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太后……太后薨了!”

寅时三刻,丧钟尚未敲响,慈宁宫内先传出一声极力压抑却仍穿透重重帷帐的惊呼。值夜的大宫女崔槿汐踉跄退后两步,背脊重重撞在雕花门扇上。

寿康宫总管太监李德全跪在凤榻前,双手捧着一方明黄绫缎,臂弯竟在微微发颤。榻上,那位执掌后宫数十载、历经三朝风雨的孝圣宪太后甄嬛,已然阖目,面容平静得如同深潭古井。

可那绫缎上的字,却让这位见惯风浪的老太监面如金纸。

“李总管,太后……太后可有遗旨?”闻讯赶来的皇帝弘历疾步而入,龙袍下摆带起一阵冷风。他的目光落在李德全手中,眉头微蹙。

李德全喉结滚动,俯身将绫缎高举过顶。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干涩得吓人:“回皇上……太后……太后留有手谕。”

弘历接过,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烛火跳动,将那几行朱砂小楷映得忽明忽暗,如同鬼魅低语:

“朕身后事,一应从简。毋许奢靡,毋劳天下。”

“惟一事,必遵朕意——”

“朕死后,勿与世宗宪皇帝合葬泰陵。另择吉壤,单起一陵。”

“陵墓坐北,墓门须朝——”

“西南。”

最后两字笔锋陡转,力透绢背,带着一股决绝的苍凉。

殿内死寂。西南?泰陵在京城西北。而紫禁城的西南方……弘历猛地抬头,目光似乎要穿透宫墙,望向那遥不可及的远方。那个方向,除了连绵山野,只有一座早已荒废的孤峰,在宫廷旧人口中有一个模糊的名字。

凌云峰。

先帝雍正驾崩时,太后不曾流泪,只平静主持了所有国丧礼仪。如今她油尽灯枯,留下的唯一“必遵”之命,竟是永不与先帝同穴,且要生生世世,眺望那个禁忌的方向。

弘历捏着绢帛的手指,关节寸寸发白。他缓缓转头,看向凤榻上那仿佛只是沉睡的母后。一个冰冷刺骨的疑问,伴随着深宫数十年的风雪,轰然撞进他的脑海:

母后,您这最后一眼,看的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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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遗泽余威

慈宁宫的素白帷幔尚未完全挂起,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已笼罩了宫苑每个角落。

皇帝弘历没有立刻离开。他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李德全与崔槿汐跪在远处。他独自立于凤榻前,借着将熄未熄的烛光,再次审视那份手谕。墨迹是新的,甚至能嗅到极淡的朱砂与徽墨香气,应是太后临终前极短时间内写下。字迹虽因力竭而微颤,骨架却仍是数十年来批阅奏章练就的工整端严,每一笔转折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西南……”弘历低语,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带起一阵莫名的寒意。他自幼长于深宫,听过的秘闻野史车载斗量。关于太后与果郡王允礼的往事,早被岁月尘封,被胜利者的笔墨涂抹得面目全非,只余下一些宫人私下里讳莫如深的叹息,和藏在故纸堆中语焉不详的记载。凌云峰,那是雍正年间太后尚为熹贵妃时,曾带发修行过的偏僻所在。官书记载,那是她被皇后陷害,不得已离宫暂避。可为何要在死后,将陵墓永恒地朝向那里?

“李德全。”弘历的声音在空旷大殿内回荡。

“奴才在。”老太监几乎是匍匐过来。

“太后近日,可曾见过特别的人?听过特别的话?或是……翻阅过什么旧物?”

李德全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回皇上,太后凤体违和已有月余,除了皇上、皇后及各宫主位晨昏定省,并未见外臣。旧物……”他迟疑了一下,“约莫半月前,太后命奴才从寿康宫库房最底层,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子很小,上了锁,钥匙一直由太后亲自保管。取出后,太后便时常对着匣子独坐,一坐便是半日。奴才……奴才不知里面是何物。”

紫檀木匣。弘历眼神一凛。太后私库珍宝无数,何须特意从库底寻一只小匣?

“匣子现在何处?”

“应……应在太后枕下。”李德全的声音愈发低了。

弘历挥手。李德全膝行至榻边,小心翼翼地从锦枕下方,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紫檀匣。匣身光滑温润,显然常被摩挲,锁扣是一枚精巧的银制如意云头锁,此刻紧紧闭合。

没有钥匙。或者说,钥匙或许已随太后的魂魄,去了另一个世界。

弘历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并非空盒。他指尖拂过冰凉的云头锁,并未试图强行打开。太后特意留下手谕,又特意将这小匣置于枕下,绝非无意。她在等什么?或者说,她在提示什么?

“崔槿汐。”弘历转向那个自潜邸时期便跟随太后,几乎见证了太后一生所有起落的老人。

崔槿汐深深俯首,花白的头发在素白衣领间格外刺眼:“奴婢在。”

“你是母后最信任的人。告诉朕,”弘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钧之力,“母后最后几日,可曾说过什么……关于身后事,关于过去,尤其是关于……西南方向的话?”

崔槿汐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弘历几乎要失去耐心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破旧风箱:“太后……最后清醒那日,窗外有鸟雀鸣叫。太后听着,忽然对奴婢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话?”

“她说……‘槿汐,你听,这叫声像不像凌云峰上的山雀?那年春天,峰上的杜鹃开得真好,红得像火,一直烧到天边去。’”崔槿汐抬起头,老眼昏花,却有着看透世情的清明与悲凉,“说完,太后便望着西南窗外出神,再不言语。直到……直到方才。”

杜鹃。春天。凌云峰。

弘历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官书稗史,从未详细记载过熹贵妃在凌云峰的具体时日,更遑论峰上的杜鹃花。这脱口而出的记忆碎片,鲜活得不带半分修饰。

“还有呢?”他追问。

崔槿汐摇头:“太后心思深沉,最后时日更是言语寥寥。只是……只是反复摩挲这匣子。有一次奴婢送药,听见太后极轻地叹了口气,说‘终究是……负了春光,也负了秋月’。”

负了春光,也负了秋月。这“春光”与“秋月”,是指时节,还是指……人?

弘历盯着手中木匣,只觉得这小小物件,重逾千斤。它锁住的,恐怕不止是几件旧物,更是一段被刻意掩埋、连太后自己至死都无法完全释怀的惊世过往。而这段过往的钥匙,或许就藏在“西南”这个方向,以及“勿与先帝合葬”这决绝的遗命之中。

“传朕口谕。”弘历转身,面向殿外渐亮的天光,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威严,“太后丧仪,礼部会同内务府,依制操办。一应典仪,皆按《会典》太后最高规格,不可有丝毫怠慢。”

“是。”李德全与崔槿汐同声应道。

“至于太后手谕所言之事……”弘历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清晰,“暂不外传。仅限于此刻殿中之人知晓。若有一字泄露,惊扰太后在天之灵,朕,绝不姑息。”

“奴才/奴婢遵旨!”两人伏地,冷汗已浸透重衣。他们明白,皇帝按下这道匪夷所思的遗命,并非遵从,而是风暴前的宁静。皇家体面,尤其是先帝与太后的身后名,绝不容许有任何有损的猜疑流传出去。在查清一切之前,这道手谕,必须成为一个秘密。

然而,秘密往往比公开的旨意,更能搅动暗流。

弘历将紫檀木匣收入袖中,迈步走出慈宁宫。东方既白,晨曦给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镀上一层冰冷的辉光。他回头望了一眼已被素白笼罩的宫殿,母后最后的面容与那“西南”二字,在他脑中反复交错。

他知道,作为儿子,或许应该成全母亲这最后的、看似离经叛道的心愿。

但作为皇帝,作为爱新觉罗氏的子孙,作为必须维护雍正皇帝身后绝对权威的继任者,他绝不能允许太后的陵墓背离泰陵,更不能允许“西南”这个指向不明却暧昧至极的方向,成为后世史书与民间无尽猜测的话柄。

这背后,必须有一个“合情合理”、“光耀体面”的解释。

或者,必须挖掘出一个足以“解释”这一切的、尘封的真相。

“摆驾养心殿。”弘历吩咐,声音听不出情绪,“传密旨,召粘杆处现任统领卫临,即刻觐见。”

粘杆处,雍正皇帝一手创立,专司隐秘监察、刺探情报的机构。卫临是其第三代统领,行事低调狠辣,知晓无数宫闱秘辛。太后与先帝的过往,与果郡王的纠葛,没有任何机构比粘杆处可能掌握更多不为人知的碎片。

轿辇起行,弘历靠在椅背上,阖目养神。袖中那紫檀木匣的棱角,隔着衣料,硌在他的手臂上。

母后,您留给儿子的,不止是万里江山,还有一道解不开的谜题,和一场必须悄无声息进行的较量。

较量的一方,是您至死不忘的执念。

另一方,是儿子必须捍卫的,皇家的体统与父皇的尊严。

第二章 故纸余烬

养心殿西暖阁,地龙烧得正暖,却驱不散一股无形的寒意。

卫临跪在御案前,一身靛蓝棉袍毫不起眼,面容平凡得扔进人堆便再难寻见,唯有一双眼,沉静如古井,偶尔掠过一丝精光,显示其绝非寻常人物。他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皇帝才处理完几桩紧急政务,召他入内。

“起来回话。”弘历端起温着的参茶,抿了一口,并未屏退左右,但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皆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谢皇上。”卫临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敬却无谄媚。

“卫临,你在粘杆处多少年了?”

“回皇上,自先帝雍正八年入职,至今已二十又三载。”

“二十三年……经历三朝,见识过不少风浪。”弘历放下茶盏,青玉盏底与紫檀桌面接触,发出清脆一响,“朕今日召你,不问朝政,不问外臣。”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卫临身上:“朕要问的,是宫中旧事。是……太后还是熹贵妃时,尤其是离宫前往甘露寺、凌云峰那段时日的旧事。”

卫临面色没有丝毫变化,连呼吸频率都未曾改变,似乎早有预料。他沉默片刻,道:“皇上垂询,奴才自当知无不言。然年代久远,许多细节档案或有散佚,或记载简略,奴才仅能据档案与零星记忆回禀,恐难周全。”

“朕要听的,就是档案未必记载,记忆却可能留存的东西。”弘历身体微微前倾,“尤其是,关于果郡王,允礼。”

“果郡王”三字一出,暖阁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角落里的烛火,都似乎黯淡了些许。

卫临终于抬眼,快速看了皇帝一下,又垂下:“果郡王……雍正爷在时,对其颇为信重,常命其办理政务,巡查地方。后因事获罪,死于雍正……十二年。”他措辞极其谨慎。

“因何事获罪?”弘历追问,“档案如何记载?”

