和气氛,给维昱夹了块鱼肉:“多吃点,长高高。”
维昱却把碗推开:“不要。”
“你看!”贾德水声音陡然抬高,“还挑食?惯的!”
孩子被吓得一哆嗦,眼睛瞬间红了。唐春儿放下筷子,把女儿从餐椅里抱出来,轻轻拍着她的背。“维昱不怕,妈妈在。”
她抬头看向贾德水,声音尽量平稳:“爸,孩子还小,慢慢教。”
贾德水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产品。最终他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慈母多败儿。”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敲进唐春儿耳朵里。
回去的路上,维昱在车里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胡建军专心开车,一言不发。唐春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问:“你觉得爸说得对吗?”
“什么?”
胡建军沉默了很久,久到唐春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爸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他最后说。
唐春儿没再说话。她想起母亲丁爱珍曾对她说过的话:“春儿,一个家庭里,如果总是让一方忍让,那忍让的一方迟早会垮掉。”
当时她觉得母亲想多了。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03
那天晚上,维昱睡着后,唐春儿在客厅坐了许久。
胡建军洗完澡出来,见她还在发呆,便挨着她坐下。“想什么呢?”
唐春儿看着茶几上维昱的蜡笔画,画上一家三口手拉手,太阳笑得弯弯的。“我在想,我们教育维昱的方式,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爸的话,你也不用全听。”胡建军搓了搓脸,“他那人,老思想。”
“可你每次都顺着他。”唐春儿转过头看他,“维昱推人是不对,但爸那种‘该打就打’的理论,你心里真的认同吗?”
胡建军避开她的目光。
“春儿,你知道我小时候怎么过来的。”他声音低下去,“我爸对我严,是希望我有出息。虽然方法……是有点过,但你看我现在,工作稳定,性格也没长歪,对吧?”
“没长歪吗?”唐春儿轻声问。
胡建军愣了一下。
“你每次在爸面前,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唐春儿一字一句,“工作上的事,明明你做得很出色,可他一说‘要巴结领导’,你就只会点头。这正常吗?”
客厅的灯有些暗,胡建军的脸半隐在阴影里。
“那是因为我不想吵。”他声音里透出疲惫,“跟他吵有什么意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应着,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家和万事兴,你不懂吗?”
“我不懂的是,为什么‘家和万事兴’的代价,总是要我们牺牲自己的判断和感受。”唐春儿站起身,“胡建军,我不想维昱也变成这样。不想她长大了,在权威面前只会低头,只会说‘是是是’。”
胡建军也站了起来。
“那你想怎么样?跟我爸对着干?每次吃饭都吵一架?春儿,那是我爸!”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你就不能忍让一点?”
“我忍得还不够多吗?”唐春儿胸口起伏,“他批评我做饭咸了淡了,我忍。他说我给孩子穿衣服没品位,我忍。现在他要用打骂的方式教育我女儿,我还要忍?”
两人对峙着,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良久,胡建军先泄了气。
“对不起。”他坐下来,双手插进头发里,“我不是要你一直忍。只是……春儿,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多怕他。有一次,我把他收藏的一枚纪念章弄丢了,他把我关在阳台上一整夜。那是冬天,我穿着单衣,冻得发抖。我妈偷偷给我塞了件外套,被他发现了,连我妈一起骂。”
唐春儿的心揪了一下。
“所以你就学会了顺从他。”她坐回他身边,声音软下来,“可建军,我们现在是维昱的父母。我们不能因为自己受过那种教育,就让维昱也受一遍。”
胡建军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知道。”他握住她的手,“我会跟爸好好说,让他别管太多。但你也要给我点时间,好吗?”
