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透过酒店宴会厅巨大的玻璃窗,过于灿烂了。

朱水桃就站在那片光里,挽着我丈夫唐晟睿的手臂。

她身上那条裙子,是我上个月陪她逛打折区时,她说太贵没舍得买的。

此刻却熨帖地裹在她身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扬起下巴,看向我,嘴角的弧度像精心测量过。

周围宾客的脸开始模糊,只剩下他们交缠的手臂,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听见她说,谢谢我这么多年的慷慨。

她说,没有我的钱,他们没法那么从容地约会。

唐晟睿侧着脸,没看我。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本该在切蛋糕时用的银色小刀。

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松开了刀,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笑了。

笑得他们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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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在深夜十一点半响起。

屏幕亮着“水桃”两个字,像黑暗中一只不安的眼睛。

我按了按眉心,放下手里的设计草图,接通。

“雅婷……”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感冒了,“你睡了吗?我……我不知道该找谁了。”

“还没,怎么了?”我声音放软了些。

“房东今天来催了,说最晚后天,要是再交不上这三个月的房租,就让我搬出去。”她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我不该总找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工作又黄了,那份文员的工作,他们嫌我表格做得慢……”

“还差多少?”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报出一个数字。比我预想的要多一点。

“我转你。”我说,“别着急,先稳住房东,工作再慢慢找。”

“雅婷,谢谢你,真的……等我有了钱,一定马上还你。”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还有那种熟悉的、软弱的依赖。

挂断电话,我熟练地打开手机银行,输入那串背得滚瓜烂熟的账号。

转账,确认。

客厅里,唐晟睿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水桃?”他头也没抬地问。

“嗯,房租又到期了,急用钱。”我走回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铅笔。

“哦。”他应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你这月给第几次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记不清了。”我说,“总不能看着她流落街头。”

他没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和他偶尔划拉屏幕的轻响。

我盯着纸上未完成的线条,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种累,不是画图到深夜的疲惫,而是一种从心里渗出来的,钝钝的乏。

大学时,朱水桃睡在我上铺。

她家境不好,助学贷款交了学费,生活费就紧巴巴的。

我总拉她一起吃饭,偷偷多打一份肉,分给她,说食堂阿姨今天手抖给多了。

她一开始红着脸推拒,后来渐渐习惯,总挽着我的胳膊说:“雅婷,你真好,等我将来有钱了,天天请你吃大餐。”

那个“将来”,好像一直没来。

毕业十年了,她换过无数工作,销售、客服、前台、文员,没有一份做得长久。

不是公司倒闭,就是她被辞退,理由五花八门。

她像一片浮萍,在城市里漂着,每次快要沉下去时,就伸手抓住我。

而我,好像也习惯了做那根稻草。

唐晟睿打了个哈欠,起身往卧室走。

“早点睡,别熬太晚。”他经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掌温热,语气如常。

我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那笔转账记录,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02

周末,唐晟睿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去加班。

我一个人在家,想起储物间里那几个积灰的箱子,决定收拾一下。

都是些旧书、旧杂志,还有大学时代的杂物。

翻开一个硬壳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颜色发黄的信纸。

抽出来一看,竟然是借条。

字迹有些稚嫩,但写得工工整整:“今借到冯雅婷人民币伍佰元整,用于购买复习资料,两个月内归还。借款人:朱水桃。日期是十多年前的某一天。”

下面还有一张,借款三百,理由是生病打针。

再一张,两百,买回家的火车票。

我拿着这几张薄薄的纸,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有点恍惚。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

是的,那时候她就开始借钱了。

金额不大,理由都挺正当,而且每次都说一定会还。

最初那几次,她确实还了,虽然有时会晚上一两个月。

后来,借的次数多了,金额慢慢变大,归还的间隔也越来越长。

再后来,“借”这个字,渐渐从我们之间消失了。

变成了“手头紧,周转一下”,“江湖救急,你最好了”,或者像昨晚那样,直接哭诉困境。

而我,也从最初的认真记着,到后来懒得去算,最后彻底变成一种心照不宣的给予。

我把那几张借条重新夹回笔记本,却没有把笔记本放回箱子。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咯噔了一下。

