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过了鸭绿江,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风景变了——江还是那条江,山还是那些山。是气氛变了。车厢里没人说话了,刚才还在聊天的几个中国商人,这会儿都低着头摆弄手机,像在抢最后一点信号。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往窗外看了一眼。
桥的那头,是中国。桥的这头,是朝鲜。
新义州到了。
火车停下来,上来一群人。穿制服的海关人员,表情严肃,挨个检查。护照、手机、笔记本电脑、照相机,一样一样翻,一样一样问。
“这是什么?”
“手机。”
“这个呢?”
“笔记本电脑。”
“里面有什么?”
我愣了一下,说:“就是……工作用的文件。”
他没再问,但也没放过。他把我的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打开后盖看了看电池,才还给我。
我松了口气。
旁边那个朝鲜华侨大爷,跟没事人似的,递过去一支烟。海关人员接过来,揣进兜里,在他护照上盖了个章,走了。
我想起业务员嘱咐我的:带点小费,好办事。
我没带。
检查了两个多小时,火车才重新开动。接下来是一路走走停停,两百多公里的路,走了将近七个小时。窗外越来越黑,偶尔经过一个站台,昏黄的灯光下站着几个人,看不清脸。
晚上六点多,平壤到了。
工厂负责人和一个翻译姑娘在站台上等我。翻译姑娘二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见我,微微鞠了一躬。
“您好,欢迎来朝鲜。”
我点点头,跟着他们上了车。
车子开出平壤,往南浦方向走。四十多公里的路,开了一个多小时。出了平壤就没灯了,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把上挂着一盏小灯,晃晃悠悠的。
我问翻译姑娘:“这边晚上都这么黑吗?”
她说:“是的,电不够用。”
我没再问。
到了南浦,住进一家涉外宾馆。条件还行,有热水,有电,电视能看两个频道——一个朝鲜的,一个中国的。工厂负责人请我吃了顿饭,冷面,泡菜,还有一盘炒肉。他说:“明天早上我来接您。”
我说好。
吃完饭,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打开电视。朝鲜频道在放一部纪录片,讲的什么我听不懂。中国频道在放新闻,说的什么我听不进去。
我关了电视,躺在床上。
窗外一片漆黑。
第二天早上,翻译姑娘准时出现在大厅。我们一起吃早餐,然后坐车去工厂。
工厂离宾馆不远,二十多分钟就到了。车间里很热闹,机器声轰轰响,工人低着头干活,没人抬头看我。
跟单员迎上来,把我拉到一边,指着几件样衣说:“这几款都有问题,版型对不上,没法往下走。”
我看了看,确实是制版的误差。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生产线因为这个停了,已经等了我两天。
我把工厂的技术叫过来,现场量了几个尺寸,重新调整了一下版型。机器重新开动起来,流水线又开始走了。
跟单员松了口气,说:“就等你来了。”
中午,我请工厂的几个管理人员在涉外餐厅吃了顿饭。吃完饭,跟单员说:“去我那儿坐坐吧?”
我说好。
她住的也是一家涉外宾馆,比我的那家旧一些。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水池。跟单员指着水池说:“这里经常停水,来水的时候得赶紧存上,不然就没得用了。”
我看了看那个水池,确实比普通的大一圈,里面放着几个塑料桶。
“热水呢?”
“没有。有电的时候自己烧。”
“吃饭呢?”
“自己做。吃不惯这边的饭。”
她打开柜子,里面放着几包方便面,几袋榨菜,还有一瓶老干妈。
我问:“平时都吃这个?”
她说:“差不多。有时候附近有人卖东西,偷偷下去买点。不能让她们看见。”
她朝门外努了努嘴。
翻译姑娘正站在走廊里,等着。
我从背包里拿出给她带的东西——几包零食,两瓶老干妈,还有一袋速溶咖啡。跟单员接过来,眼睛亮了。
翻译姑娘站在门口,眼睛也亮了。
她盯着那袋零食,盯了很久,没说话。
我跟跟单员说:“给她几个吧。你们天天在一起,以后好相处。”
跟单员点点头,从袋子里拿出几包,递给翻译姑娘。
翻译姑娘接过来,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谢谢,谢谢!”她一连说了好几遍,“家里人今天能尝到中国的好食物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我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翻译姑娘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宾馆大厅,晚上准时把我送回房间。白天我去工厂转转,没事的时候在楼下走走。她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三步的距离。
我想往远处走几步,她就说:“那边没什么看的,回去吧。”
我想多站一会儿,她就说:“天快黑了,回去吧。”
我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
宾馆里没有网络。电视看不懂。书看完了。手机里的电影看完了。我就躺在床上发呆,看着天花板,数着时间。
一天,两天,三天。
度日如年。
第四天晚上,我终于坐上了回中国的火车。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检查,还是那个新义州。但这一次,火车没停那么久。两个多小时,检查完了,火车开动了。
当火车再次驶过鸭绿江大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朝鲜在身后,越来越远。
那些漆黑的村庄,那些昏黄的灯光,那个捧着零食说了好几声谢谢的翻译姑娘,那个一个人守着水池等水的跟单员,那些低头干活的工人——
都远了。
火车进了丹东站,手机响了。几十条微信涌进来,屏幕亮得刺眼。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对面的楼群,灯火通明,霓虹闪烁。
想起翻译姑娘说的那句话:“电不够用。”
想起跟单员房间里的那个大水桶。
想起那七个小时的走走停停,想起那个伸手接烟的海关人员,想起那个捧着零食说了好几声谢谢的年轻姑娘。
四天,像过了四年。
近在咫尺,两个世界。
后来有人问我:那四天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身不由己。
从你踏上那列火车开始,就不由己了。
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能回来,都不是你说了算。
你去哪里,有人跟着。你干什么,有人看着。你吃什么,有什么吃什么。你看什么,只能看人家让你看的。
四天,像四年。
但最让我忘不了的,不是那些检查,不是那些停电,不是那些走不出去的脚步。
是翻译姑娘接过零食时的那个眼神。
眼睛瞪得大大的,亮亮的,像小孩子看见了糖。
她说:“家里人今天能尝到中国的好食物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身不由己的,不只是我。
还有她。
还有那些骑着自行车在黑夜里赶路的人,那些低头干活从不抬头的工人,那些在昏黄灯光下等车的人。
两个世界,隔着一条江。
火车过了江,就都回来了。
只有她们,还留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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