唐春儿看着他疲惫的脸,那些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点点头,靠在他肩上。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她忽然想起维昱今天在车上睡着时,小眉头还紧紧皱着。
孩子什么都知道。
她能感觉到那些无声的压抑,能分辨出哪些笑容是真的,哪些是装的。
唐春儿闭上眼睛。
她有一种预感,有些事情,不是给点时间就能解决的。
04
周二下午,唐春儿的母亲丁爱珍来了。
她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如今退了休,反而比上班时还忙——社区合唱团、老年大学、志愿者活动,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每次来女儿家,总会带点自己做的点心,或者给维昱买的小玩意儿。
“维昱呢?”丁爱珍一进门就问。
“在幼儿园,还没接。”唐春儿给母亲倒茶,看见母亲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心里微微一酸。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从没让她受过委屈。
丁爱珍打量着女儿,忽然问:“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有点。”唐春儿在她对面坐下。
“跟建军吵架了?”
唐春儿摇头:“没有。”
“那就是跟他爸有关。”丁爱珍一针见血。
她太了解女儿了,当年唐春儿要嫁给胡建军时,她就曾委婉提醒:“建军这孩子不错,但他那个家庭……春儿,你要想清楚,嫁人不只是嫁给一个人,是嫁给他整个家庭。”
当时唐春儿年轻,觉得爱情能战胜一切。“妈,建军跟他爸不一样。”
丁爱珍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女儿的手。
现在,看着女儿眉间化不开的愁绪,丁爱珍心里了然。她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上周去维昱爷爷家了?”
“嗯。”
“又念叨孩子教育的事了?”
唐春儿苦笑:“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当了一辈子老师,见过太多家庭。”丁爱珍放下杯子,“老一辈有老一辈的坚持,年轻父母有年轻父母的想法,冲突是难免的。但春儿,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
“教育孩子,父母才是主角。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只能是辅助。如果主次颠倒了,孩子会困惑,会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
唐春儿眼眶一热。
“可是建军他……总让我忍。”
“建军那孩子,性格像他妈妈,温顺,不擅冲突。”丁爱珍声音温和,但话语清晰,“但你不同,春儿。你像我,骨子里有股韧劲。该坚持的时候,你得坚持。”
“我怕影响他们父子关系。”
“健康的父子关系,不是靠一方永远顺从维系的。”丁爱珍握住女儿的手,“你是维昱的妈妈,你有责任保护她,用你认为正确的方式教育她。如果在这个过程中,需要你去争取,去发声,甚至去对抗——那就去做。”
唐春儿看着母亲,忽然想起小时候。
有一次她被班上几个男生欺负,回家哭。
母亲没去找老师,也没找对方家长,而是拉着她的手,一字一句教她:“明天去学校,看着他们的眼睛,大声说‘我不怕你们’。如果他们再动手,你就还手,打不过也要打,妈妈给你撑腰。”
第二天她照做了。那几个男生被她眼里的狠劲吓到,再也没敢欺负她。
“妈,我有时候很害怕。”唐春儿轻声说,“怕我做不好,怕我选错了。”
“当妈的,谁不怕呢?”丁爱珍笑了,“我带你的时候,也天天怕。怕你生病,怕你学坏,怕我给不了你最好的。但怕归怕,该做的决定还得做。错了就改,摔了就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起身,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给维昱的拼图,开发智力的。”她顿了顿,“春儿,你记住,你是维昱的底线。如果你都不站出来保护她,还有谁会?”