这些年,我给她的钱,早就不止这些零碎的几百上千了。

房租、押金、临时生活费,甚至她母亲前年生病,我也垫付过一笔不小的医药费。

她总说记着,总说等有钱了一定连本带利还我。

可她的“有钱”,似乎永远停留在“将来”。

我摇了摇头,试图甩掉心里那点不舒服。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

谁都有难的时候,何况是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

她只是运气不好,能力差点,心并不坏。

我把箱子推回角落,起身去洗手。

水流哗哗地冲过手指,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不只是为工作,为设计稿,好像还有一些别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那里。

下午,朱水桃发来微信。

是一张截图,显示房租已缴清,后面跟着一连串的爱心和拥抱表情。

“雅婷!救命钱收到了!房东总算放过我了!爱你一万年!”

接着又是一条:“这周末有空吗?我来给你做饭吃吧!新学了两道菜,慰劳慰劳我的大恩人!”

我笑了笑,回了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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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唐晟睿的出差,从这个季度开始,变得频繁起来。

以前一个月最多一次短途,现在动不动就是三四天,去不同的城市。

“最近项目多,都得亲自跑。”他一边往行李箱里放衬衫,一边解释,“跟许超一起,有个伴,你别担心。”

许超是他同事,也是多年好友,为人踏实,话不多。他们经常一起出差,我见过几次。

我帮他折好另一件衣服,递过去。“注意休息,别总熬夜应酬。”

“知道。”他拉上箱子拉链,转身在我额头亲了一下,“家里辛苦你。”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和往常一样。

他出门后,家里安静下来。

我去了趟工作室,处理积压的稿件。肖娱也在,她是我创业初期就一起打拼的伙伴,现在负责财务和行政,心细如发。

聊完工作,我顺口抱怨了一句唐晟睿最近总出差,家里就我一个人。

肖娱正在核对报表,头也没抬:“男人嘛,事业上升期,忙点正常。不过许超上个月不是去参加那个封闭式管理培训了吗?就在城东那个培训中心,唐晟睿没去?”

我愣了一下。“培训?”

“对啊,行业内的精英培训,名额挺难拿的。许超媳妇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说关里面一个月,手机都管得严,憋坏了。”肖娱推了推眼镜,“怎么,唐晟睿没报名?他条件够啊。”

我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可能……他项目急,没去吧。”我说,声音听起来有点干。

肖娱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敲计算器。

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设计图线条扭曲起来。

唐晟睿上次出差,就是上周,他说和许超一起去了邻省。

如果许超在培训……

那他和谁一起出的差?

也许是我记错了时间?或者许超培训提前结束了?

各种各样的猜测涌上来,又被我强行压下去。

不会的。

唐晟睿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结婚十年,感情一直平稳。他或许不够浪漫,但稳重顾家,收入大部分交给我打理,对我父母也尊重。

也许只是巧合,或者他有什么别的事情,不方便跟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设计稿上。

可笔尖戳在数位板上,迟迟画不下去。

04

周末,朱水桃如约来了。

她拎着一袋菜,进门就熟门熟路地钻进厨房。

“今天我露一手,你等着吃就行!”她系上围裙,声音从厨房飘出来。

我靠在厨房门边看她忙活。

她确实瘦了些,下巴尖了,但精神看起来不错。哼着歌,切菜的动作很利落。

忽然,我注意到她指甲。

很精致的法式美甲,白边清晰,甲面光滑,还点缀着细小的亮片。

这种款式,我知道价格。我工作室楼下那家美甲店,做这么一手,要近千元。

上次她来,指甲还是光秃秃的,边缘有些起皮。

“指甲挺好看。”我说了一句。

她正拿起刀准备切肉,闻言抬起手,对着光看了看,嘴角翘起来:“好看吗?前两天逛街,看见那家店搞活动,一冲动就做了。做完就后悔了,又得好多天不能干活。”

她语气轻松,带着点小女孩的娇憨。

我没接话,转身去客厅摆碗筷。

饭很快做好了,三菜一汤,味道居然很不错。

唐晟睿也回来了,看到朱水桃,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晟睿哥回来啦,正好,汤好了,趁热喝。”朱水桃很自然地拿起汤勺,先给唐晟睿盛了一碗,轻轻推到他面前。

然后才给我盛。

“雅婷你尝尝这个笋,我照着视频学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我接过碗,说谢谢。

唐晟睿喝了一口汤,点点头:“不错。”

朱水桃立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晟睿哥说不错,那就值了!”