“档案所载,乃是结交大臣,妄议朝政,且有……不臣之心。”卫临答道,“然具体细节,列为最高机密,除雍正爷与当时粘杆处核心人员,无人知晓全貌。奴才接手时,相关卷宗已封存于秘库最深处,非持特定御令不得调阅。”

“可有副本?或口耳相传之说?”

卫临摇头:“粘杆处规矩,此类卷宗不留副本,经办人口风极严。奴才只知,果郡王获罪前后,宫中确有波澜。尤其是……与当时尚是熹贵妃的太后,似有些牵连。”

“说下去。”

“雍正十一年末至十二年初,熹贵妃曾因故离宫,前往甘露寺带发修行。官书记载是因后宫龃龉,触怒圣颜。然据粘杆处当时零星记录,熹贵妃离宫前后,果郡王曾数次秘密入宫,或于御花园,或于宫道‘偶遇’贵妃。雍正爷对此……似有察觉,曾命粘杆处加强监控,但记录在果郡王事发前便中断了。贵妃离宫后,果郡王亦曾多次前往甘露寺方向,粘杆处有追踪记录,但接近寺庙范围便失去踪迹,似是……有人接应,或对地形极为熟悉。”

弘历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秘密入宫?甘露寺接应?这些碎片,正慢慢拼凑出一幅与官方叙事截然不同的图景。

“凌云峰呢?贵妃在凌云峰具体情形如何?”

“凌云峰记录极少。那地方偏僻险峻,粘杆处人手当时主要集中于京城与甘露寺外围,对峰上具体情况掌握不多。仅有一份简短报告提过,雍正十二年春,曾有一队粘杆处探子试图靠近凌云峰探查,遭遇不明身份高手拦截,数人受伤,无功而返。之后不久,果郡王便事发下狱。”卫临顿了顿,“那份报告末尾有一句批注,字迹模糊,似是当时统领所留,言‘峰上有异,恐涉宫闱,暂勿深究,报于圣裁’。再之后,便无下文。”

恐涉宫闱,暂勿深究。这八个字,透着浓浓的忌惮与无奈。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专司阴私的粘杆处都望而却步,只能上报皇帝定夺?

弘历心中波澜起伏。他想起崔槿汐说的“杜鹃花开”。雍正十二年春,不正是太后在凌云峰的时节?果郡王频繁前往,粘杆处探查受阻,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果郡王死后,相关卷宗便封存了?”

“是。雍正爷亲自下令封存,并严令此后粘杆处不得再探查、议论此事。所有相关记录,包括拦截报告,均归入绝密。奴才亦只是因职务之便,略知一二皮毛。”

“那些卷宗,现在可还完好?”

“应……当完好。”卫临语气有一丝极细微的迟疑,“秘库由特殊机关与专人把守,按时检修,理论上不会损毁。只是……”

“只是什么?”

卫临再次跪下:“皇上,非奴才推诿。调阅那些卷宗,需雍正爷亲颁御令,或持特定信物。奴才……无权开启。且秘库机关重重,不知解法,擅入者死。”

信物?弘历心中一动。他想起袖中紫檀木匣。难道……

“若朕命你,不惜一切代价,取出那些卷宗呢?”弘历声音转冷。

卫临以头触地:“皇上谕令,奴才万死不辞。然秘库设计精绝,强攻硬取,恐损及卷宗。且此事若动静过大,难免惊动朝野,有违皇上秘查之初衷。奴才斗胆,请皇上示下,是否确有雍正爷信物线索?或可从当年经手旧人处着手?”

旧人?雍正朝的粘杆处旧人,要么早已亡故,要么隐退不知所踪。即便找到,谁又敢轻易吐露先帝严令封存的秘密?

弘历沉吟良久。卫临的话不无道理,硬取风险太高。而信物……他袖中的木匣,或许是钥匙,但锁在哪里?

“朕知道了。你且退下。今日所问之事,出朕之口,入你之耳。”

“奴才明白。奴才告退。”卫临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他来时一样。

暖阁内重归寂静。弘历从袖中取出紫檀木匣,置于案上,静静凝视。云头锁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银光。

母后,您留下这匣子,是希望儿子打开,看到里面的真相?还是希望它永远锁着,连同那段往事一起埋入尘土?

若您希望它锁着,又为何留下“西南”的指向,让儿子心生疑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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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在考验儿子对您的孝心,还是对父皇的忠诚?

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一道无解的难题,无论儿子如何选择,都将背负某种遗憾或罪责?

弘历伸手,指尖再次抚过冰冷的锁扣。忽然,他动作一顿,将木匣凑近烛光,仔细查看云头锁的侧面。方才未曾留意,这云头锁的背面,并非光滑一片,而是有着极其细微、需得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刻痕。

那似乎不是装饰花纹,而是……两个极小、极古拙的篆字。

弘历凝神辨认,心中猛地一震。

那两个字是——

第三章 玉牒迷雾

那两个篆字,是“合卺”。

合卺,夫妻成婚时共饮交杯酒的仪式。太后留存的小匣,锁上刻着“合卺”二字,这本身已足够令人浮想联翩。更关键的是,这字体的风格,弘历依稀有些印象。那并非宫中常见的馆阁体,也非寻常工匠所为,而是一种更显清俊飘逸的笔意,带着文人金石篆刻的韵味。

果郡王允礼,昔年便是以文武双全、风雅倜傥著称,尤其精于书画金石。这会是他的手笔吗?

弘历压下心头惊涛,将木匣仔细收好。钥匙或许不在此处,但这锁上的字,无疑是一条线索。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雍正十二年春天,凌云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父皇最终处置果郡王,究竟是因为确凿的“不臣之心”,还是夹杂了其他不可言说的私愤。

而记载爱新觉罗宗室成员生卒婚嫁、封爵革退等事的玉牒,或许能提供一些旁证。

“传旨,朕要查阅玉牒。尤其是雍正朝,涉及果郡王一系的记录。”弘历对身边心腹太监吴书来吩咐。吴书来自幼服侍弘历,机敏忠诚,是少数知晓皇帝正在暗中调查太后遗命之人。

“嗻。”吴书来应道,却又面露难色,“皇上,玉牒存放于皇史宬深处,调阅需经宗人府,且有定制,非祭祀大典或修撰之时,寻常不得……”

“朕知道规矩。”弘历打断他,“不必惊动宗人府。你持朕的手令,密见皇史宬掌案太监,让他将相关部分的抄录副本悄悄送来。记住,只要关于允礼及其嫡系子女、还有……他雍正十二年之前行止的简略记载即可,不必大张旗鼓。”

“奴才明白。”吴书来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辰格外漫长。弘历处理了几份奏折,却总有些心神不宁。太后薨逝的消息已正式颁告天下,举国哀悼,礼部拟定的冗长丧仪流程正一项项展开。作为孝子,他必须表现出发自内心的哀恸,主持各项仪式。但暗地里,这场围绕太后最后心愿的调查,如同在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午后,吴书来带回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蓝皮册子。

“皇上,掌案太监说,玉牒正本确实动不得。这是他从旧年修玉牒时的草稿底档中,悄悄摘抄出来的,关于果郡王一脉的记录,以及一些起居注中提及果郡王行踪的片段。”吴书来低声道,“他说,时间仓促,只能摘录这些,且……其中有些记载,似乎与后来定稿的玉牒有细微出入,让皇上明鉴。”

有出入?弘历心头一跳,接过册子,挥手让吴书来退至门外守候。

他翻开册页,墨迹半新不旧,确实是摘抄的笔迹。前面几页是果郡王允礼的世系:生于康熙三十四年,康熙帝第十七子,母纯裕勤妃陈氏。雍正元年封果郡王,雍正六年晋果亲王(后似因事降回郡王,记载含糊)。娶嫡福晋钮祜禄氏(陨)、继福晋孟氏……子女栏,记载共有三子,但长子、次子皆早夭未序齿,唯有第三子弘曕,生于雍正……十一年?

弘历目光骤然停住。雍正十一年?果郡王第三子弘曕,生于雍正十一年?

他记得清楚,如今袭着果郡王爵位的弘曕,玉牒正本记载的生年,是雍正十二年!因出生较晚,且其父很快获罪,这个孩子几乎被皇室遗忘,直到先帝晚年才重新给予些许关照,乾隆即位后亦对其颇为宽厚。弘历自己对这个比自己小许多的“弟弟”并无太多印象,只知他体弱多病,深居简出。

若这摘抄的底档为真,弘曕实际生于雍正十一年,那么雍正十二年春太后在凌云峰时,这个孩子应该已经出生,而非正本玉牒所记的尚未出世。

为何要改动一个无关紧要的宗室子弟的生年?除非……这个生年本身,牵扯到某个需要被掩盖的时间点。

弘历继续往下看,在果郡王行止简录中,看到几条起居注提及:

“雍正十一年十月,果郡王奏请赴京西潭柘寺为先帝祈福,允之。”

“雍正十二年正月,果郡王于南苑伴驾射猎。”

“雍正十二年二月,果郡王告病,休朝。”

“雍正十二年三月至四月,无记录。”

“雍正十二年五月初,果郡王销假,面容清减。同月,有御史参奏其与边将往来密切……”

之后,便是获罪下狱的记录。

雍正十二年二月告病,三月至四月行踪成谜。而太后,正是在雍正十一年末或十二年初离宫前往甘露寺,并在雍正十二年春天,身在凌云峰!时间如此契合。

弘历合上册子,闭目沉思。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推测,逐渐在他脑中成型。

如果……如果果郡王允礼在雍正十二年春天,并非真的告病在家,而是秘密去了凌云峰呢?