母亲走后,唐春儿坐在客厅里,看着那盒拼图出神。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胡建军发来的消息:“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她回了个“好”,然后打开拼图盒子。里面是五百片的海洋世界,色彩斑斓,各种鱼儿游弋。维昱最喜欢鱼了,每次去水族馆都趴玻璃上不肯走。
唐春儿拿起一片拼图,边缘是弧形的,应该是某条鱼的尾巴。她试图找到它的位置,却发现无从下手。五百片,每一片都看似独立,却又彼此相连。
家庭大概也是这样。
每个人都是一片拼图,有自己的形状和颜色。强行把不匹配的拼在一起,只会让整幅图扭曲变形。
她把拼图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该去接维昱了。
05
周末,胡建军又被叫去帮忙。
贾德水家的老式抽油烟机坏了,打电话让儿子过去修。胡建军不敢推辞,唐春儿想了想,决定带着维昱一起去。她不想让公公觉得他们在刻意疏远,尽管她心里确实这么想。
到的时候,胡建军已经蹲在厨房地上,拆了一地的零件。
黄桂娟在旁边递工具,脸上又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
贾德水背着手站在一旁监工,不时指点两句:“螺丝拧紧点”,“那个滤网要先洗”。
维昱一进门就缩在妈妈身后。
“叫爷爷。”唐春儿轻声提醒。
“爷爷。”维昱的声音像蚊子哼。
贾德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自己玩去,别捣乱。”
唐春儿带着女儿进了客厅。老房子采光不好,即使白天也要开灯。家具都是深色的,显得空间更加压抑。维昱贴着妈妈坐着,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妈妈,我想回家。”
“等爸爸修好抽油烟机就走。”唐春儿摸摸她的头,“你去看会儿绘本,好不好?”
她带了维昱最喜欢的几本绘本。孩子不情愿地接过去,坐在沙发角落翻看起来,但显然心不在焉,不时偷瞄厨房方向。
唐春儿起身去厨房帮忙。黄桂娟正在洗菜,水开得很大。“春儿,你去歇着,这儿不用你。”
“没事,妈,我帮您。”唐春儿接过一把青菜。
厨房空间狭小,四个大人挤在里面更显局促。胡建军满头汗,手上沾满油污。贾德水还在絮絮叨叨:“现在的产品质量就是不行,我们当年买的那个,用了二十年都没坏……”
唐春儿低头择菜,忽然听见客厅传来细微的响动。
她扭头看去,发现维昱不在沙发上了。
心里一紧,她放下菜走出去。客厅空荡荡的,卧室门关着,卫生间的门也关着。“维昱?”她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唐春儿快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里面没人。她又推开卫生间的门,也是空的。最后她看向书房——那是贾德水的“禁地”,平时不让外人进,连黄桂娟打扫都要经过他允许。
书房的门虚掩着。
唐春儿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维昱站在书房的玻璃柜前,踮着脚尖,正专注地看着柜子里的什么东西。
那是贾德水的收藏柜,里面摆着些旧物件:褪色的奖状、生锈的纪念章、几本老相册,还有一个木制的烟斗。
烟斗看起来很旧了,但擦得很亮,深褐色的木头上泛着温润的光泽。维昱伸出小手,隔着玻璃轻轻抚摸烟斗的轮廓。
唐春儿松了口气,正要进去把孩子带出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贾德水从厨房出来了。
他一眼看见书房里的情景,脸色瞬间沉下来。
“谁让你进去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严厉。
维昱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小脸煞白。
唐春儿连忙推开门:“爸,是我没看好她,我这就带她出来。”
但贾德水已经大步走进书房。他先是扫了一眼柜子,确认玻璃门锁着,东西没被动过,然后才低头看维昱。“这间屋子不能进,知道吗?”