饭桌上,她话很多,讲她找工作遇到的奇葩面试官,讲租房隔壁小夫妻天天吵架,讲菜市场的阿姨多给了她一根葱。

唐晟睿偶尔应和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吃饭。

我听着,偶尔笑笑。

气氛看起来融洽又寻常。

吃到一半,朱水桃又开始叹气。

“唉,下个月又不知道怎么办了。之前面试的那家公司,明明感觉挺好的,今天通知我没通过。”她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雅婷,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什么事都做不好,老是拖累你。”

“别这么说,工作慢慢找。”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嗯,幸好还有你。”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要是没有你,我在这城市怎么活下去。”

唐晟睿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他起身,去了书房。

朱水桃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直到书房门关上,才收回来。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雅婷,晟睿哥最近好像挺累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我低头喝汤。“可能是工作忙吧。”

“你可得多关心关心他。”她语气恳切,“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回家就图个舒心。你别总忙你工作室的事,冷落了他。”

我抬起眼,看着她。

她脸上满是真诚的关切,像个替姐姐操心的妹妹。

“我知道。”我说。

饭后,她抢着洗了碗,又和我聊了会儿天,才离开。

我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前,她还冲我挥手:“快回去吧,不用送!”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餐桌上已经收拾干净,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味道。

我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站了一会儿,我没有进去,转身回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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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客户临时改了方案,我不得不去商场专卖店,确认一批新面料的样品。

刚走出面料区,一个熟悉的背影晃过我的视线。

深灰色的夹克,挺拔的身形,走路的姿势……

是唐晟睿。

他身边挨着一个女人,穿着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两人靠得很近,女人似乎正仰头跟他说着什么,姿态亲昵。

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心脏猛地一跳,然后重重地沉下去。

不会看错。

那件夹克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肩膀处有一条独特的缝线,我记得。

他们拐进了前面的奢侈品首饰专区。

我下意识地跟了过去,脚步有些慌。

店里的灯光很亮,照着玻璃柜台,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隔着一段距离,在货架后停下。

他们停在某个柜台前,店员热情地迎上去。

唐晟睿侧着脸,对那个女人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带着点纵容,是我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放松神情。

女人拿起一条项链,在颈前比划,转头问他。

他点了点头,然后示意店员开票。

我手指冰凉,攥紧了手里的样品袋。

塑料袋子发出窸窣的响声。

唐晟睿似乎有所察觉,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慌忙侧身,躲到更粗的柱子后面。

再探头看时,他们已经不在那个柜台了。

我快步走过去,在刚才他们停留的地方看了看。

玻璃柜里,各色首饰闪着冰冷的光。

没有店员注意到我。

我在那片区域来回走了两遍,再也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

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我的幻觉。

回去的路上,我开车有点走神,差点闯了个红灯。

尖锐的刹车声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唐晟睿的车停在车位上。

我进门时,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的声音在客厅里回响。

“回来了?吃饭了吗?”他问,目光还停在电视屏幕上。

“吃过了。”我换好鞋,走过去,把包放下。

他身上没有陌生的香水味,还是家里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今天忙吗?”我问。

“还行,开了两个会。”他拿起遥控器,调小了音量,“你呢?面料看得怎么样?”

“就那样。”我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下午……在哪儿?”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平静:“在公司啊,还能在哪儿。怎么了?”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自然得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移开目光,看向电视。

屏幕上,主持人正说着什么,声音模糊成一片噪音。

晚上睡觉前,唐晟睿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放在我梳妆台上。

“给你的。”他说。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颗小小的钻石,切成心形,在灯光下折射着细碎的光。

很精致,也很……普通。

是那种商场里常见的、不会出错的款式。

“生日礼物。”他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了抱我,“上个月你生日,我出差给忘了,补上。喜欢吗?”