如果太后当时在凌云峰,并非独自清修呢?

如果那个生于雍正十一年、却被改为雍正十二年的弘曕,其真实的出生时间或地点,与凌云峰、与那段被隐藏的时光有关呢?

还有那锁上的“合卺”二字……

弘历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若这些推测有一丝可能为真,那么太后对先帝的复杂感情,她执意不与先帝合葬,甚至将陵墓朝向西南凌云峰,便都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解释。

那不仅仅是对一段旧情的怀念。

那可能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一种至死方休的指向,指向一段被权力彻底抹杀、却在她心中从未褪色的真实。

而父皇雍正,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是蒙在鼓里的受害者,还是知晓一切、并用最残酷手段维护帝王尊严的裁决者?

“吴书来!”弘历蓦然睁眼。

“奴才在。”

“去查两个人。”弘历语气森然,“第一,当年伺候果郡王、尤其是雍正十一、十二年间在其身边服侍的旧人,无论还在不在京,无论现任何职,给朕找出下落。第二,查太后身边,除了崔槿汐,还有谁是从潜邸时期跟随,且可能知晓凌云峰旧事的?尤其是……雍正十二年后,是否有人被放出宫,或‘病故’、‘意外’身亡?”

他要找到活的见证。玉牒可以修改,档案可以封存,但人的记忆,只要生命尚存,便有可能被唤醒。

“嗻!”吴书来领命,却又迟疑道,“皇上,此事若深入追查,难免触及旧事,恐……恐引起有心人注意。尤其果郡王旧仆,若真有知情人,恐怕也早被……”

“朕知道风险。”弘历截断他的话,“所以更要快,更要隐秘。动用粘杆处之外的力量,用你信得过的、与旧朝毫无瓜葛的新人手。记住,朕要的是线索,不是打草惊蛇。”

“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吴书来退下后,弘历独自坐在渐渐暗淡下来的暖阁里。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将他身影拉得细长。他再次拿出紫檀木匣,指腹反复摩挲那“合卺”二字。

母后,您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儿子一段被掩盖的“婚礼”吗?在凌云峰上,杜鹃花开的春天,一场不见于玉牒、不被世俗承认的“合卺”?

若真是如此,您让儿子如何自处?是成全您这惊世骇俗的遗愿,让皇家颜面扫地,让父皇在史书中成为笑谈?还是强行将您与父皇合葬,违背您最后的、用生命发出的心声,让您魂魄永不安宁?

而且,弘曕……那个沉默寡言的“弟弟”。若他真是那段往事的结晶,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随时可能引爆的秘密。

弘历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沉重。这已不仅仅是查清一段宫闱秘辛,而是站在了伦理、孝道、皇权与历史评判的交叉路口,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可能步步荆棘,满身伤痕。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压抑的脚步声,伴随着吴书来略显慌张的低语:“皇上,皇上……”

弘历皱眉:“何事惊慌?”

吴书来几乎是跌进门内,脸色发白,声音带着颤:“皇上,方才……方才负责查验慈宁宫太后遗物的内务府官员来报,他们在整理太后日常礼佛的小佛堂时,于香案底下极隐蔽的缝隙里,发现……发现了一幅卷轴,藏得极为严实。”

“什么卷轴?”

“是一幅画。打开一看……上面……上面画的是……”吴书来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画的是凌云峰春景,杜鹃花开遍野。峰顶小亭中,有两人对坐,虽面目模糊,但衣饰……一人似宫装女子,一人似……似亲王常服。画上还有题字……”

弘历霍然起身:“题的什么?”

吴书来伏地,几乎不敢抬头:“题的是……‘丙午春,与卿临峰共赏,杜鹃如灼,山河皆醉。愿岁岁如今朝,虽死无憾。’落款是……是‘天潢醉客’。”

丙午年,正是雍正四年。但雍正四年,太后尚是熹妃,未曾离宫,果郡王也未曾频繁与她接触。这时间不对……除非,这“丙午”并非纪年,而是某种暗指,或者根本就是作画者记忆或心愿的投射?

而“天潢醉客”……天潢指皇室,“醉客”是谁?果郡王允礼,当年可有此类别号?

更让弘历心惊的是,这幅画为何被太后如此隐秘地收藏?又为何在她死后,以这种方式“被发现”?是巧合,还是太后连这一步都算到了,用这幅画,再次向他这个儿子,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叩问?

“画在何处?”弘历声音干涩。

“内务府官员不敢擅专,已封存,正候在外,听候皇上发落。”

弘历深吸一口气:“传他进来。朕,要亲眼看看这幅画。”

第四章 峰上旧画

画轴被小心捧入,置于御案之上。内务府郎中额尔德克战战兢兢,行了礼便垂首退至一旁,大气不敢出。

弘历示意吴书来展开。

画是绢本设色,因年代久远和藏匿处的潮湿,边缘有些许霉点,但画面主体保存尚好。笔法并非宫廷画院的工整富丽,而是写意奔放,用的是青绿山水结合浅绛的技法,墨色酣畅,色彩浓烈,尤其是那满山遍野的杜鹃红,用朱砂点染,层层叠叠,真有“如灼”之感,仿佛要烧出绢帛。山势奇崛,云雾缭绕,一条若有若无的小径蜿蜒至峰顶。

峰顶有座简朴的六角小亭,亭中两人。正如吴书来所报,面目仅以淡墨勾勒,眉目不清,但身形姿态却极传神。女子侧坐,微微仰头似在眺望山色,宫装样式简约,长发未盘髻,仅以玉簪轻绾,衣袂随风轻扬。男子对坐,身子微微倾向女子,一手似指着山下花海,另一手随意搭在石桌上,穿着确是亲王常服的款式,从容洒脱之意透纸而出。

整幅画意境开阔又透着隐秘的欢愉,那种远离尘嚣、山水为证的默契与温情,几乎要溢出画面。

弘历的目光死死盯在那题字上。字迹飘逸飞扬,与紫檀木匣锁上的“合卺”二字,风格如出一辙!

“丙午春,与卿临峰共赏,杜鹃如灼,山河皆醉。愿岁岁如今朝,虽死无憾。天潢醉客。”

“天潢醉客……”弘历低声念着这个落款。他猛然想起,曾在一本极少人注意的前朝文人笔记杂录中,见过提及果郡王允礼,说他少年时曾自刻一印,文曰“天潢一醉生”,常钤于自己满意的画作之上。后来年长,或许觉得过于疏狂,便不再用了。“天潢醉客”与“天潢一醉生”,显然一脉相承。

作画者,极可能就是允礼本人。

那么画中女子是谁,不言而喻。

雍正四年“丙午”,太后未离宫,此画所题时间或许是假托,或许是作画者心中所愿的“如果”。但画中景致,对凌云峰的描绘如此具体真切,绝非凭空想象。作画者必然亲临其地,且对那里有着极深的印象与感情。

这画,很可能作于雍正十二年春天,那个被抹去的时间段。题“丙午”,或是为了掩人耳目,或是将一段真实的美好,寄托于一个更早的、或许是他们缘分初萌的象征时刻。

太后将它藏在佛堂香案之下,日日焚香诵经之时,这幅画便在她咫尺之间。那是她无法宣之于口的信仰,是她深埋心底的“佛”。

弘历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不知是为母亲这深藏一生的情愫,还是为父皇可能承受的屈辱与愤怒,亦或是为自己此刻不得不直面这一切的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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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尔德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才在。”

“这幅画,还有谁见过?”

“回皇上,除了最先发现的小太监,便是奴才与两位协理官员。奴才一见此画,便知事关重大,立刻封存,严禁他们声张,随即便来禀告皇上了。那小太监奴才已暂时看管起来。”额尔德克额头冒汗。

“做得很好。”弘历语气缓和了些,“今日之事,乃太后遗泽感召,发现旧物,不必过度解读。画朕留下了。你回去后,告诉那几人,太后遗物中发现先人旧画,朕心甚慰,已收存留念。每人赏银百两,以慰辛劳。若有一字半句不该说的话传出去……”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额尔德克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奴才明白!奴才一定管好手下人的嘴!谢皇上恩典!”

“去吧。慈宁宫遗物整理,继续仔细进行,但有特别发现,立刻来报。”

“嗻!”额尔德克如蒙大赦,倒退着出去了。

殿内又只剩弘历与吴书来,以及那幅摊开的画。

“皇上,这画……”吴书来欲言又止。

“烧了。”弘历吐出两个字。

吴书来一惊:“皇上?”

“朕说,烧了。”弘历重复,眼神却未离开画上那抹刺目的杜鹃红,“此画留于世上一日,便是祸根。但……不是现在烧。”

他需要这幅画作为线索,作为刺激,去验证他的推测,去撬开更多秘密。但在那之后,它必须化为灰烬,如同那段往事一样,永远消失。

“找个稳妥的地方,秘密收好。除了你,任何人不得经手。”弘历吩咐,“另外,吴书来,你之前去查的人,可有眉目?”

吴书来忙道:“回皇上,果郡王旧仆,时隔多年,确实难寻。不过奴才打听到,当年果郡王府有个颇受信任的老太监,姓王,在果郡王出事前半年,突然‘暴病身亡’。但其家乡有人后来隐约提起,似乎曾在京郊某处见过形貌相似之人。奴才已派人顺着这条线去暗访了,尚无回音。”

“太后身边旧人呢?”

“崔槿汐姑姑自不必说。此外,还有两位老嬷嬷,一位姓秦,一位姓赵,都是潜邸老人,太后入宫后一直跟随。秦嬷嬷在乾隆二年因病放出宫,据说回了直隶老家,去年听说已过世。赵嬷嬷……”吴书来声音更低,“赵嬷嬷在雍正十三年,也就是先帝驾崩前几个月,失足跌入御花园井中身亡。当时记为意外。”

雍正十三年,先帝驾崩前。那是太后即将登上权力顶峰的时刻。一个老嬷嬷“意外”身亡……

“可还有其他人?”

“还有一位名唤玢儿的宫女,曾是太后未出阁时的贴身丫鬟,后随太后入宫。此人……在雍正十二年夏天,也就是太后从凌云峰回宫后不久,被指与侍卫私通,逐出宫去,不知所踪。”

雍正十二年夏天!时间点如此敏感。是真正的私通,还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而被清理?

