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吴屠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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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今年68，三年前查出的胃癌。

2021年4月，他开始吃不下饭。不是不想吃，是吃几口就饱，再吃就吐。去县医院做胃镜，发现胃里长了个东西。转到省肿瘤医院，增强CT一做，局部晚期，淋巴结转移，但医生说还有手术机会。

那会儿我刚工作两年，攒了八万块钱，准备付首付的。我爸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我妈在家种地，家里就这点积蓄。

我爸说要不别治了。我说治，钱的事我想办法。

3年，花了80万。

第一笔钱是手术。2021年5月，做了根治性胃切除，切了四分之三。手术费加住院，自费部分8万。

术后病理出来，淋巴结有转移，需要化疗。6个月化疗，每个月自费五六千，加上升白针、营养针、复查，又是6万。

2022年初，化疗结束，复查一切正常。我爸精神好了，能吃饭了，回老家还种了一季玉米。

2022年夏天，复查发现肝上有新发灶，转移了。换二线方案，进口靶向药，全自费，一个月两万三。吃了8个月，加上复查、住院、处理副作用，又花了20万。

2023年初，肝上病灶控制住了，但肺上又发现新的。再换方案，免疫治疗加化疗，免疫药全自费，一个月两万五。用了半年，加上各种费用，又是15万。

2023年夏天，复查，肿瘤终于消失了。PET-CT上看不到任何活性病灶。医生说，完全缓解，可以停药观察。

那天我爸哭了。三年了，第一次见他哭。

停药那半年，是我爸这几年最轻松的日子。他每天早上出去遛弯，中午帮我妈做饭，下午跟老伙计下棋。他跟我说，等身体再好点，想去北京看看天安门。

2024年初，例行复查。CT做出来，医生把我叫进去，指着屏幕说：腹膜后有新发淋巴结，考虑复发。

我爸在走廊等着，出来的时候他问我咋说。我说有点问题，可能复发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还治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三年80万，房子没买，债还欠着，医保报完自费的部分，我跟我妈借遍了所有亲戚。

那天回家，我爸说：不治了，就这样吧。

我妈不同意，哭了一晚上。我爸说，治了三年，没了80万，人就多活三年。再治三年，再花80万，我能活到71，你们得还债还到啥时候。

最后还是我姑出面劝的：先看看情况，别急着放弃。

2024年3月，我爸开始吃中药。

不是我们主动找的，是村里一个老邻居介绍的。他儿子也是癌症，治了好几年，最后吃中药调理。我爸说试试吧，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

抓药的诊所不在县城，在隔壁镇上。老中医把了脉，看了舌苔，开了方子。一个月的药，一千二。我爸说，比化疗便宜多了。

从那天起，我爸每天早晚各喝一碗中药。黑乎乎的，苦得皱眉。但他一口闷，喝完吃块冰糖。

最开始那几个月，他精神一般，还是瘦，还是没力气。我妈说，这中药管用吗。我爸说，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喝了不难受。

2024年夏天，我爸精神好了一点。能出门走走了，能吃饭了。复查CT，医生说淋巴结没有长大，稳定。

稳定。这个词我爸听了高兴了几天。他说，中药管用，稳定了。

2024年冬天，我爸又瘦了。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淋巴结长大了，腹腔也有新发病灶。

我妈问我，要不要再去大医院看看。我爸说，不去了，就这样。

他现在每天还是喝那杯中药。早晚各一碗，喝完吃块冰糖。精神好的时候出去走走，精神不好就在家躺着。他不知道下一次复查会是什么结果，也不问。

前几天我回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说爸，药喝了吗。他说喝了。我说苦不苦。他说苦，习惯了。

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起来很平静。院子里那棵他年轻时种的枣树，又结了一树枣子。

80万，三年，消失一年，然后复发。如今每天一杯中药，喝着，活着。

他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我也不知道。

就知道那杯中药，每天早上熬，晚上熬，熬了一年。苦味飘满院子，他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完吃块冰糖，然后躺下，或者起来走走。

就这样。