我捏着冰凉的链子。

脑子里闪过下午在商场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在颈前比划项链的模糊侧影。

“喜欢。”我说,声音有点闷,“谢谢。”

“喜欢就好。”他松开手,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

我对着镜子,把项链戴上。

钻石贴着锁骨,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有些空,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弧度,却显得很僵硬。

06

结婚十周年纪念日,一天天近了。

唐晟睿提出要办一场像样的宴会,请些亲朋好友。

“十年不容易,该热闹一下。”他说这话时,正在翻看酒店的宣传册。

我没什么意见,全交给他去张罗。

朱水桃知道后,异常热心。

“场地布置交给我吧!”她在电话里兴致勃勃,“我最近反正闲着,帮你盯着,保证弄得漂漂亮亮的!也算我出份力,回报你一点点点点。”

我想推辞,但她很坚持。

“雅婷,你就让我帮你做点事吧,不然我心里老是过意不去。这点小事我都做不好,那真成废物了。”

话说到这份上,我只好答应,把酒店负责对接的人联系方式给了她。

宴会前三天,我去酒店看场地,顺便和负责人敲定最后一些细节。

场地布置已经差不多了。以香槟色和白色为主,鲜花、纱幔、水晶灯,看起来温馨典雅。

朱水桃果然在,正指挥着两个工人调整背景板上的装饰花环。

“左边,再高一点……对对,好,可以了!”

她转过身看到我,笑着跑过来:“你来啦?看看,怎么样?我按你之前说的风格弄的。”

“很好看,辛苦你了。”我环视四周,确实用了心。

“跟我还客气。”她挽住我的胳膊,“对了,那边照片墙我弄好了,你去看看?”

宴会厅一侧,布置了一面照片墙,用来展示我们十年来的生活点滴。

我走过去。

大部分照片是我和唐晟睿的合影,从青涩到成熟,还有和家人朋友的。

忽然,我的目光停在了中间偏上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合影,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人脸。

是朱水桃和唐晟睿的大学合影。

照片里,两人都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挨得很近。朱水桃笑得一脸灿烂,唐晟睿则显得有些拘谨,但嘴角也是上扬的。

这张照片,怎么会在这里?

我明明记得,我挑选的照片里,没有这一张。

而且,它被放在了一个相当中心、醒目的位置。

“这张照片……”我转头看向朱水桃。

她正仰头看着照片墙,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哦,这张啊。”她语气自然,“我整理你给我的照片时发现的,夹在一本旧书里。我觉得挺有纪念意义的,就放上去了。你看,那时候多年轻啊。”

她转过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这可是我们共同的青春记忆呢,雅婷。你和晟睿哥,还有我,都是那时候认识的。放在这里,多合适。”

合适吗?

我盯着那张照片。

学士服下的两个人,看起来……莫名的和谐。

一种细微的、冰冷的刺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想起唐晟睿偶尔提起大学,总会说到我们宿舍,说到朱水桃的糗事,语气熟稔。

想起朱水桃提起“晟睿哥”时,那种自然又略带亲昵的语调。

原来,在我出现之前,他们就已经认识了。

而且,看起来关系不错。

为什么以前,我从未特别留意过这一点?

“雅婷?”朱水桃碰了碰我的胳膊,“发什么呆呢?不喜欢这张?要不我换下来?”