弘历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线索似乎越来越多,却又都断在关键处,如同散落一地的珠子,缺少一根能将其串联起来的线。

那根线,或许就在粘杆处封存的卷宗里,或许就在某个还活着的知情人记忆中,也或许……就在他袖中这个无法打开的紫檀木匣里。

“皇上,”吴书来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一事。奴才查阅内务府一些陈年杂档时,看到一条很短的记录。雍正十二年四月,内务府曾奉旨,向凌云峰上某处‘静修之所’,运送过一批物资,包括日常用度、书籍药材,还有……一批上好的江宁织造进贡的锦缎和宫纱,颜色多为妃红、竹青、月白等,并非寻常僧尼所用。批条上的印鉴模糊,但似乎……并非直接出自先帝,而是通过了当时一位颇有权力的大太监。”

四月,正是太后在凌云峰的时节。运送锦缎宫纱?这哪里是修行,分明是……

弘历闭了闭眼。画面、玉牒、物资记录、旧人下落……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同一个时间,同一段被严密隐藏的关系。

他几乎可以拼凑出那个春天的轮廓:凌云峰上,杜鹃如火,或许真的有一场不为世人所知的“相守”。有画,有诗,有“合卺”之愿,甚至有新生命的征兆(如果弘曕的生年疑点属实)。那可能是太后灰暗宫廷生涯中,唯一一段鲜活明亮、属于“自己”的时光。

然后,这一切被父皇发现,或者,父皇早已察觉,只是等待一个时机。于是,雷霆震怒,果郡王身死,相关记录被抹去,知情人被清理。太后被迫回宫,带着无法言说的伤痛与秘密,继续在权力的漩涡中挣扎,直至登上太后宝座,母仪天下。

她赢了所有,却始终输给了那个春天。

所以,她不要与赢了她一生的男人合葬。她要永远望着那个输了她一生、却也给了她一生中最真实时刻的方向。

弘历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断。他同情母亲,理解那份深埋心底的痛楚与不甘。但作为皇帝,他不能让这个秘密以这种方式大白于天下,不能让自己的统治根基,因父母辈这段惊世骇俗的恩怨而动摇。

他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安置太后的遗愿,来安抚可能存在的知情者,来维护皇室的体面。

或许,可以从那个活着的“秘密”——弘曕身上入手?

“吴书来,传朕口谕,召果郡王弘曕,明日递牌子请见。朕……有些家事,想问问这个弟弟。”

第五章 暗室微光

果郡王弘曕接到口谕时,正在王府后园暖阁里临帖。他身形单薄,面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握着紫毫笔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听闻皇帝召见,他手微微一抖,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染污了刚写好的“静”字。

“王爷?”一旁伺候的老太监刘保轻声提醒。

弘曕放下笔,用帕子慢慢擦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更衣吧。”

他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郡王朝服,乘着青幔小轿,悄无声息地进了西华门,在养心殿侧殿等候。殿内焚着龙涎香,气味浓郁,弘曕似乎有些不适应,掩口低低咳了几声。

大约等了一炷香时间,吴书来才出来引他入内。

暖阁里,皇帝弘历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面庭院里尚未化尽的残雪。

“臣弟弘曕,叩见皇上。”弘曕依礼下拜,声音平静无波。

“起来吧。赐座。”弘历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属于兄长的温和笑意,“有些日子没见你了,身子可好些了?”

“劳皇上挂念,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不得大碍,也难痊愈。”弘曕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垂着眼帘。

“春日将临,阳气升发,好生将养,总会好些的。”弘历也在炕桌对面坐下,像拉家常般说道,“太后骤然薨逝,朕心悲痛,想来你也是如此。太后在时,对你亦多有关照。”

弘曕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太后慈恩,臣弟没齿难忘。未能亲侍汤药,送终守灵,实乃憾事。”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不出多少真切感情,但也挑不出错处。

弘历看着他,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弟弟”,容貌依稀能看出几分允礼当年的清俊,但更多的是羸弱与沉寂,像一株不见阳光的植物。他试图从弘曕脸上,找到一丝可能属于太后的轮廓,但并无明显特征。或许,更像其生母孟氏?

“今日叫你来,一是叙叙家常,二来,也有一事,想听听你的意思。”弘历斟酌着词句,“太后临终前,留下手谕,言及身后陵寝之事。”

弘曕抬眼,很快又垂下:“此乃国之大典,皇上与礼部诸公定夺便是,臣弟年幼识浅,不敢置喙。”

“太后的意思,有些特别。”弘历缓缓道,“她不愿与世宗宪皇帝合葬泰陵。”

弘曕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太后言,欲另起陵墓,且墓门须朝向……西南。”弘历紧紧盯着弘曕,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弘曕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刹,面色愈发苍白。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甚至抬起眼,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恭顺:“西南?这……确是有些特别。不知太后可有示下缘由?”

“未曾明言。”弘历道,“只说是必遵之意。朕思来想去,太后深谋远虑,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或许……与太后早年一些经历有关。朕记得,太后潜邸时,似乎对京西山水颇为钟情?”

他故意将话题引向模糊的“京西”,观察弘曕的反应。

弘曕沉默片刻,道:“太后心思,非臣子所能揣测。既是太后遗愿,皇上纯孝,自当斟酌成全。只是……世宗宪皇帝与太后伉俪情深,天下共知。若太后陵寝另择他处,恐惹天下议论,有损先帝与太后圣德。臣弟愚见,或可于泰陵近旁,择一吉地,既全了太后可能的心愿,又不违大体。”

这番话四平八稳,既表达了应尊重太后意愿,又强调了维护先帝声誉的重要性,完全是一个谨慎宗室该有的态度。甚至隐隐在劝皇帝,不要完全遵照那道可能引发非议的遗命。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这个处境的人能自然说出的。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弘历心中的疑云更重。弘曕对“西南”二字的反应,那一瞬间的僵硬,绝非毫无知觉。他甚至没有追问太后为何要朝向西南,仿佛……隐约知道那个方向意味着什么。

“你说得也有理。”弘历不动声色,“朕也在思量两全之策。对了,近日整理太后旧物,发现一些早年旧画,其中有一幅描绘京西凌云峰春景,杜鹃花开如云,颇为精妙。落款是‘天潢醉客’,朕却想不起是哪位宗室前辈的别号。你素来雅好文墨,可曾听说过?”

“天潢醉客……”弘曕低声重复,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他缓缓摇头,“臣弟孤陋寡闻,未曾听闻。或许是哪位前辈游戏笔墨的别号,未必载于典籍。”

“是吗?”弘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那画上题诗,‘愿岁岁如今朝,虽死无憾’,倒是一片至情。作画者,想必对画中之地、画中之人,用情极深。”

弘曕的手指猛地掐入了掌心。他低下头,掩饰瞬间翻腾的情绪,声音却依旧平稳:“皇上说的是。睹物思人,见画生情,也是常理。”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弘历知道,再问下去,恐怕也难有突破。弘曕的防备心极重,或者说,他早已习惯将真实的自己隐藏在沉默与顺从之下。他或许知道一些事,但绝不会轻易吐露,尤其是对皇帝。

“罢了,不过是些旧物琐事。”弘历放下茶盏,语气轻松起来,“你身子弱,不宜久坐劳累。回去好生歇着吧。太后丧期,你若精神尚可,也可常入宫走走,陪朕说说话。”

“谢皇上关怀。臣弟遵旨。”弘曕起身行礼,动作有些迟缓。

就在他转身即将退出暖阁时,弘历仿佛不经意般,又说了一句:“朕记得,你出生那年,京畿一带春天来得格外早,杜鹃也开得极盛,可是?”

弘曕的脚步顿住了,背影僵直。他没有回头,过了好几息,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臣弟……出生时体弱,一直在府中将养,未曾留意窗外花事。皇上见谅,臣弟告退。”

说完,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暖阁。

弘历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眼神深邃。最后那句关于杜鹃的问话,显然刺中了弘曕某个极其敏感的神经。他几乎可以肯定,弘曕对自己的身世,对那个可能发生在凌云峰上的春天,绝非一无所知。甚至,他很可能就是那段往事最直接、最痛苦的见证者与承载者。

一个自幼失怙、身份微妙、在宫廷阴影下长大的孩子,他小心翼翼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吴书来。”弘历唤道。

“奴才在。”

“派人,盯住果郡王府。尤其是弘曕的动向,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府内是否有异常。记住,要最顶尖的暗桩,绝不能被他察觉。”

“嗻。”

弘历走回御案前,再次拿出那紫檀木匣。与弘曕的对话,非但没有解开疑惑,反而让他更确信,匣中之物,至关重要。弘曕的反应,像一把钥匙,接近了锁孔,却还差最后一点力道。

或许,他该换个思路。既然无法从知情人那里直接获取信息,也无法强行打开粘杆处的秘库,那么,能不能引蛇出洞,或者……敲山震虎?

太后遗命的消息,虽然严密封锁,但慈宁宫人多眼杂,难免有风声走漏。而那些真正知晓内情、且因此事关系到自身安危或利益的人,在得知皇帝正在暗中调查后,会怎么做?

是会继续潜伏,还是会有所行动?