维昱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出去。”贾德水让开路。
唐春儿牵着女儿的手出来,感觉到那只小手在微微发抖。回到客厅,她蹲下身抱住维昱:“不怕,爷爷不是凶你,只是那个房间很重要,我们不能随便进。”
维昱把脸埋在她颈窝,不说话。
午饭时,气氛格外沉闷。胡建军修好了抽油烟机,手上还留着洗不掉的油渍。贾德水吃得很快,放下筷子后,忽然看向维昱。
“以后记住,爷爷的书房不能进。”他说,“里面的东西都很重要,碰坏了你赔不起。”
维昱低着头扒饭,一粒米一粒米地数。
“爸,孩子知道错了。”胡建军打圆场。
贾德水没接话,起身去了书房。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唐春儿看清了,是那个烟斗。
“这个,”贾德水把烟斗放在餐桌上,“是我师父退休时送我的。他带了我十几年,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他顿了顿,“现在市面上买不到这种手工烟斗了,无价之宝。”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维昱。
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宣示主权。
维昱不敢看那个烟斗,也不敢看爷爷,只死死抓着妈妈的衣角。
回家的路上,胡建军开着车,忽然说:“我爸把那烟斗当命根子,你以后注意点,别让维昱靠近书房。”
“维昱没碰,只是隔着玻璃看。”唐春儿说。
“看也不行。”胡建军语气里带着无奈,“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唐春儿看向窗外。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秋天快来了。她想起书房里那个擦得锃亮的玻璃柜,想起贾德水说起烟斗时那种不容侵犯的神情。
一个烟斗,值得用那种眼神看一个三岁的孩子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06
接下来的两周,风平浪静。
胡建军工作忙,经常加班。
唐春儿每天接送维昱,周末带孩子去公园、去图书馆,刻意避开了去公公家的安排。
贾德水打过两次电话,胡建军都以“春儿带孩子上早教课”为由推掉了。
唐春儿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该来的总会来。
周五晚上,胡建军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变,起身去了阳台。唐春儿正在给维昱洗澡,听见他压低声音说话:“爸……这周末?行,行,我们过去。”
挂断电话,胡建军回到客厅,搓了搓脸。
“我爸让明天过去吃饭。”他看向唐春儿,“说好久没见维昱了,想孩子。”
唐春儿用浴巾裹住湿漉漉的维昱,把孩子抱出来。“推不掉?”
“推过两次了,再推就说不过去了。”
维昱听见“爷爷”两个字,立刻往妈妈怀里缩。“妈妈,我不想去。”
唐春儿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第二天中午,一家三口再次踏进那扇门。
这次黄桂娟做了一桌子菜,比以往更丰盛。贾德水看起来心情不错,甚至主动给维昱夹了块红烧肉。“多吃点,长身体。”
维昱怯怯地说了声“谢谢爷爷”。
饭吃到一半,贾德水问起胡建军工作上的事。还是那些老话,要巴结领导,要会来事。胡建军嗯嗯应着,偶尔反驳一句,声音也低得像自言自语。
唐春儿低头吃饭,味同嚼蜡。
维昱吃得很快,大概是想着赶紧吃完就能回家。她放下勺子,小声说:“妈妈,我吃饱了。”
“再喝点汤。”唐春儿给她盛了小半碗。
但孩子坐不住了,扭来扭去。唐春儿见她实在不想喝,便说:“那你去客厅玩会儿绘本,等爸爸妈妈吃完。”
维昱如获大赦,滑下椅子跑进客厅。
大人们继续吃饭聊天。黄桂娟说起邻居家的孙子考上重点中学,贾德水立刻接话:“孩子就得从小严管,你看人家……”话题又绕回教育。
唐春儿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看向客厅。维昱起初乖乖坐在沙发上看绘本,但孩子天性好奇,坐了一会儿就开始东张西望。
她看见那个书房的门。
门没有完全关紧,留了一条缝。
唐春儿心跳漏了一拍。她想出声提醒,但贾德水正在说话,声音洪亮,盖过了她喉咙里的声音。
她看见维昱从沙发上滑下来,蹑手蹑脚地走向书房。
孩子先是贴在门缝上往里看,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推开了门。
“维昱——”唐春儿终于喊出声。
但已经晚了。
维昱走进了书房。
贾德水的话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看向书房方向,脸色瞬间沉下来。
“谁让她进去的?”他放下筷子,起身。
胡建军也站了起来:“爸,您别急,我去叫她出来。”
但贾德水已经大步走过去。唐春儿紧随其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书房里,维昱站在那个玻璃柜前。
柜门居然没有锁——或许贾德水上次拿出来展示后忘了锁,又或许他觉得自己在家,没必要锁。此刻,玻璃门虚掩着,维昱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烟斗。
只是碰了一下。
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木面。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惊恐地转过身,看见爷爷铁青的脸。
时间好像凝固了。
贾德水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维昱,又看向那个被碰过的烟斗,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我有没有说过,”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能进书房?”