她说着,就要去取照片。

“不用了。”我拦住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就放着吧,挺好的。”

她笑了笑,收回手。

“我就知道你最念旧了。”

那天离开酒店时,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水幕。

照片墙上那张合影,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还有朱水桃指甲上昂贵的光泽,商场里那个模糊的背影,唐晟睿平静的否认,以及那条补送的、款式普通的项链。

一些散落的点,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串了起来。

我拿出手机,翻到肖娱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

最终,还是锁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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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纪念日当天,天气却意外地好。

阳光明媚,天空蓝得像一块水洗过的绸缎。

我穿了条香槟色的长裙,是唐晟睿很久以前说过好看的款式。化妆时,手下得比平时重了些,盖住了眼底淡淡的青黑。

唐晟睿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打着我送他的领带。

出门前,他仔细看了看我,说:“很漂亮。”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客人。双方父母,亲戚,还有我们各自的一些朋友、同事。

衣香鬓影,笑语喧哗。香槟塔折射着水晶灯的光芒,一切都符合一场完美纪念日宴会的想象。

朱水桃也早早到了,穿梭在宾客间,帮忙招呼,俨然半个主人的姿态。

她今天也精心打扮过。一条水蓝色的修身长裙,衬得她皮肤很白。头发挽起,露出脖颈。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链子,吊坠没在衣领里,看不真切。

她看到我,远远地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笑容明媚。

我回以微笑,心里那根弦,却绷到了最紧。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主持人说着祝福和回顾的话,大屏幕上播放着剪辑好的视频和照片。

那张学士服合影也出现了,引起几个老同学善意的起哄。

唐晟睿在台上简短发言,感谢我的付出,感谢亲友的到来,言辞得体,无可挑剔。

轮到我们交换十周年礼物时,朱水桃忽然从宾客中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款款走向舞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走到唐晟睿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动作流畅,熟稔,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唐晟睿的身体,似乎极轻微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宴会厅里的说笑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安静得可怕。

我站在他们对面,手里还拿着准备送给唐晟睿的手表礼盒。

香槟色的裙摆,在空调的风里,微微颤动。

朱水桃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她脸上的笑容变了,不再是那种带着依赖和讨好的笑,而是一种混合着得意、怜悯和一丝狠决的表情。

“雅婷,”她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谢谢你的礼物。不过,今天,我也有份礼物要送给你,送给大家。”

她停顿了一下,享受般地扫视了一圈台下目瞪口呆的宾客。

“我和晟睿哥,在一起了。”

她轻轻吐出这句话,然后,把头靠在了唐晟睿的肩膀上。

唐晟睿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睛看着地面。

台下一片哗然。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我婆婆捂住了嘴,我父亲猛地站了起来,被我母亲拉住。

肖娱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担忧地看着我。

“很惊讶吗?”朱水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清晰的嘲讽,“其实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很多年了。”

她看向我,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还得谢谢你啊,雅婷。谢谢你这么多年,养着我。你给我的每一分钱,都成了我和晟睿哥的约会基金。你心疼我过得不好,掏心掏肺帮我,却不知道,你省吃俭用打给我的钱,都变成了我身上的裙子,我脸上的化妆品,还有……”

她嗤笑一声。

“还有我和他,在高级餐厅的晚餐,在豪华酒店的房费。没有你的慷慨,我们的爱情,哪能这么滋润呢?”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扇在寂静的空气里。

宾客们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有人摇头,有人露出鄙夷的神色。

唐晟睿终于抬起头,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难堪,还有一丝……解脱?

他哑着嗓子,低声说:“雅婷,对不起……但我和水桃,我们是真心的。这些年,我过得很累……”

“累?”我打断他,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我甚至,笑了一下。

看着他们挽在一起的手臂,看着朱水桃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唐晟睿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心里那片冰冷的湖,忽然结了厚厚一层冰,再无波澜。

08

我把手里的手表礼盒,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走向舞台一侧的主持人。

主持人是个年轻姑娘,显然被这场面吓傻了,拿着话筒不知所措。

我从她手里,拿过了话筒。

转身,面对台下,面对台上那对紧紧依偎的人。

“首先,”我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去,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这个纪念日宴会。虽然,它可能会变成各位记忆里,比较特别的一场宴会。”

台下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盯着我。

朱水桃皱起了眉,似乎没料到我是这种反应。

唐晟睿也疑惑地看着我。

我拿起一直放在手包里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主持人。

“麻烦你,把这份文件,投屏到大屏幕上。”

主持人愣了一下,看向酒店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也懵了,但在我的目光下,还是接过了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