或许,他该适当放出一些信号,让水浑起来,看看能摸到什么鱼。

“传卫临。”弘历下定决心,“朕,要再去一趟慈宁宫。就在太后灵前。”

太后的梓宫停在慈宁宫正殿,香烛长明,梵音低唱。弘历摒退所有僧侣宫人,独自立于灵前。他手中拿着那份明黄手谕,声音在空旷肃穆的大殿中清晰回荡,仿佛是说给棺椁中的人听,又仿佛是说给可能隐藏在暗处的耳朵听:

“母后,您这‘西南’之愿,儿子思之再三,确难从全。然为人子者,不可不察父母深心。儿子定会查明,您念念不忘的凌云峰上,究竟有何等景致,何等人事,让您魂牵梦萦至此。”

他停顿片刻,将手谕凑近长明灯的火焰,作势欲焚,却又停住。

“此谕留之一日,便是一日风波。但儿子向您起誓,在查明一切之前,绝不会让它损毁。也绝不会让任何可能玷污您与父皇圣名的无端猜忌,流传于世。”

说完,他将手谕仔细折好,并未放回原处,而是当着一室寂静(或许并非真正的寂静),将其放入了一个早就预备好的、更小巧的鎏金铜盒中,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当啷一声,将铜盒锁紧。

“此盒之钥,天下仅有两把。”弘历自语般说道,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潜伏者听清,“一把在朕手。另一把……”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重重帷幔与梁柱阴影,“随母后一道,封于这慈宁宫某处。非朕亲至,无人能开。”

他将铜盒置于太后灵位之前,深深三拜。

“母后安心。儿子,一定会找出‘另一把钥匙’,打开您所有的心结。无论是这手谕,还是……其他。”

夜深人静,养心殿。

弘历并未就寝,他在等。他知道,他白日在慈宁宫那番举动,那关于“另一把钥匙”的暗示,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必然会引起涟漪。

子时刚过,吴书来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气息不稳:“皇上!果郡王府那边……有动静了!”

“说。”

“约莫亥时三刻,王府侧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斗篷、身形矮小的人影闪了出来,看步态像是个老太监。咱们的人远远跟着,见他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小巷,最后……最后竟到了西城根下一处早已荒废的‘慎刑司’旧衙署附近,那里乱草丛生,早无人居。他在一处断墙后摸索半晌,似乎埋了什么东西,然后迅速离开。”

“埋了东西?”弘历眼神锐利,“可曾起出?”

“奴才的人等他走远,立刻上前挖开那处松土,发现是一个油布包裹,里面……”吴书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同样用油布包着的小物件,双手呈上,“里面是这个。”

弘历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把钥匙。铜质,小巧,样式古朴,与白日他锁住手谕铜盒的那把“唯一”的钥匙,外形截然不同。

但这把钥匙的柄端,刻着一个清晰的图案——

一朵简化的、五瓣的杜鹃花。

弘历的心跳,在寂静的深夜里,如擂鼓般响了起来。他拿起这把还带着泥土气息的铜钥匙,缓缓举到眼前,与袖中紫檀木匣的云头锁,遥遥比对。

锁孔的形状,似乎……隐隐契合。

而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融于夜风的衣袂破空之声!

“有刺客!”殿外侍卫的厉喝与兵刃交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养心殿的静谧被瞬间撕裂。火光、人影、惊呼、金属碰撞声乱成一团。但混乱只持续了极短时间,随着一声闷哼和重物倒地声,外面迅速恢复了某种紧绷的安静。

吴书来脸色煞白,护在弘历身前。殿门被推开,粘杆处统领卫临提着滴血的短剑大步走入,身上带着夜露与血腥气。他身后两名黑衣属下,拖着一具穿着夜行衣的躯体。

“皇上受惊了。”卫临单膝跪地,“刺客一共三人,武功路数诡异,似死士。两人伏诛,一人重伤被擒,但……已咬破口中毒囊自尽。未能留下活口。”

弘历面色沉静,仿佛早有预料。他走到那具被拖进来的重伤刺客尸体旁,蹲下身,扯开其蒙面黑巾。一张平凡无奇、毫无特征的脸,唯有一处特别——他的耳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似乎是灼烫留下的旧疤,形状像一片蜷曲的树叶。

“看清了?”弘历问卫临。

卫临瞳孔微缩:“这疤痕……像是南方某些隐秘家族训练死士的标记。但具体是哪家,还需详查。”

弘历站起身,接过吴书来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他的目光,落回手中那把杜鹃花钥匙,又看向袖中隐约轮廓的木匣。

母后,您的秘密,果然牵动着不止一方的神经。有人坐不住了。这把钥匙,是有人想借朕的手打开木匣,看到里面的东西?还是有人想阻止朕打开?

今夜之后,暗处的较量,已经摆到了明面。

他将杜鹃花钥匙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金属硌得生疼。

“卫临,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所有可能与旧事有关的府邸、人物,尤其是……果郡王府。但不要打草惊蛇。”

“吴书来,明日一早,以朕的名义,赏赐果郡王弘曕一批珍贵药材,派太医过府请平安脉。朕要知道,他今晚,是否真的‘安睡’府中。”

吩咐完毕,弘历挥退众人。他独自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夜风灌入,吹动他明黄的寝衣。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每一刻迟疑,都可能让真相湮灭,让危险迫近。

他回到案前,将紫檀木匣与那把新得的杜鹃花钥匙,并排放置。烛火跳跃,映着木匣幽暗的光泽与钥匙冰冷的线条。

母后,您留给儿子的谜题,儿子今夜,或许就能揭开第一层。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所有杂念,捏起那把小小的铜钥匙,对准了紫檀木匣上,那刻着“合卺”二字的云头锁。

钥匙缓缓插入。

严丝合缝。

轻轻一扭。

“咔哒”一声轻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锁,开了。

第六章 匣中乾坤

锁簧弹开的轻响,在弘历耳中不啻惊雷。他屏住呼吸,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轻轻掀开了紫檀木匣的盒盖。

没有珠光宝气,没有书信密件。

匣内衬着褪色的明黄绫缎,只静静躺着三样物件。

第一件,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触手温润,雕工极精,乃是罕见的“龙凤合璧”连环佩。龙与凤首尾相衔,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环,寓意“永结同心”。玉质上乘,但样式并非宫制,更似前明或江南精巧工坊的手艺。玉佩边缘被摩挲得极其光滑,显然主人时常把玩。环扣处系着一缕早已褪色、却依旧柔韧的青丝,以同心结缠绕。青丝细软,绝非太后年长后的发质。

第二件,是一张折叠得极其齐整的薄纸。纸张已经泛黄脆硬,弘历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用极细墨线勾勒的地图,笔法与他之前所见凌云峰画作同出一源。地图中心标着凌云峰,峰顶某处特意画了一个小圈,旁注两个小字:“藏真”。一条虚线从峰顶蜿蜒至山腰某处,那里画了一个简易的亭子符号,旁边同样有小字:“初见”。山脚下,甘露寺的位置也有标注。整幅图简洁,却将凌云峰的地形、路径、重要点位标得清晰明白。“藏真”之处,是藏了什么“真”?

第三件,也是最让弘历心头巨震的一件——那是一方素白丝帕,帕子中央,用红线绣着两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楷字:“弘曕”。针脚稚嫩,显然出自孩童之手,或许是初次习字的成果。而在名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暗红色字迹,似是用特殊的药水或血珠写就,平日隐而不见,需得特定光线或方法才能显现。弘历将丝帕凑近烛火,仔细辨认,那行小字渐渐清晰:

“丙午春,凌云顶,愿为连理,天地为证。此生已误,唯此血脉,不敢或忘。若儿他日有疑,可凭佩往‘藏真’处,自有分明。”

丙午春!又是丙午!与画上题字时间一致!但这显然不是指雍正四年,而是一个代号,一个只属于太后与允礼的、指向雍正十二年春天的暗记!

“愿为连理,天地为证”——这几乎就是一场不被世俗承认的婚誓!

“此生已误,唯此血脉,不敢或忘”——“血脉”指的是弘曕!太后亲笔承认,弘曕是她的血脉?不,这“血脉”更可能是指弘曕是允礼的血脉,是她与允礼情感的结晶与见证!她不敢或忘!

“若儿他日有疑,可凭佩往‘藏真’处,自有分明”——这是留给弘曕的指引!若弘曕对自己的身世产生怀疑,可凭这枚龙凤佩,去往凌云峰上“藏真”之处,那里有能说明一切的证据!

弘历握着丝帕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所有猜测,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方丝帕上的寥寥数语,残酷而清晰地串联起来。

雍正十二年春天,凌云峰上,太后(当时的熹贵妃)与果郡王允礼,确实有过一段不为世人所容的深情。他们或许在杜鹃花海中,以天地为媒,私自定下终身。弘曕,就是那段感情的果实。所以他的真实生年需要被修改,所以他自幼体弱(或许并非全然天生,而是成长环境与心理压力所致),所以太后对他“多有关照”却又不甚亲近(为了保护他,也因看到他便会想起那段痛楚与罪孽)。

父皇雍正发现了,或者早有察觉。于是,允礼被以“不臣之心”的罪名处死(这罪名或许有真有假,但私通妃嫔、混淆皇室血统,无疑是致命的),所有相关记录被抹去,知情人被清理。太后被迫回宫,为了生存,也为了保全可能尚在襁褓中的弘曕,她必须隐忍,必须重新赢得父皇的信任甚至宠爱。她成功了,甚至扶持自己(弘历)登上帝位,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但那个春天,那个人,那个孩子,始终是她心底最深最痛的刺。所以,她留下了这木匣,这玉佩,这地图,这丝帕。所以,她至死不愿与父皇合葬,要永远望着西南,望着凌云峰。

她将打开秘密的钥匙(杜鹃花钥匙)通过某种方式(或许是 trusted 的旧人)留给了弘曕,或者期待弘曕有朝一日能发现。而弘曕,显然已经拿到了钥匙,却在今夜,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将它“献”给了皇帝。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弘曕知道了皇帝在调查,他害怕了?还是他试图用这把钥匙,向皇帝传递某种信息,或者……求助?

而那幅突然被发现的画,那些“恰好”找到的线索,是否也是有人(或许是太后生前安排的,或许是知晓内情的第三方)在暗中推动,引导皇帝去发现这一切?

今夜刺杀的死士,耳后有南方隐秘家族的标记……允礼的母族?或是与当年事件相关的其他势力?

弘历感到一阵头痛欲裂。真相的重量,远超他的想象。这不仅仅是宫闱秘辛,更涉及先帝声誉、太后名节、皇室血统纯正,甚至可能动摇国本!若弘曕果真是允礼之子,那他这个“果郡王”的身份便是假的,他根本没有爱新觉罗氏的血脉!这是欺君大罪,是滔天丑闻!