维昱吓傻了,愣在原地。
“有没有说过,”贾德水一步步走近,“不能碰里面的东西?”
孩子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唐春儿冲过去,想把女儿拉出来:“爸,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她……”
但贾德水已经一把抓住维昱的胳膊。
那力道很大,孩子的胳膊瞬间被攥出一圈红印。维昱“哇”一声哭出来。
“哭什么哭!”贾德水厉声道,“做错事还有脸哭?”
他把孩子拉到身前,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唐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见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带着风声落下。
07
第一巴掌打在维昱的后背上。
声音闷响,像拍在厚实的棉布上。孩子穿的是薄外套,这一掌下去,直接印在皮肉上。
维昱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尖锐的抽气。
贾德水的手没有停。
第二巴掌,第三巴掌,第四巴掌。
连着四下,结结实实,全打在孩子单薄的后背和屁股上。每一下都带着成年男人的力道,每一下都让维昱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
“到了立规矩的年龄!”贾德水的声音像炸雷,在狭小的书房里回荡,“三岁看老,现在不管,以后还得了?!”
维昱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恐惧,有疼痛,有无法理解的委屈。她试图挣扎,但爷爷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
黄桂娟冲进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德水,你干什么!孩子还小……”
“你给我闭嘴!”贾德水回头瞪她,“就是你们惯的!”
胡建军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冲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唐春儿站在原地。
她看着女儿哭得扭曲的小脸,看着公公那只刚刚打完巴掌、还扬在半空的手,看着丈夫愣怔的表情,看着婆婆惊恐的眼神。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维昱碰烟斗,到贾德水冲进来,到那四声巴掌声——总共不到一分钟。
但这一分钟,在唐春儿的感觉里,被无限拉长了。
她看见维昱后背的衣服上,隐隐显出掌印的轮廓。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手徒劳地想去抓妈妈,却够不到。
贾德水松了手。
维昱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唐春儿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触到女儿颤抖的身体。
时间回到正常流速。
耳朵里的嗡鸣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维昱尖锐的哭声,是贾德水粗重的喘息,是黄桂娟压抑的啜泣。
唐春儿低下头,看着女儿。
维昱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张着,却因为哭得太厉害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后背的衣服皱成一团,隐约能看见底下的皮肤开始泛红。
唐春儿只愣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维昱出生时,那么小一团,缩在她怀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发誓要保护这个孩子,让她平安快乐地长大。
想起维昱第一次叫她“妈妈”,软糯的声音像世界上最甜的糖。
想起维昱在幼儿园被欺负,她教孩子要勇敢反抗。
想起母亲丁爱珍说:“你是维昱的底线。”
想起胡建军说:“家和万事兴。”
想起贾德水说:“慈母多败儿。”
那些声音在她脑子里旋转、碰撞,最后汇成一片沉寂。
三秒后,唐春儿动了。
她上前一步,拨开贾德水还僵在空中的手臂。那只手很硬,像一截枯木。贾德水似乎没反应过来,任由她拨开。
唐春儿弯腰,抱起维昱。
孩子很轻,三岁的身体蜷缩在她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维昱的哭声小了些,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小手紧紧搂住妈妈的脖子,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肤里。
唐春儿转过身。
她没看贾德水,没看黄桂娟,也没看丈夫。
她抱着女儿,径直走向门口。胡建军还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唐春儿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
走到玄关时,她停下。
背对着所有人,她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走,爷爷家以后不来了。”
08
那句话说完,空气死寂了一瞬。
然后贾德水的怒吼炸开来:“你说什么?!”
唐春儿没有回头。她蹲下身,一手抱着维昱,一手去拿地上的鞋。维昱的鞋子是粉色的小皮鞋,上面有只蝴蝶结。她动作很稳,先给孩子穿好鞋,然后才穿自己的。
“唐春儿!”贾德水冲过来,挡在她面前,“你再说一遍?!”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要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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