而太后遗命不与先帝合葬,若被解释为对那段私情的纪念,那更是将皇家的颜面踩在脚下。

不行。绝对不行。

这个真相,必须被重新定义,必须被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必须以一种对皇室伤害最小的方式“解决”。

弘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他将三样物件仔细放回木匣,却没有锁上。他需要它们作为下一步行动的凭据。

“吴书来!”

“奴才在。”吴书来几乎立刻出现,他显然也一直未曾远离。

“立刻去办三件事。”弘历语速极快,“第一,你亲自去,将弘曕‘请’进宫来。不是传召,是‘请’。要隐秘,就从王府直接带到……带到慈宁宫偏殿,朕在那里等他。多带人手,但不要动粗,就说朕有极要紧的、关于太后和他的事,必须立刻面谈。”

“第二,传卫临,让他调集绝对可靠的好手,随时待命。再让他仔细搜查那刺客尸体,看看除了耳后疤痕,还有无其他标识,特别是……是否有与这把钥匙或木匣内物件相关的线索。”

“第三,”弘历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悄悄去一趟寿药房,找朕信得过的太医,准备两样东西:一样是能让人精神松弛、易于吐露真言的药剂,分量要把握好;另一样……是‘封喉散’,要见效快、无痛苦的。”

吴书来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皇帝,眼中充满了惊骇:“皇上……”

“照办!”弘历不容置疑。

“嗻……嗻!”吴书来脸色苍白地退下。

弘历独自站在殿中,看着摇曳的烛火。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或许冷酷,或许残忍,但为了爱新觉罗氏的江山,为了父皇和母后(至少在世人眼中)的圣名,他别无选择。

他要和弘曕,这个可能是他“弟弟”,也可能根本不是爱新觉罗血脉的人,进行一场决定命运的谈话。

然后,他要做出一个,皇帝必须做出的抉择。

第七章 偏殿夜语

慈宁宫偏殿,灯火通明,却比正殿灵堂更显冷寂。太后薨逝未久,此处陈设依旧,却已无主人气息,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香烛混合的沉闷味道。

弘曕被“请”来时,只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棉袍,外面匆匆披了件斗篷,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他一路沉默,直到进入偏殿,看见端坐在上首的皇帝弘历,以及他面前御案上敞开着的紫檀木匣,瞳孔才骤然收缩。

他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目光死死盯住木匣里的物件,尤其是那方素白丝帕。

“你认得它们。”弘历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弘曕缓缓抬起眼,看向弘历。这一次,他眼中没有了白日里的恭顺与掩饰,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皇上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知道了一些。”弘历平静道,“但朕想听你亲口说。从这把钥匙,”他指了指案上那枚杜鹃花铜钥,“开始说。它怎么到了你手里?你又为何,要把它埋在废衙署,让朕的人‘恰好’找到?”

弘曕沉默了很久,久到弘历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钥匙……是十天前,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老乞丐,在王府后门塞给我的。用一块破布包着,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句先帝的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我认得那字迹……是……是我父亲……果郡王允礼的笔迹。”

弘历眼神一凝。允礼的笔迹?死人传信?

“我知道这不是鬼魂。是有人,拿着我父亲当年的手书,模仿了他的笔迹,或者根本就是用他留下的旧字裁剪拼凑,来给我传递信息。”弘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首诗,是父亲生前最常吟诵的,也是他……教母亲认字时,最初写的几句之一。知道这个细节的人,极少。”

“母亲?”弘历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弘曕猛地顿住,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却没有否认。

“继续。”弘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拿到钥匙,不知何用。直到……太后薨逝,遗命传出,我听到‘西南’二字。”弘曕闭上眼,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我自幼便知道自己不同。府里的老仆看我的眼神,宫里若有似无的流言,太后时而慈爱时而复杂的注视……还有我这张,越来越像某个不该像的人的脸。我猜过,怕过,也查过,但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太干净。直到这把钥匙和‘西南’,让我想起了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太后悄悄来看我,我发烧糊涂了,抓着她衣袖喊‘娘’,她没应,却哭了。她走后,我在枕下发现过一张很小的、粗糙的画,画的就是一座山峰,上面开着很多红色的花。后来那张画不见了。”

“所以,你认定这钥匙能打开太后留下的、与凌云峰秘密相关的东西。你不敢自己留着,又怕它落入不明之人手中,更怕……朕已经注意到你。”弘历接口道,“于是,你将它埋在那处与刑狱、秘密相关的废衙署附近,希望它被朕的人发现,既交出了烫手山芋,又间接向朕表明了某种态度——你知道秘密,但你无能为力,且愿意将开启秘密的‘工具’交给朕定夺。是吗?”

弘曕睁开眼,眼中已有泪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是。我厌倦了。厌倦了提心吊胆,厌倦了顶着不该属于我的姓氏活着。皇上,太后……我母亲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她留下这些,是想让我知道真相,然后一辈子活在阴影里?还是想让我……永远不知道?”

“她想让你有选择。”弘历看着那方丝帕,“‘若儿他日有疑,可凭佩往藏真处,自有分明’。她给了你寻找真相的线索,但去不去,由你决定。或许,她也希望这个秘密,永远不见天日。除非……你主动去揭开。”

弘曕凄然一笑:“可我哪有选择?从我知道自己可能不是爱新觉罗子孙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选择了。皇上,您今晚叫我来,是想杀我灭口,以绝后患吗?”他看向弘历,眼中竟有一丝解脱。

弘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了那枚龙凤玉佩:“你看这玉佩。龙与凤,永结同心。这青丝,应是太后当年的头发。她将这与你的名字绣在一起,藏在最隐秘的匣中。她对你的生父用情至深,对你这个孩子,也绝非毫无牵挂。只是,这份牵挂,在皇权、生死、名节面前,太沉重,也太脆弱。”

他放下玉佩,目光如炬射向弘曕:“弘曕,朕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这关系到你的生死,也关系到太后最后的清誉,更关系到爱新觉罗皇室的体面。你明白吗?”

弘曕挺直了单薄的背脊,点了点头。

“第一,你可有确凿证据,证明你并非先帝血脉,而是果郡王允礼之子?除了你的感觉、流言和这些物件。”

弘曕摇头:“没有。所有可能留下证据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连当年为我接生的稳婆,据说都在我满月后举家搬迁,不知所踪。”

“第二,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或怀疑你的身世?包括给你钥匙的人。”

“府中个别老仆可能心有猜测,但绝不敢言。给我钥匙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代表哪方势力。或许,是父亲当年的旧部?或是……母亲安排保护我的人?”

“第三,”弘历身体前倾,语气加重,“若朕告诉你,太后遗命不与先帝合葬,另起陵墓面向西南,就是为了遥祭你的生父,你待如何?”

弘曕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柱子才站稳。他大口喘着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这个假设,太残酷,也太……真实。

“我……”他哽咽着,几乎说不成句,“我能如何?我……不配……父亲因我……因这段情丧命,母亲一生背负……我活着已是罪过……”

“不,你错了。”弘历忽然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太后遗命,与允礼,与你,都毫无关系。”

弘曕愕然抬头。

弘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太后深谋远虑,心系社稷。她留下此谕,乃是因为她早年于凌云峰清修时,曾得高人指点,观测天象地气,发现京畿龙脉西南方向,有一处隐伏的‘王气’可能对国朝不利。她毕生未能查明究竟,引为憾事。故临终遗命,将陵墓建于彼处,墓门西南,意在以凤气镇压,永葆大清山河稳固。此乃太后为国为民之深远考量,可昭日月,当载入史册,令万民敬仰。”

弘曕呆呆地看着皇帝,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而你,弘曕,”弘历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你确系先帝血脉,乃果郡王允礼嫡福晋孟氏所出,因自幼体弱,养于深宅,鲜少人知。太后怜你孤弱,多加照拂,乃念及与纯裕勤妃(允礼生母)旧谊,及孟氏早逝之情。你切不可因体弱多病,便妄自菲薄,胡思乱想,更不可听信任何离间天家骨肉、污蔑太后清誉的谣言!”

弘历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弘曕心底:“今日之后,世上若再有关于你身世、关于太后与允礼的半点谣言,无论出自何人之口,朕,必以谋逆大罪论处,诛其九族!而你,若不能谨言慎行,安分守己,朕,也绝不容情!”

这不是商量,这是皇帝的金口玉言,是最终的定论,是覆盖一切真相的、不容反驳的“事实”。

弘曕明白了。皇帝不是在问他真相,而是在告诉他,什么才是“应该”的真相。皇帝要保全皇室的体面,保全太后的身后名,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保全他弘曕的性命(以一个“合法”的身份)。代价是,他必须永远埋葬自己真实的身世,永远承认那个被安排好的“事实”,永远成为这个宏大谎言的一部分。

他该感到庆幸吗?皇帝没有杀他灭口,反而给了他一个“合法”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可为什么,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冰凉刺骨,连哭都哭不出来。

“臣弟……明白了。”弘曕缓缓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空洞,“太后为国为民,用心良苦,臣弟感佩五内。臣弟确系先帝血脉,孟氏所出,从未有疑。今日皇上教诲,臣弟铭记于心,此生绝不敢忘,必当时时自省,恪守本分,绝不敢行差踏错,有负圣恩。”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在他自己的心上。

弘历看着他伏地颤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帝王的冷静取代。他弯腰,亲手将弘曕扶起,甚至替他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明白就好。你身子弱,今夜受惊了。朕已让太医备了安神的汤药,你服下,在宫中歇息一夜,明日再回府吧。”弘历的语气缓和下来,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关心弟弟的兄长。

弘曕麻木地点头:“谢皇上恩典。”

吴书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引着失魂落魄的弘曕去了偏殿暖阁。那里,有一碗温度正好的“安神汤”在等着他。喝下后,他会沉沉睡去,忘记今夜部分的紧张与刺激,只留下皇帝希望他记住的“事实”。

弘历独自站在偏殿中,看着重新锁好的紫檀木匣。他知道,对弘曕的处置,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需要处理那把杜鹃花钥匙的来源,需要查清今夜刺客的幕后主使,需要将太后“镇压王气”的遗命缘由“合情合理”地编造圆满并昭告天下,需要确保所有可能知晓旧情残片的痕迹,都被彻底抹除。

还有,凌云峰上那个“藏真”之处。那里到底藏着什么?是允礼的遗物?是更多的信件?还是……其他更致命的证据?

他必须去一趟。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必须亲自去确认,那里有没有必须被永久埋葬的东西。

“卫临。”他对着空荡荡的殿外唤道。

卫临如同鬼魅般现身:“奴才在。”

“准备一下,三日后,朕要微服出宫,去京西一趟。”弘历的目光投向西南方向的黑暗,“去凌云峰。”

第八章 峰顶藏真

三日后,天未亮。一队精干人马悄无声息地出了西直门,扮作寻常商旅,轻装简从,直奔京西。皇帝弘历身着深蓝色锦缎常服,外罩玄狐斗篷,面容隐在风帽之下。粘杆处统领卫临亲自带十名顶尖好手护卫,吴书来随侍。一行人马术精湛,避开官道,专走山间小径。

越往西山深处,越是人迹罕至。残冬未尽,山阴处积雪犹存,林木萧疏,唯有耐寒的松柏点缀着些许苍翠。根据木匣中地图指引,他们很快找到了通往凌云峰的隐秘小路。山路崎岖陡峭,马匹难行,众人只得下马步行。

弘历虽养尊处优,但自幼习武骑射,体力尚可。只是越接近峰顶,他的心绪越是难以平静。这就是母后当年驻足的地方,这就是那幅画中杜鹃如火之处,这就是那段惊世恋情发生之地,也是可能埋藏着最终秘密的所在。

约莫午时,终于登顶。峰顶地势略平,果然有一座早已倾颓大半的六角石亭,与画中景致依稀对应。只是如今亭柱歪斜,覆满枯藤苔藓,荒凉破败。举目四望,群山寂寂,云海茫茫,唯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枯枝败叶,哪里还有半分“杜鹃如灼,山河皆醉”的旖旎。

“皇上,地图所示‘藏真’之处,应在峰顶东南角,那处巨石之后。”卫临对照着地图低声道。

众人绕到亭后,果然见一方巨大的卧牛石,半截埋入土中,石上裂纹纵横,生着斑驳地衣。仔细查看,在巨石底部背阴处,发现一道极其隐蔽的、人工开凿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挤入,且被垂下的枯藤巧妙遮挡。

“皇上,让奴才先进。”卫临拦住弘历。

弘历摇头:“既到此地,朕当亲见。”他示意卫临先行探查,确认无机关危险后,才俯身钻入缝隙。

缝隙内是一条短促的、向下倾斜的天然石道,走不过十余步,便进入一个仅丈许见方的天然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张粗糙的石桌,桌上空无一物,积满灰尘。四壁空空,只有一些水滴侵蚀的痕迹。

“就是这里?”吴书来举着火把,四下照看,满脸失望,“什么也没有啊?”

卫临却蹲下身,仔细检查石桌桌面和地面。他用手敲击石桌桌面,听到一处声音略显空洞。用力按压,那块石板竟微微松动。他取出匕首,插入缝隙,小心撬动。

“咔”一声轻响,石板被掀起,露出下方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内,放着一个扁平的、尺许见方的铁盒。铁盒锈迹斑斑,但锁扣完好,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锁的样式……与那紫檀木匣的云头锁,如出一辙。

弘历心头一跳。果然有东西!

卫临尝试了几种方法,未能打开铜锁。弘历上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龙凤玉佩,对比了一下锁孔,摇摇头。锁孔形状并不匹配。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木匣丝帕上的话:“可凭佩往‘藏真’处,自有分明。”或许“凭佩”并非指用玉佩开锁,而是指……玉佩本身就是指引或信物?

他拿起玉佩,借着火把光芒,仔细查看那缕系着的青丝。同心结缠绕得紧密,他试着轻轻拨弄,发现青丝结的中央,似乎缠着极细的硬物。小心翼翼解开些许,竟从青丝中抽出一根细如发丝、却坚韧异常的铜丝!铜丝一端,还带着一个微小的、形状奇特的钩头。

“原来钥匙藏在这里。”弘历深吸一口气,将那铜丝钩头,探入铁盒的铜锁锁孔。轻轻拨动几下,锁内传来细微的机括声。

“嗒。”

铜锁弹开。

卫临上前,缓缓打开铁盒。

没有预想中的书信或珍宝。铁盒内衬着防潮的油布,油布上,整整齐齐,放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卷明黄绫缎,与太后遗诏质地相同,但颜色更旧。展开一看,上面是朱砂御笔,字迹遒劲霸道,正是先帝雍正的手书!内容却让弘历瞬间血液逆流:

“朕查知,熹贵妃钮祜禄氏,于凌云峰修行期间,行为不端,私通允礼,秽乱宫闱,罪在不赦。本应明正典刑,以肃内闱。然念其曾诞育皇子,且事涉天家颜面,不宜张扬。特密谕:赐允礼自尽,对外以它罪论处。钮祜禄氏暂留性命,禁足思过,以观后效。若再有差池,或此事泄露半分,即行白绫鸩酒,绝不容情!所有知情人等,一律处置干净,勿留后患。钦此。”

没有日期,但无疑是雍正十二年,风暴降临时所下!这是一道充满愤怒、屈辱与杀意的密旨!父皇果然什么都知道了!他甚至一度想处死母后!最终没下杀手,是因为母后生有皇子(即弘历自己),还是因为其他考量?但这道密旨的存在,本身就是悬在母后头上的一把刀,是她余生所有隐忍、挣扎与痛苦的根源!

而“所有知情人等,一律处置干净”,这冷冰冰的一句话,背后是多少条人命?赵嬷嬷的“失足”,玢儿的“私通”,王太监的“暴病”……或许都源于此。

弘历握着这卷绫缎的手,微微颤抖。他仿佛能看到父皇当年震怒的面容,能感受到母后接到这道密旨(或知晓其存在)时的绝望与恐惧。

第二样东西,是一个更小的锦囊。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束用红绳系着的头发,两缕黑发紧紧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旁边还有一张寸许宽的纸条,上面是允礼那飘逸的字迹: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丙午春,于凌云顶,与嬛嬛结发盟誓,天地鬼神共鉴之。允礼绝笔。”

结发夫妻!允礼至死,都视太后为他的妻子!而这“绝笔”,显然是他赴死前,设法留存于此的。他将他们的结发,与这道象征着皇权压迫、终结他们爱情的催命密旨,放在了一起。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深情与绝望!

“丙午春”,这个代号再次出现。这是他们私定终身的春天,也是他们爱情葬送的春天。

弘历呆呆地看着铁盒中的两样东西。一道是冰冷无情、决定生死的皇权判决;一束是炽热缠绵、至死不渝的私人情誓。它们被锁在这凌云峰顶,不见天日,却承载了两个人一生的欢愉与苦痛,也见证了父皇的冷酷与母后的挣扎。

母后留下线索,或许不仅仅是给弘曕一个交代,也是给她自己一个交代。她将这道密旨的存在地点告诉可能寻来的儿子(无论是弘历还是弘曕),是想让后人知道,她当年承受了怎样的压力与威胁?还是想用允礼的结发与誓言,向这道皇权密旨做出最后的、无声的抗争?

而她最终选择不与下达这道密旨的男人合葬,并永远望向这个珍藏着她最初也是最后爱情信物的地方,一切都有了最残酷也最合理的解释。

这不是简单的旧情难忘。

这是一场持续了一生的、沉默的祭祀与背离。

“皇上……”吴书来担忧地低唤。

弘历猛地回神,将密旨与锦囊迅速放回铁盒,关上盖子,重新锁好。他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明明灭灭。

“今日此处所见,若有半点泄露,朕诛尔等十族!”他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卫临、吴书来及所有在场侍卫,齐刷刷跪倒在地:“奴才/臣等誓死保密!”

弘历将铁盒拿起,抱在怀中。这铁盒,比紫檀木匣更加沉重。

“下山。”他吐出两个字,转身走向石室出口。

走到石亭废墟旁,他再次驻足,回望这荒凉峰顶。寒风卷起他的斗篷,猎猎作响。

母后,您让儿子看到的,儿子看到了。

父皇的密旨,允礼的绝笔,您的结发……还有弘曕的存在。

儿子终于明白,您那句“负了春光,也负了秋月”的含义。您负了凌云峰的春光(允礼),也负了紫禁城的秋月(父皇),更负了您自己的一生。

现在,该儿子来收拾这一切了。

为了大清,为了爱新觉罗氏,也为了……让你们所有人都能有一个相对“安宁”的身后名。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沉默。每个人心头都压着千斤重担。

回到山脚临时驻地,弘历立即下令:“卫临,你带人,将峰顶那石室入口,彻底封死。用火药炸塌,务求不留任何痕迹。”

“嗻!”

“吴书来,回宫之后,立即将紫檀木匣、龙凤玉佩、地图、丝帕,连同这个铁盒,全部放入朕的密库最底层。没有朕的手令,永世不得开启。”

“嗻!”

“另外,”弘历翻身上马,望向紫禁城的方向,“传朕旨意,太后陵寝事宜,朕已有决断。三日后大朝,朕会当众宣布。”

第九章 尘埃落定

乾隆二十五年三月,孝圣宪太后钮祜禄氏(甄嬛)的盛大丧仪终于进入最后阶段。关于太后遗命“另起陵墓,面向西南”的种种猜测,在朝野间悄悄流转了数月后,终于迎来了皇帝的最终裁断。

这一日大朝,气氛肃穆。皇帝弘历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然。

“众卿皆知,太后仙逝,朕心哀恸。太后临终留有手谕,关乎身后陵寝之事。”弘历开口,声音回荡在太和殿中,“太后深谋远虑,心系江山社稷。其遗言‘勿与世宗宪皇帝合葬’,非关私情,实因太后早年于京西凌云峰清修时,曾遇异人,得授观气之法。太后毕生精研,察觉京畿龙脉西南方向,隐有异气萌动,疑似古之‘荧惑守心’之局潜藏,恐于国运有碍。”

殿中群臣闻言,皆是一愣,随即交头接耳,面露惊疑。风水龙脉之说,向来为帝王所重,但出自太后遗言,且如此具体,着实令人意外。

弘历继续道,语气愈发凝重:“太后为此忧心数十载,曾多次密令钦天监暗中勘察,然天机幽微,难以尽察。故太后临终,以国事为念,毅然决定,不循常例与世宗宪皇帝合葬泰陵,而欲另择吉壤于西南方向,以自身凤气陵寝为镇,永固我大清龙脉,庇佑子孙万代!此乃太后为国为民之至公至诚之心,天地可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朕初闻此谕,亦感惊诧。然细思太后平生,每每于国事艰难之际,多有深谋远虑,助朕良多。且朕已密令钦天监监正,率精于堪舆之大员,连日堪查西南地理。果然,于太行余脉、永定河畔,寻得一处风水绝佳之所,山形如凤展翅,水势似龙环抱,且正对太后所言需镇之方位。此非天意乎?”

钦天监监正出列,手持笏板,朗声奏报勘查结果,引经据典,将那块“吉壤”说得天花乱坠,仿佛真是天造地设的镇国宝穴。群臣中虽有疑虑者,但见皇帝态度坚决,钦天监又言之凿凿,且太后遗命以“镇国运”为名,立意高远,谁又敢轻易反驳?难道要指责太后不顾夫妻之情?还是质疑太后镇守国运的忠心?

“故此,”弘历最终一锤定音,“朕决定,谨遵太后慈谕,于所述吉壤,兴建太后陵寝,定名‘泰东陵’,以示虽另起陵墓,仍与世宗宪皇帝泰陵一体同心,共护龙脉。陵墓规制,一依太后最高品级,务必庄严肃穆,以彰太后千秋功德,及为国镇运之宏愿!”

“皇上圣明!太后慈恩浩荡!”群臣山呼万岁,此事就此定论。太后的遗愿,被完美地纳入了“忠君爱国”、“深谋远虑”的宏大叙事中,所有可能引发不良猜测的私人情感因素,被彻底剥离、掩盖。

“泰东陵”面向西南,是为了“镇压王气”、“稳固国运”。这是一个光荣的、无可指摘的理由。后世史书,也只会如此记载。

退朝后,弘历回到养心殿,屏退左右,独自坐了许久。

他赢了。用皇权和话语权,赢了母后那份惊世骇俗的私人情感诉求。他维护了父皇的尊严,维护了皇室的体面,甚至给了弘曕一条生路(以一个虚假的身份)。他编造了一个圆满的、正能量十足的故事,覆盖了那段血腥、痛苦、充满背叛与无奈的真实。

但他真的赢了吗?

他想起母后平静的遗容,想起弘曕空洞的眼神,想起铁盒中那道冰冷的密旨和那束纠缠的结发。

他或许维护了江山社稷的稳定,却永远地、彻底地,背叛了母亲最后的心愿。他让她连死后,都要背负着一个“为国镇运”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继续为她一生想要逃离的皇权体系服务,永远无法真正面向她心中的“西南”——那个只属于她和允礼的、杜鹃花开的凌云峰春天。

“皇上,果郡王弘曕递了折子。”吴书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进来。”

吴书来呈上一份奏折。弘历打开,里面是弘曕工整却无生气的字迹。他自请削减王府用度,闭门读书,为太后祈福,并恳请皇帝允许他日后前往泰东陵,终身守陵,以尽孝道。

这是弘曕的选择。远离权力中心,远离一切是非,在太后的陵墓旁(尽管那陵墓的意义已被篡改),了此残生。或许,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母亲的方式,也是对自己“原罪”的一种忏悔。

弘历提起朱笔,批了一个字:“准。”

放下笔,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吴书来,那把杜鹃花钥匙,还有今夜刺客的来历,查得如何了?”他问。

吴书来低声道:“钥匙来源,线索指向一个早已解散的、当年与果郡王有些交情的南方戏班,班主已死,无从深究。刺客耳后的标记,粘杆处还在查,但南方几个有类似传统的家族,都否认与之有关,且态度……颇为微妙,似有隐情。奴才怀疑,可能涉及前明余孽或一些江湖隐秘教派,利用旧事,意图搅动风云。”

弘历眼神一冷。果然,旧事不仅关乎私情,还可能被别有用心者利用。必须更加警惕。

“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嗻。”

“还有,”弘历揉了揉眉心,“太后身边旧人,尤其是可能知晓凌云峰之事的,除了崔槿汐,还有谁?”

吴书来道:“崔槿汐姑姑已自请离宫,前往泰东陵附近的家庙带发修行,为太后祈福,皇上已恩准。此外,当年可能知情的,如秦嬷嬷已故,赵嬷嬷‘意外’,玢儿不知所踪……几乎已无人了。”

几乎无人。但“几乎”不代表绝对。还有那把莫名出现的钥匙,那些神秘的刺客……暗流并未完全平息。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殿内重归寂静。弘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早春的风带着寒意涌入。他望向西南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母后,您的陵墓会建在那里,面向西南。但您真正想望的,儿子永远无法给您了。

不仅无法给您,儿子还要亲手,将您最后的指向,锁进一个名为“江山社稷”的牢笼里。

这就是帝王之路。孤独,冰冷,充满不得已的背叛与谎言。

他缓缓关上了窗户,将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隔绝在外。

第十章 青史余音

泰东陵的兴建,成了乾隆朝中期一项重要的工程。皇帝弘历亲自过问选址、规制,调拨巨款,务求尽善尽美,以体现对太后的“纯孝”与对“国运”的重视。朝野上下,无不称颂皇帝孝德,太后贤明。

弘曕果真搬到了泰东陵附近的皇家庄园居住,深居简出,每日除了读书,便是在陵园外围默默行走,或是于家庙中静坐,几乎不与外人往来。他身体似乎更弱了,但神情却有种异样的平静,仿佛真的将余生寄托于这守陵的职责中。皇帝对他不时有赏赐慰问,兄友弟恭,成为一段佳话。只有极少数知情人,能看出那平静下的死寂。

崔槿汐在家庙中青灯古佛,日渐苍老。她偶尔会望着凌云峰的方向出神,手中捻动的佛珠,有时会忽然停顿。但她什么也不会说。太后的秘密,随着她的沉默,将真正带入坟墓。

那把杜鹃花钥匙,那幅凌云峰旧画,那些零碎的档案记录,连同紫檀木匣与铁盒中的致命证据,都被锁进了养心殿密库最深处。弘历再也没有打开过。有时深夜批阅奏折疲惫时,他会瞥向密库的方向,目光复杂,但最终总是移开。

粘杆处对刺客和钥匙来源的调查,最终成了一份语焉不详的密报,归结于“前明余孽与江湖匪类勾结,欲借旧事生非,已大部剿灭,余党潜逃,继续追缉”。真相究竟如何,或许只有卫临和少数核心人员心中有数,但皇帝似乎接受了这个结论,未再深究。有些浑水,不宜搅得太清。

岁月流淌,泰东陵终于建成。陵墓规模宏大,气象庄严,神道漫长,石像生肃立,确实配得上太后尊荣。下葬之日,举国哀悼,仪式隆重无比。皇帝的祭文情真意切,着重颂扬太后“镇国运、佑子孙”的深明大义与牺牲精神。史官奋笔疾书,将这一切载入正史。

棺椁缓缓放入地宫,墓门轰然关闭。那个历经三朝、跌宕起伏、充满传奇与秘密的女人,终于入土为安。她的陵墓面向西南,理由光明正大,万民景仰。

只有极少数人,在某个寂静的夜晚,或许会想起那道最初的、被篡改了目的的遗命,想起“西南”两个字背后,可能隐藏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指向与情感。但很快,这些思绪便会消散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与日常的琐碎之中。

弘历在太后下葬后,去了一趟泰陵,在父皇雍正陵前默默站立了许久。又在一次南巡归来后,绕路去了一趟已彻底封死、草木更加茂盛的凌云峰下,驻足片刻,未曾上山。

回宫后,他下了一道旨意,将凌云峰一带划为皇家禁苑,寻常百姓不得擅入,理由是“保护龙脉余支”。从此,那座开满杜鹃花的孤峰,更加与世隔绝。

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秘密被掩埋,故事被改写,活着的人各得其所(或各安其命),历史沿着它“应该”的轨道继续前行。

乾隆四十年,果郡王弘曕病逝于泰东陵附近的庄园,无子,爵位由旁支承袭。皇帝以示优渥,追赠其亲王衔,谥曰“恭”,葬仪从简。他的一生,在史书上只有寥寥数笔,多是“体弱多病”、“安分守己”、“忠孝两全”之类的评价。

乾隆四十二年,崔槿汐于家庙中圆寂,葬于庙后。无碑无铭,如同无数默默老去的宫人。

而皇帝弘历,活到了八十九岁高龄,缔造了“乾隆盛世”。他晚年时,偶尔会在睡梦中,见到一片如火如荼的杜鹃花海,花海中有模糊的身影,但他醒来后,从不向人提起。他一生写下无数诗篇,却从未有一字提及凌云峰与杜鹃花。

只有在他驾崩后,贴身太监整理其最私密的遗物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极小、极旧的香囊,里面没有香料,只有一瓣早已干枯碎裂、颜色褪尽的杜鹃花瓣,花瓣旁有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片,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两个字,字迹苍老:

“罢了。”

无人知晓这花瓣从何而来,这两字又为何意。它被当作无关紧要的旧物,随着无数帝王遗藏,封存入库,永不见天日。

泰东陵依旧静静矗立,面向西南。春去秋来,草木枯荣。游人与史学家们赞叹其规制宏伟,感慨太后与皇帝的“母子情深”与“家国情怀”。西南方向,山峦叠嶂,云雾苍茫。

那里,曾有一座孤峰,名叫凌云。

峰上,曾有一个春天,杜鹃花开得如血如焚。

峰下,尘封着一段至死方休的深情,一场惊天动地的秘辛,和一个帝王永远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抉择。

所有的惊心动魄、爱恨情仇、生死博弈,最终都化作了史书上一行行工整的文字,陵墓前一片片沉默的砖石,和岁月长河中,一缕渐渐消散、无人再识的余音。

唯有风穿过陵墓神道,掠过西南群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低语着一个被彻底遗忘的、关于春天与背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